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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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透，东方睿在院中练刀。
杀千刀破风之声沉浑厚重，并非杀招，只是寻常舒展筋骨的起手式。她伤势未愈，动作比平日慢些，一招一式皆如老松盘根，稳得令人心惊。
东方睿惯常早起，伤势在珍奇药材与她自身强悍体魄的滋养下，好了七七八八。
影三有贼心没贼胆，最后眼睁睁看着那个卖烤饼的姑娘离开。他坐在影八与影一的中间，一边哽咽地啃素包子一边看东方睿练剑。
与此同时，主院深处的毒室内，上官盈正进行着每日例行的探视。
一个以暖玉雕琢的方匣，内里一条通体剔透、仅一指长的冰蚕缓缓蠕动，散发出缕缕白色烟雾。
“外头风雨欲来。”他像是自语，又像是说与这些不通人言的毒物听，“有人按捺不住，想借我这把刀，杀他们想杀的人。”
他踱步到另一个陶罐前，罐中数只鬼面蛛感应到他的气息，焦躁地爬动。
“那老东西和北边的蛮子，以为演了场借刀杀人的好戏。”他说，“你们也很久没有饱餐一顿了。他们递过来的刀，刃口朝向何方，由不得他们了。”
“猜猜，你们也跟我一样兴奋吧？”
他来到饲养着碧磷蜥的石槽边，那蜥蜴鳞甲狰狞，此刻却懒洋洋地趴着，似乎因近日他体内阴寒被东方睿的纯阳气息微微中和，连带他们也安分了些。
“此计不成，他们只会以为是运气，或是……我这少主命硬。”他投下一小块特制血食，看着碧磷蜥迅速吞下，“便让他们暂且得意。待他们以为得计，放松警惕之时……”
“碧水，不准护食。”
随着他话音落下，碧磷蜥似通人性地点点头，还将自己小西瓜似的脑袋往上官盈手上蹭了蹭，以示讨好。
他腕间的冰蛊蛛微微发光，对碧磷蜥耀武扬威，又仿佛听懂了他未尽之语。上官盈轻轻拔了一下碧磷蜥冰凉的舌头，凤眸中寒光流转：
“碧水，说了多少次了，吃完东西之后，也要管一管这条不听话的舌头。”
碧水听罢更委屈，连跟冰蛊蛛叫板的底气也再没有，似是缩回了自己窝里，又来回蹦蹦跳跳，证明自己屋里还是打理得不错。
影一悄无声息出现在毒室门口，垂首禀告：“少主，世子到了。”
上官盈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嗯，让他稍候。”
影一开始汇报。
“标记确认无误，殿主那边的玄冰棱也查清了来源。”影一低声道，“他们当真以为能一石二鸟。”
上官盈嗤笑，少年清越的嗓音像一块薄冰：“老东西演戏上了瘾，就是不知道还需不需要我再给他们找几个角色。”他指尖停住，忽然问，“外头那傻大个还在练刀？”
影一一怔：“东方堂主确实在院中。”
“让她练。”上官盈漫不经心道，“正好给某些人看看，什么叫正武门的杀千刀。”
这话说得含糊，影一却立即垂首：“属下明白。”这是要借东方睿的刀，给那些暗中窥视的人一个警告——人在他上官盈手里，且活得好好的。
这时，院外传来少年嗓音，已是迫不及待了：“上官行求见。”
上官盈眼底掠过笑意，声音冷淡：“不准进。”
“听闻你近日剑法又有精进。”上官盈随手抛去一本薄册，“流云十三式的缺陷，自己看。”
上官行远远接过，眼中闪过惊喜：“多谢少……”
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东方睿爽朗的笑语：“小兄弟好身法！”
上官盈挑眉，示意影一退下，自己则踱到窗边，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正好看见院中情形。
原是上官行进来时多看了几眼东方睿练刀，被她察觉。
上官行是上官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因天赋卓绝被上官盈看中，时常召来切磋或指点。少年心性，见猎心喜，一时竟忘了通传，驻足观望。
东方睿一套刀法使完，气息悠长，收刀而立。她早已察觉到这气息纯净，根骨极佳的少年，见他眼中闪烁着对修武纯粹的炽热，便露齿一笑：
“小兄弟瞧你步履沉稳，气息内敛，也是个练家子，对我这粗浅刀法感兴趣？”
“可要切磋几招？”
上官行眼睛一亮，看向上官盈。
上官盈懒懒倚着窗框：“别打坏我院里的东西。”
这便是允了。
