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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检查 江拓带着季 ...

  •   江拓带着季司钰回到住处时,晚上八点的钟声刚好敲过第三响。窗外下起了雨,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季司钰像个被抽走发条的玩偶,安静地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江拓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个姿势已经维持了二十分钟,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不太对劲。
      江拓叹了口气,调出通讯界面,给队长发了条信息:“再请两天假。”队长秒回:“好。他怎么样?”江拓瞥了眼沙发上的人:“还活着。”队长发来一个拍肩的表情。
      这时赵行的消息跳了出来:“几点回?”
      江拓顿了顿,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一瞬,然后敲下:“不回了,过两天再说。”发送。他关掉终端,将轻微的罪恶感一起关在黑屏之后。
      “想吃什么?”江拓走到沙发前,影子笼罩住季司钰。
      季司钰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机械得像生锈的齿轮。
      江拓没再问。他转身打开冰箱,冷光溢出,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取出一管标准军用高能营养液——银灰色外壳,标签上印着复杂的成分表和卡路里数值。他走回沙发边,拧开盖子,递过去。
      “喝了。”
      季司钰抬起眼看他,他接过营养液,仰头喝完,喉结滚动时发出轻微的吞咽声。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完成某项指令。
      江拓拿走空管,扔进回收口。“去洗澡吧。”
      季司钰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江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才转身开始整理客厅——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一切都保持着军人的规整。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
      半小时后,季司钰穿着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江拓已经拿着吹风机等在浴室门口。
      “来。”
      季司钰顺从地坐在椅子上。吹风机嗡嗡作响,热风拂过发丝。江拓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说不上温柔,但足够仔细——每一缕头发都被吹干,发根到发梢。
      结束后,季司钰被江拓按到床上,裹进被子。床头灯调到了最暗的档位。
      江拓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深红色的硬质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两张崭新的结婚证书。烫金的联邦徽章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光。
      “还清醒吗?”江拓问。
      季司钰盯着那两张证书,像是第一次看见它们。他撑着坐起来,点了点头。
      “拍照。”江拓把其中一张递给他,“发星网。把你那条开玩笑的声明覆盖掉。”
      季司钰这才想起来——庆典求婚后的第三天,在舆论发酵最猛的时候,他确实发过一条语焉不详的动态,暗示那场求婚可能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季司钰接过证书,冰凉的纸面触感让他指尖微微发麻。他找到光线最好的角度,拍了一张。照片里,证书上的名字并列——季司钰,江拓。
      他点开星网,编辑文案。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他只打了四个字:“已婚。开心。”
      发送。
      点击量瞬间飙升,评论和转发如潮水般涌来。季司钰看都没看,直接关闭终端,扔到床头柜上。他重新躺下,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江拓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明天去看医生。”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有雨。
      季司钰闭上眼:“我没病。”
      “情绪稳定的人不会站在楼顶思考人生。”江拓顿了顿,“顺便说,你那天选的角度不好。下面有个露台,跳下去大概率死不了,只会半身不遂。”
      季司钰睁开眼,侧过头看他:“你在分析我的自杀方案?”
      “我是在告诉你,你的风险评估能力有问题。”江拓皱眉,“所以要看医生。”
      “看医生有什么用?”季司钰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问题又不会消失。”
      “你的脑子现在没资格判断什么能解决什么不能。”江拓俯身,手撑在他枕边,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明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他停顿,像是在认真考虑,“我就把你打晕拖过去。”
      季司钰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眼泪大量地涌出来。
      江拓僵住了。他看着季司钰的眼泪无声滑进鬓角,浸湿一小片枕头,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两秒后,他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直起身,然后——侧躺下来,手臂一揽,把季司钰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
      “哭吧。”江拓生硬地说,手在他背上拍了拍,节奏像在给枪械做保养,“哭完明天去看医生。”
      季司钰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颤抖。江拓维持着那个僵硬的拥抱姿势,“那你怎么样才肯去?”江拓问,声音在季司钰的头顶响起。
      怀里的人没回答。
      江拓等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自言自语道:“明白了。”
      季司钰抬起头,眼睛红肿地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江拓看见他湿润的睫毛,发红的鼻尖,还有因为哭泣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像某种悲伤的、淋了雨的大青蛙。江拓移开视线,用另一只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不然会笑出声,然后才继续用那只手轻拍季司钰的背。
      “你不是说,要我帮你对付你姑姑和吕家?”江拓突然说,语气严肃得像在汇报战术,“还说要我当你的助理,顺便找点自己想学的东西?”
