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乘客档案 楚时意（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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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家时，我只带了一个行李箱的东西，里面是我的一些书，还有衣服。其他的生活用品，我打算去了那边再买，我提前在新生群里了解过了，床单被褥可以在学校统一购买，很方便。
母亲迟疑道：“不多带点了么？”
我摇头：“我拿不了那么多。”
这两个月，我几乎没和他们说过话。
父亲是个极好面子的，即便后面意识到是自己不对，我不道歉给台阶，他绝不会主动开口。从前总是如此。可惜，这次我也不想先低头。
母亲起初也有点意见，想拉我谈心，但我早出晚归，一天就早上和她匆匆见一面，根本不给机会。她坚持了一个月，还是没忍住妥协了。
她拉着楚淑一起送我，到车站门口，我道：“好了，妈，就到这里吧。”
母亲递来一个袋子：“拿着，路上吃。我早上刚切的。”
这种时候，按照惯例剧情，我本来应该接过袋子，然后感动地说“妈，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再不让你生气了”——但我早上亲眼看见她切了两个青苹果放进盒子里。一时头疼不已，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妈，”我无奈笑道，“不用了吧，我真不爱吃苹果，你留着自己吃。”
楚淑插嘴道：“哥他说过不下十次‘不爱吃苹果’吧，你怎么还这么坚持，这水果很无聊啊。”
我默默赞同，红苹果都还好了，青苹果是真有点难以下口，皮厚，硬，毫无食欲的酸，醋都比它好喝。
母亲道：“健康。”
“哈，”楚淑翻白眼，“那吃草最健康了，咱们都去当牛吧。哞哞哞。”她做了个鬼脸。
“你哪那么多话啊！”母亲瞪她，“早知道不带你出来了！”
楚淑跳起来：“是我想来的吗？！有没有搞错，明明是你拉我出来的！太阳这么晒，我巴不得在家里吹空调！”
“你哥要出远门，你这个当妹妹的，怎么能不送一下？”
“我……！”
我摇摇头，推着行李箱走进站，在玻璃门里朝她们挥了挥手。
列车上，看着熟悉的城市一点点倒退，远离。我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悲伤，也谈不上欣喜，只是有些无所适从。我低头，给母亲打了两万块钱。
“暂时只有这些，”我打字道，“等我挣了钱，我会每个月给你转账。”
做完这些，我放下手机，长长舒了口气，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休息。
人生下一站。
……
翻车了。
新生入学有为期一个月的军训。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晒得人两眼发黑。我只训了三天，便觉得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后面二十多天都在“病号连”坐着，抱着温热的绿豆汤，在树荫下看他们操练。
……太糟糕了，人类身躯竟是如此不便之物。
不过除此之外，大学的生活其实还不错。平常上完课有很多自由时间，我会去图书馆看书，去实验室做实验，又或者待在宿舍敲代码、研究软件。寒暑假则是留在这边打工，赚学费和生活费。
母亲倒是经常发些消息来问我回不回去，都被我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了……绝不是为了躲麻烦！只是觉得，回去一趟也挺贵的。
好吧，就是为了躲麻烦。那段时间，父亲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消息，说我不回去是因为跟外面的男人跑了。我听了简直想笑。但由于初中那些破事，我在他们心里早有前科，现在有这么个说法在，那天顶嘴的事，似乎也变得更合理起来。父亲一口气打了几十个电话，气得话都说不清。
想了想，我把他拉黑了。
拎不清的臭老头，外人说什么他都信。十几年来一直装聋作哑，人到中年突然开始关心我的生活了，真不想理他。不理了。
至于那个胡说八道的家伙……除了罗万慕，我简直想不到还有谁会这么无聊。我给菲菲发了条信息，说明事情原委，托她给我办件事。菲菲很快回了我。
【菲菲】：小美美请放心，使命必达！三天之内，我让那个贱东西付出代价！
【11】：谢谢，我相信你。
【11】：转账5000
【11】：辛苦，请你吃饭^ ^
龙有龙路，蛇有蛇道，菲菲在溪和市混了许多年，自然也有自己的手段。不出三天，她给我发来喜讯。
【菲菲】：我把他从小到大做的坏事全扒出来了！第一份发给了他爸，他爸问我想干什么，我说你还好意思问我，你儿子又惹到我头上了，你个当爸的想干什么？
【菲菲】：他说“我会管教他，你不要乱来！”，笑发财了，谁信啊？他要是会管教，那贱东西现在就不会是这样了，明显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样的老子什么样的儿，我呸！