上官行被她点破，也不扭捏，抱拳一礼答道：“前辈刀法精深，气象万千，晚辈佩服，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话说着，少年跃入院中，长剑出鞘。他使的是上官家祖传的惊鸿剑法，剑光清亮如秋水，起手式已见功底。
东方睿赞了声“好”，杀千刀却不出鞘，只以刀鞘相迎。
她存心指点，将一套“破军刀法”拆解得缓慢清晰。刀鞘点、戳、格、挡，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停在少年剑招薄弱处。
不过十余招，上官行已额头见汗，只觉对方刀鞘如山岳压顶，自己精妙剑招竟处处受制。
上官行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待东方睿三式演示完毕，他闭目沉凝片刻，再睁开眼时竟依样画瓢，将方才那三式一一演练出来。
身法、步法，乃至刀招的起承转合虽因初次接触略显生涩，但形与意竟模仿了个五六分相似。
东方睿看得眼中异彩连连，又多了几分欣慰与赞赏。
“看好了！”东方睿忽然清喝一声，刀鞘疾出，正是破军刀法中一式弃卒流。这一式看似朴拙，实则蕴含七重劲力变化。她刻意放慢，好让少年看清。
谁知上官行天资卓绝，只看一遍，竟再次依样画瓢使了出来。虽内力不足，形似而神非，但那架势已得了三分精髓。
东方睿收势，用力拍他肩膀：“好小子！这般悟性，简直是天生习武的奇才，当世罕见！”
上官行被她拍得身子微晃，却并未躲闪，只觉得这前辈率真可爱。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趁着东方睿拍完他肩膀，心神放松的刹那，竟从她掌下轻巧脱离，同时并指如剑，暗合他家传“惊鸿剑法”的起手式，迅疾点向东方睿因受伤而气血运转稍滞的左肩肩井穴。
东方睿虽惊不乱，心中更是赞赏。杀千刀甚至未曾出鞘，只是手腕一翻，厚重的刀鞘如同未卜先知般，横亘在少年指尖之前，顺势一引一挡，便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这突如其来的偷袭。
她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声震庭院：“好机变！承让了！”
上官行收势站定，俊秀稚嫩的脸上也露出笑意，抱拳道：“是前辈承让，未出全力。” 他心知肚明，东方睿方才若认真应对，他连近身都难，更遑论逼得她用刀鞘格挡。
“你这般好的苗子，天赋异禀，心性也不错。”东方睿越看越喜欢，起了爱才之心，直接问道，“有没有兴趣跟我学刀？我将这破军刀法倾囊相授！”
上官行却摇了摇头：“多谢前辈厚爱，只是……晚辈更偏爱剑。”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理由过于简单，又见东方睿眼神坦诚好奇，便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并没有那么多高深原因，只是觉得……剑更漂亮些。”
东方睿闻言，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再次哈哈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哈哈！好一个剑更漂亮！刀剑本就各有其妙，何须强分高下？刀者，霸烈雄浑，讲究个直来直往，痛快淋漓！剑者，轻灵飘逸，追求个变幻莫测，风度翩翩！都是好东西，端看个人喜好！”
她正欲再仔细分说一番刀剑之别的趣味所在，陡然间，一股阴冷凌厉的肃杀之气毫无征兆地从主院方向袭来。
只见一柄玄铁折扇，旋转着撕裂空气，直射上官行面门，去势之猛，角度之刁，丝毫没有留情的意思，俨然是杀人之招。
上官行脸色骤变，这暗器来得太快太凶，他仓促间拔剑格挡已慢了半拍，眼看就要被其所伤。
东方睿反应极快，厚重的刀身后发先至，横拍在扇面之上。
那玄铁折扇被沛然巨力拍得猛然转向，深深嵌入旁边一棵树的树干之中。
“约定的时辰已过，还在外头磨蹭什么？”
上官盈的声音随之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主院廊下，广袖被微风拂动，另一柄同样的玄铁折扇在他指尖灵活翻转。
他眼眸微挑，扫过惊魂未定的上官行，最后落在持刀而立的东方睿身上，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上官行立刻收敛心神，压下方才的惊悸，躬身道：“阿行失礼，这便来。” 他不敢再看东方睿，对东方睿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快步走向上官盈。