      季司钰茫然地点了点头。
      江拓深吸一口气,表情无比认真:“我猜,你一定是觉得这些任务对我来说太简单了,体现不出我的价值。所以你又给我安排了一个新的、极具挑战性的任务——”他停顿,一字一句,“辅修心理学,并成功让我的配偶按时接受治疗。季司钰,你真会替我着想。我谢谢你。”
      季司钰愣住了。他看着江拓那张写满我在进行严肃战术分析的脸,再回味那番话里拐了十八个弯的、属于江拓式的关心,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江拓,”他带着鼻音说,“我看见你的双下巴了。”
      江拓立刻反击:“那也比你像只悲伤青蛙强。”
      “你才是青蛙!”季司钰气得张嘴,在他肩膀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江拓倒抽一口冷气:“哟,青蛙变异了,改属狗了。”
      季司钰松开嘴,看着那个浅浅的牙印,突然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涌出来。他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我认识一个医生。我预约,明天一起去。行了吧?”
      “行。”江拓松开他,翻身下床,“我去弄条湿毛巾,你擦擦脸,睡觉。”
      等江拓从浴室回来时,季司钰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江拓用温毛巾轻轻擦过他的脸和手。然后他关掉灯,带上门。原本睡着的人此时睁开了眼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雨声。江拓没有开主灯,只是打开了墙角的投影仪。光幕亮起,他漫无目的地换着频道,最终停在一个正在解说老式AO爱情剧的节目上。
      屏幕里,英俊的Alpha第三次失忆,又一次在茫茫人海中认出了他的Omega。解说员用煽情的语调说着:“真爱可以战胜一切,包括遗忘。”
      江拓面无表情地看着。
      扯淡。
      如果编剧真的失忆过,就会知道——遗忘是最彻底的擦除。那些被忘记的,藏在脑海某个角落,但是找不回来。连带着与之相关的情感、温度、承诺,一起归零。
      他——江拓,一个记忆像筛子一样的Beta。记得的事情少得可怜,忘记的却多的像牛毛。若不是战争需要能听懂命令的武器,他连兵都当不了。清醒,失忆,换队,再清醒,再失忆……循环往复。没有过去,自然也没有能维系长久关系的人。他像一株浮萍,在战争的洪流里随波逐流,死不了,也扎不下根。
      他早已习惯。甚至觉得这样挺好。无牵无挂,死的时候也利落。
      江拓关掉投影。雨还在下。
      他坐在黑暗里,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某天他又一次忘记所有,那么此刻这个蜷缩在卧室里睡觉的、麻烦的、情绪不稳定的Alpha,会不会也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轻微的熟悉的难过。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亮塞尔斯湖畔那栋纯白色的建筑——星域内最顶级的私人医院之一。
      江拓跟着季司钰穿过宽敞明亮的大厅,搭乘专用电梯抵达顶层的心理科。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刻意营造的舒缓香氛。
      诊室的门虚掩着。季司钰推门进去,江拓紧随其后。
      诊室里的人转过身来——将近两米的身高,壮硕的体格把白大褂撑得紧绷,板寸头,浓眉下是一双锐利的眼睛。江拓认出来了,婚礼上的伴郎之一,莫凯泽。当时他戴着墨镜站在角落,江拓还以为季家请了哪个安保公司的头牌。
      “坐。”莫凯泽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低沉。
      季司钰没动,挑剔地打量着他:“每次见你穿白大褂,都像恐怖片里兼职屠夫的心理变态。”
      莫凯泽冷笑:“等季少爷哪天愿意捐出您的血清,我保证人类能攻克现存所有神经毒素。”
      江拓没听懂,询问地看向季司钰。
      “他夸我伶牙俐齿呢。”季司钰面不改色地说着,在沙发上坐下。
      莫凯泽的目光转向江拓,补充道:“您也是。抗毒能力惊人,希望将来有机会为医学研究做贡献。”
      季司钰抄起手边的病历本砸了过去。莫凯泽稳稳接住,白了他一眼,坐回办公桌后调出光屏。
      “抑郁症?”他看着预约信息,眉毛挑得老高,语气充满怀疑,“你?季司钰?抑郁症?”
