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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退伍 回到住处后 ...

  •   回到住处后,江拓将药袋放在茶几上最显眼的位置。他看着那些药盒,又看了看蜷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季司钰,大脑开始了新一轮的战术推演。
      直接监督,他马上要归队,物理上不可行。信息提醒,以季司钰的性格,大概率会无视。需要建立一种无法轻易回避的、带有某种“强制力”的联结。
      一个方案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交易。
      他坐到季司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开口:“打个商量。”
      季司钰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表示在听。
      “药,你必须吃。”江拓开门见山,“但我知道你一个人不会吃。”
      季司钰终于睁开眼,略带嘲讽地看过来:“所以?”
      “所以,我每天跟你视频。”江拓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作战计划,“你当着我的面吃下去,视频就算结束。一天一次,直到医生说可以停。”
      季司钰愣住了。这个提议完全在他预料之外。他以为会是争执、威胁,或者江拓想办法把药混进营养液。唯独没想到是这种……近乎幼稚的“现场监督”。
      “江拓,”季司钰扯了扯嘴角,“你是小学生班长吗?还要视频检查作业?”
      “类比错误。”江拓认真反驳,“吃药的优先级和必要性远高于作业。这是治疗方案,不是课后任务。”
      “我不需要保姆。”
      “你需要一个开关。”江拓纠正他,“一个启动‘按时吃药’这个程序的触发条件。我只是提供一个外部触发机制。理论上,等你形成服药习惯,内化成……”
      “停。”季司钰打断他可能开始的、关于行为心理学的长篇大论,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就为了让我吃药,要每天雷打不动跟我视频?”
      “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成功率高于百分之六十的方案。”江拓点头,“而且,附加成本低。我只需要每天花费三到五分钟。”
      三到五分钟。季司钰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拧了一下。江拓把这件事量化得如此清晰,时间、成本、成功率。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光逐渐暗淡,客厅里没开灯,两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有些模糊。
      “只是吃药?”季司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吃完就挂?”
      “原则上是的。”江拓想了想,补充道,“除非你有其他需要同步汇报的紧急情况。”
      季司钰差点气笑。紧急情况汇报?他是在跟自己的上级军官过日子吗?
      “……行。”季司钰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就按你的方案。视频监督,吃药打卡。”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落的暮色,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补充了一句:“晚上九点。别耽误你别的安排。”
      江拓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爽快,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以。九点整。我会准时拨给你。”
      协议,以一种极其不浪漫、充满实用主义色彩的方式达成了。
      季司钰重新闭上了眼,仿佛刚才的对话耗尽了力气。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那沉闷的跳动里,除了一贯的疲惫和灰暗,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期待的震颤——对于晚上九点,那个必然会亮起的通讯屏幕。
      季司钰闭上眼睛不愿交流。江拓接收信号,大脑迅速分析——肢体语言显示抗拒,但未达到冲突阈值。处理方案:提供物理接触与注意力转移。
      他挨着季司钰坐下,伸手,不算轻柔但足够稳当地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别动,”他说,另一只手调出投影,“昨晚发现一个战术漏洞百出的剧,一起看看。”
      季司钰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像被抽了骨头,滑下去,侧躺,脑袋精准枕上江拓大腿。全程没说话,却捉住江拓的左手,不容置疑地按在自己头顶。
      江拓:“……”他活动了一下被征用的手指,试探性地动了动,开始梳理那头过分长的头发。触感比想象中软。他调出昨晚那部评分低但槽点密集的狗血剧,背景音响起。剧里反派正进行一段漏洞百出的演讲。江拓的点评欲在嘴边滚了滚,低头看见季司钰闭着眼,呼吸渐沉。睡着了。
      投影的光映在季司钰脸上,明明灭灭。江拓关掉屏幕,黑暗拢过来。他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仔细看这张脸——没有清醒时那些尖锐的弧度、算计的眼神,睫毛垂着,嘴角放松,显出一种近乎懵懂的安静。原来他睡着是这样的。江拓轻轻抽腿,酸麻感针扎一样窜上来。他龇牙咧嘴地塞进一个靠枕,捶打自己失去知觉的大腿。等血液重新流通,他起身拿来毯子,抖开,盖在季司钰身上,边角仔细掖好。
      他自己滑坐到地毯上,背靠沙发,盘起腿。高度正好,一偏头就能看见季司钰沉睡的侧影。他也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头发,挺显眼。
      睫毛上的触感很轻,像蝴蝶试探着降落。江拓猛地睁眼,对上季司钰近在咫尺的目光。对方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收回。
      “醒了?”季司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指尖却流连在他睫毛上,“你的睫毛,很长。”
      江拓眨眨眼,适应光线,随即侧仰起头,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的语气,骄傲道:“那还不快来参拜,睫毛精本精在此!”