东方睿看着上官盈，张了张嘴，想为上官行解释两句，但见上官盈已然转身，只得将话咽了回去，还刀入鞘。
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廊下那株新移栽的、金桂初绽的桂花树，香气似乎随着上官盈的出现，更加馥郁了些。
＊
待上官盈与上官行在书房谈完正事，已是日头西斜。上官盈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信步走向毒室。
刚踏入毒室所在的幽静偏院，他却顿住了脚步。
只见东方睿正蹲在毒室前的彤石阶上，手里拿着几片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鲜嫩桑叶，正递到那只平日极其暴躁、除他之外无人敢靠近的碧磷蜥嘴边。
那鳞甲狰狞的小家伙，此刻竟没有立刻攻击，反而昂着脑袋，犹豫地嗅了嗅，然后慢吞吞地伸出血红的信子，卷走了叶片，细嚼起来。
不止这一只。
旁边玉盒里那条色泽艳丽的七步蛇，也盘踞着身子，三角蛇头微微昂起。那只被他用特殊手法禁锢在石臼里、平日凶戾异常的千变蜈蚣，也探出了小半截布满节肢的身体。
冰蛊蛛小小的、剔透的身体在他皮肤下轻轻扭动，头部不断转向东方睿的方向。
金色的夕阳余晖透过院中那棵新栽的桂花树稀疏的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东方睿专注而温和的侧脸上，落在她沾了些草屑的衣摆上。
让她像落日余晖一般宁静安详，尘埃落定。
上官盈站在原地，他看着东方睿又尝试着喂了那只碧磷蜥一片叶子，看着它再次接受，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虽然很快又傲娇地缩了回去。
重点是，碧水没有护食！
“他们好像……”东方睿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没那么讨厌我。”
上官盈沉默了片刻，才迈步走上前，语气依旧算不得温和：“……你身上这股至阳之气，对这些秉性至阴至寒之物，本就如同荒漠中的甘泉，极地里的暖阳。”
他难得用了两个比喻，虽然听起来依旧别扭。“不过，别被这假象骗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性未泯，小心被反噬一口。”
“我知道的。”东方睿点点头，表示明白。她的目光落在他腕间那明显躁动不安的冰蛊蛛上，带着善意问道，“它……是不是也想尝尝？我这儿还有叶子。”
上官盈垂眸瞥了一眼焦躁扭动的本命毒，轻哼一声，带着点维护：“它？它自出生便以我的精血为食，离了我这寒体，靠近你那身磅礴阳气，怕不是尝尝，而是要醉晕过去了。”
东方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听出是拒绝，便也不再强求。她只是继续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那些对她不再抱有敌意的毒毒们。
“你不要自作多情，他们不喜欢你，只是喜欢你的食物。”
“贪吃而已罢了。”
“是吗？”东方睿仰视着这个龙章凤姿的少年，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睫毛微微下垂，看上去不安又有些抱歉。
“又怎么了？”
“盈盈，他们真的爱吃桑叶吗？不会是在哄我吧。”
“会不会腹泻啊？要不我给他们输一点内力？”
“……”
上官盈近乎冷酷无情地扯出自己的袖子，却又让冰蛊蛛得偿所愿贴上她的脸颊。
风声吹动他的华服上的翠玉琳琅，他刚好在笑，没有隐匿在风里，回头望去，那笑声清清脆脆，见她回头，也不躲闪，眼睛弯成了桥。
于是，她像是知道了答案，迎视他的潋滟眸光，“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他们不爱吃桑叶，但是吃了也无妨，主要因为是我，他们才想来吃着桑叶。”
“盈盈，他们喜欢我。”
“……”
他转身离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