      季司钰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江拓坐在诊室外的等候区,看着季司钰被带进不同的检查室。量表评估、生理指标监测、脑波扫描……一系列程序严谨得如同军事体检。
      最后,季司钰和莫凯泽重新回到诊室。门关着,但隔音并不完美,江拓能隐约听见里面的声音。
      “……中度抑郁症。”莫凯泽念出诊断结果,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伴有明显的自杀倾向。季司钰,你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说?”
      “我不知道我病了。”季司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茫然,“是江拓非要我来……我真的病了?”
      “你不知道?!那你感觉不到自己不对劲吗?自杀行为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我以为只是压力大……”
      “压力大的人不会规划跳楼角度!季司钰,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从病情讨论迅速升级为一场激烈的争吵。护士长探出头来,严厉地警告他们保持安静,否则就请出去。
      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又过了半小时,诊室门打开。季司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处方和注意事项。莫凯泽跟在后面,眼眶有些发红。江拓以为他很伤心,他差点失去过一位重要的朋友。
      江拓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对莫凯泽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莫凯泽摆摆手,声音沙哑:“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还有你——”他看向江拓,“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
      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莫凯泽关闭了手腕上检测身体的手环,他知道自己现在被气的血压爆表。是的,他不相信季司钰会抑郁症,也明白这个狗在卖惨,但他又不能戳破。该死的,美好的一天就这么被破坏了!
      离开医院时,阳光正好。湖面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想拍人肩膀可以拍我的。”季司钰凉飕飕的声音传来,“人都走远了,还依依不舍?”
      江拓回过神,顺手拍了拍他的背:“我在想,你跳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人难过?”
      季司钰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最终说,声音平静,“那时候什么都没想,只觉得……累了,就这样吧。”
      江拓看着他被阳光勾勒的侧脸,没有继续问下去。
      “什么时候回公司?”他换了个话题。
      “明天送你回驻地,后天我就得过去了。”季司钰说,“我的退伍流程拖了四个月,本来早该办完,军部非要等授勋仪式结束。现在奖领了,没理由再拖了。”
      “我回去也会尽快申请退伍。”江拓顿了顿,看向他手里的药袋,“你会按时吃药,对吧?”
      季司钰迎上他的目光,非常清晰、非常坚定地吐出两个字:“不会。”
      江拓:“……”
      他被气笑了。看着季司钰那副理直气壮、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的表情,江拓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绝世奇葩。
      雨后的街道洁净如洗。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江拓想,他得想个办法。一个能让这只情绪不稳定、拒绝治疗、还随时可能从高处往下跳的“悲伤青蛙”乖乖吃药的办法。
      这可比他执行过的任何一次敌后渗透任务,都要简单得多。
      不过江拓看着季司钰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股熟悉的无名火顶了上来,可看着他眼底未散的疲惫与苍白脸色,那点火气又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移开视线,看向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声音听不出情绪:“行。”
      季司钰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脚步顿了一下。
      江拓没停,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已经开始快速推演:直接灌药,成功率低且易引发激烈反抗,否决;把药混进食物,需要精确控制剂量和口味掩盖,操作复杂,暂定B方案;寻求莫凯泽制作无法察觉的缓释药剂,涉及外部变量,风险未知……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原本该别着□□或数据板,此刻空空如也。一个清晰的认知浮现出来:好像比想象中的棘手,因为目标人物不是敌人,而是这个正走在他身边、随时可能因为情绪风暴而自我瓦解的“配偶”。
      “在想怎么对付我?”季司钰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拓回过神,瞥了他一眼,诚实回答:“在想哪种方式能让你吃药而不把房子拆了。”
      季司钰愣住,随即嗤笑一声,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透出些更深的倦意。“随你。”他别过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想试试就试试。”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江拓看着那两道时而交叠的影子,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训练日程:
      “我会找到办法的。”
      季司钰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说话。
      两人继续沿着湖畔向前走。江拓拎着那个轻飘飘却至关重要的纸袋,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橱窗里映出的、短暂并肩的倒影,心里那份由意外和麻烦催生出的、尚不明晰的责任感,悄然沉淀,变得具体而坚实——先从确保这家伙明天早上能咽下第一片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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