      季司钰一愣,随即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笑,肩膀抖了一下。江拓看见他笑,虽然不明所以,但嘴角也跟着牵起来。
      气氛松弛下来。江拓目光落回那头垂泻的长发上,问题脱口而出:“为什么留这么长?”在他的认知里,Alpha尤其是军旅出身的,短发才是效率最优解。
      季司钰没立刻回答。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自己一缕发梢,目光看向虚空,语气是罕见的平淡认真:“为了特别一点。特别到……你就算在人群里,也能一眼看见我。”他顿了顿,“留长发的Alpha,不多。”
      江拓怔住。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困惑与刺痛的陌生感涌上来。如果他记得……如果他记得以前的事就好了。他张了张嘴,那个关于“我们以前怎么认识”的问题再次顶到舌尖。但上次季司钰回避的态度历历在目。
      后天就要归队。时间不对。
      他咽下那个问题,换了一个。“你和莫凯泽,还有婚礼上那个空军,是发小?”
      季司钰似乎松了口气,语速恢复正常:“蒋勋是。季蒋两家世交,光屁股玩到大。莫凯泽……他爸是蒋家的家庭医生。我们仨能混一起,纯粹是意外。”
      “蒋勋他爸在家族里说一不二,把他护得有点……天真。他有个表哥叫蒋洋,专挑大人不在时欺负他。有次被我撞见。”季司钰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温度,“那天我心情正糟,周围又没大人。就一脚把那家伙踹水池里了。莫凯泽当时路过,看了全程。后来大人问起来,他作证说是蒋洋先动的手。他长了一张好学生脸,大人信他。就这么着,我们仨成了共犯。”
      “你那天为什么心情不好?”江拓追问。
      季司钰的目光飘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沉默了几秒。“等你跟我回去,自然就知道了。”他避开了,语气却不算生硬。
      江拓没再追问。两人又扯了些别的,时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里溜走。
      第二天,离愁别绪化作了季司钰全天候、无死角的作妖 。他像块人形膏药粘着江拓,问题层出不穷:“回去会想我吗?”“每天必须想几次?”“训练时不许对别人笑!”“离那个赵行远点,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江拓,一个信奉实事求是的老实人,能答应的都点了头 “会想。”“尽量。”不能答应的则直接给出逻辑链“不对队友笑可能影响协作效率,否决。”“赵行是战友,正常社交距离无法单方面扩大。”季司钰明知自己在无理取闹,江拓越认真解释,他闹得越起劲。江拓被折腾得身心俱疲,感觉比负重越野二十公里还耗神。
      终于到了晚上,江拓背起行囊,站在门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终于解脱了”的虚脱感。但临走前,他还是转过身,给了季司钰一个结实的拥抱,把分装好的便携药盒塞进他手里,并郑重保证:“每天九点,视频监督,绝不食言。”
      季司钰在他怀里安静下来,那些躁动的尖刺好像瞬间被抚平了。他把脸埋在江拓肩窝,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今天闹你了……早点回来。”
      “嗯。”江拓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踏入夜色。
      回到军队已是九点多。寝室的战友们瞬间围了上来,眼睛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江拓结婚的消息加上季司钰的身份,足够他们消化好几天。
      “快说说!怎么认识的?”“季指挥官私下什么样?”“婚礼什么感觉?”
      江拓放下行李,有问必答,态度坦荡得像在做任务简报。当然,他自动过滤了“跳楼”等关键情节。几个年轻战友听得一脸向往,直呼浪漫。
      江拓面上不显,心里却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浪漫?哪里浪漫?明明是一连串超出他预案的“事故”集合。
      半夜,江拓被推醒。赵行站在床边,示意他出去。两人摸黑来到寂静的洗漱间。
      “这段时间,还好吗?”赵行脸色在惨白灯光下有些憔悴。
      “还行。”江拓言简意赅,心里却拉起了警报。赵行不是会深夜闲聊的人。
      果然,赵行下一句单刀直入:“你和他结婚,是因为喜欢吗?”
      江拓被问住了。喜欢?这个词太模糊,变量太多,无法精确分析。他仔细检索自己的状态:对未来的新生活有期待,对季司钰有责任,有时会因他产生计划外的情绪波动……但这能等价于“喜欢”吗?肯定不是。
      他的沉默给了赵行答案。赵行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小拓,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季司钰,他十四岁时,试图谋杀他亲哥。这事当年闹得很大,后来被吕家压下去了。他们那个圈子……很复杂。他这个人,可能也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你将来要面对的,恐怕远超你想象。如果……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江拓静静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谢谢告诉我。”他开口,声音平稳,“但既然已经是配偶,困难就是两个人的。至于以前的事,”他顿了顿,“在获得更全面的信息前,我不会下判断。”
      赵行看着他,最终只是苦笑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江拓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夜风穿过走廊,带着凉意。他慢慢走回寝室,躺下,闭上眼睛。季司钰带着委屈说“早点回来”的脸,和赵行凝重的告诫,在黑暗里交替浮现。
      军队生活重启,规律且高强度。晨跑、战术训练、装备维护……疲惫有效占据了思考空间。每晚九点,江拓准时出现在队长办公室,借用军用终端。视频接通,季司钰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通常是书房或卧室,脸色时好时坏,语气也常带着莫名的烦躁。江拓的对话模板固定:“药吃了吗?”“吃了。”“今天感觉?”“还行。”“按时休息。”“嗯。”偶尔季司钰会抱怨几句公司的事或身体不适,江拓就嗯嗯啊啊地听着,给出几句干巴巴的安慰“多喝热水。”“别硬撑。”然后准时结束通话。
      归队第二天,江拓正式向队长提交了退伍申请。队长早有预料,很快替他递交上去。得益于战后退伍潮,流程异常迅速,一个月后批复下达。江拓第一时间在视频里告知了季司钰。屏幕那头的人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弯起:“这么快?我还以为要等两三个月。”那是江拓这一个月来,从他脸上看到的最生动的表情。离开那天,天空是浑浊的铅灰色,风卷着尘土和潮湿的泥土气息,预示着一场暴雨。队里剩下的战友都来送行,气氛谈不上伤感,更多的是习惯性的道别。战争结束了,这样的离别太过寻常。
      江拓背着自己不多的行李走出大门,冷风灌进领口。他眯眼望去,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一个高瘦的身影倚在车门上,手里似乎拿着一束颜色暗淡的花。江拓心里计算着时间:最后一班公共悬浮车还有二十分钟,跑到车站需要八分钟,下雨概率……
      他压低帽檐,无视那个身影,加快脚步向车站方向跑去。
      刚跑出不到百米,一声气急败坏、穿透力极强的怒吼砸了过来:“江!拓!”
      江拓脚步一顿,脑子里“嗡”了一声,他僵硬地转身。
      季司钰已经大步流星冲了过来,手里那束蓝玫瑰被他攥得有点变形。带着浓郁玫瑰冷香的风扑面而来,下一秒,江拓就被一个用力的、带着微颤的拥抱牢牢锁住。
      “跑什么?”季司钰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咬牙切齿,却又藏着别的东西。
      江拓身上笔挺的深灰色德式定制军装,将他的宽肩窄腰勾勒无遗。季司钰抱了几秒,稍微退开一点,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下去:“……很帅。”他凑近,气息拂过江拓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补了一句:“回家……我亲自帮你脱。”
      江拓的耳朵“腾”地红了。
      季司钰已经自然地接过他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把人往车那边带。江拓被动地跟着,目光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腕骨突出得明显,侧脸的下颌线也比一个月前更加清晰利落。
      瘦了。江拓想。
      上车,关门。季司钰一脚油门,越野车引擎发出低吼,猛地蹿了出去。江拓被惯性按在椅背上,吓了一跳。
      狭小的车厢内,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无孔不入。视频里的二维图像变成了眼前鲜活、甚至更具侵略性的三维存在。江拓看着季司钰紧绷的侧脸,感觉车内的空气正在迅速变得稀薄、粘稠。那股玫瑰冷香不再是若有若无的萦绕,而是变得浓郁、滚烫,几乎化为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皮肤上,往他呼吸里钻。
      他喉结动了动,下意识地抬手去解军装最上方那颗紧扣的纽扣,试图缓解那种莫名的燥热和压迫感。
      “不准解!”
      季司钰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目光仍死死盯着前方路面,耳根却漫上可疑的红。
      江拓动作顿住,手指还搭在纽扣上,茫然又老实地看向他:“……哦。”他没再动,只是稍微松了松领口,试图适应这弥漫车厢的、几乎令人窒息又莫名勾缠的玫瑰风暴。车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终于落下第一道雨痕,淅淅沥沥,敲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飞速倒退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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