【11】：那你说什么了？
【菲菲】：我就说啊，“你管儿子是你的事，现在我要你给我一个实际点的解决方案，否则我变着法来你公司闹！正好，我还有个当记者的朋友，我可以给你儿送上新闻头条，保证丑闻传遍大街小巷！”
【菲菲】：他气得半天不回信息。我就加了一把火。说，“对了，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鸟，现在我挖你儿子的黑料，过几天说不定是你的黑料了，我记得，你小老婆也有不少吧，试试？”
【11】：你其实已经挖了吧？
【菲菲】：那当然了！有瓜不吃是傻子！你是不知道，那老登现在年纪大了，脸上褶子一抓一大把，皱起来跟个海葵似的，咦惹。罗万慕好歹年轻，人模狗样，他那完全就是癞蛤蟆找青蛙，长得丑玩的花啊！
啊这……
【11】：菲菲，这样还是挺危险的，我只是想你帮我教训一下罗万慕，没必要这样冒险。
【菲菲】：只是那样有啥意思？小教训治标不治本的，咱们要打就打痛了！你别担心啦，姐有的是手段。
【菲菲】：那老登看完我发的文件，大概也是被他儿子气毁了，直接给我转来十万块，说让我别管了，这是他家事，他会好好教训自己儿子的。
【菲菲】：对了，老登还发过来一个视频，啧啧啧，看着下手怪狠的。等会发你欣赏一下。
【11】：好的//赞赞赞！
【菲菲】：那十万块？
【11】：既然是他自愿赠与你的，那你就留着吧。
【菲菲】：老板大气！老登最后说了，过段时间就把那傻缺送国外去，保证不会再惹事。
【菲菲】：你清净喽。
【11】：十分感谢。
……
家教这种活不是天天有的，抢不到单的时候，我就在网上帮人写代码、建模，或者穿玩偶服在游乐场当NPC，在食堂打菜，在图书馆整理书……各种兼职的工资、奖学金，再加上比赛的奖金，零零总总其实也有不少，足够我过得不错。
很快到了要找实习的时候，正好学校有校招，我就准备去试试。老师知道后，给我推荐了一家公司，说是在行业里挺有名气的。并且最近因为新老板接手，福利待遇都往上提了。
我道了谢，拿着准备好的作品材料和简历直奔面试现场。
一个房间一家公司，整个图书馆一楼都是面试的人，我逛了会，找到了老师推荐的这家公司。果然有名气，排队的人排到了走廊。
我默默站在队尾，有点紧张。
虽然杂七杂八的工作经验不少，但这还是我第一次找需要面试的工作。
轮到我时，我走进去问完好，抬头的一瞬间就怔住了，对面好像也有点愣。他“呃……”了一会，像是在反应我是谁。抬手道：“好的楚同学，请坐。”
我心情古怪地完成了这场面试。
等待三天，我收到了复试的通知，老师道：“恭喜，基本稳了。”
我虚心求教：“为什么？”
老师喝了口茶：“因为小谢之前也是我学生啊，他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吗？情商是低了点，但实心眼，懂感恩，人不错的。要不是看在同校的份上，他一个大老板，能亲自来给你们面试？”
原来是这样。
我和老师说了之前遇到谢先生，并且救了他的事，老师哈哈大笑，捂着肚子笑了好几分钟，末了擦擦眼泪，道：“……这小子还是这么驴。我有时候都怀疑他是机器人，思考问题就像走程序代码。”
复试那天，我更深层次地认识到了老师说的“机器人”是什么意思。
会议室里有八九个人，逐一面试后，只有一个没被录取，那个人当即不忿地质问起来。谢老板敲了敲桌面：“安静。”他声音很有穿透力，场上安静下来，谢老板望向那个同学，拿起他的简历看了会，皱眉问，“你觉得结果有问题？”
那个叫方华的壮着胆子道：“是的。”
谢老板道：“但我觉得没问题。”
“我……”那人一哽，抬手一指甩向我，“我想知道为什么招了他？他还有一年才毕业！”
这也能扯到我头上？我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谢老板道：“没规定不招在校生。”
“那我的学历比他高，我是硕士？”
“能力不足。”
“可……”
“他第一学历更高。”
我就见谢老板及其简洁明了，又一针见血地回答了那人的问题。直到方华面色涨红，狼狈地退离了会议室。
“嗯，面试是双向选择，一次不行不要气馁，希望你在别处找到心仪的工作。”谢老板挥了挥手。
又说了些注意事项，谢老板让我们先离开。他们面面相觑，推搡着走出去后，我怔怔地坐着没有动，谢老板理好文件：“怎么，你还有疑问？”
“没！”我下意识回，过了会，犹豫着说，“……也不是没。谢先生，您刚刚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把敬语改了。”谢老板皱眉，“当然是真的，我从来不弄虚作假。你确实比他厉害。”
顿了顿，他道：“不过，也不完全。招你进来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我心提起来：“什么？”
他严肃道：“因为我擅长开后门。”
“啊？”我有些愕然。
他非常人机地笑了两声：“开个玩笑，主要还是你自己作品的好。当然，这只是个机会，不要觉得万事无忧了。之后做的不好我还是会炒你鱿鱼的。”
我心跳加快：“我明白。”
谢老板欣慰点头：“明白就好，薪资方面，实习生工资肯定要低一点，其他待遇都和正式工没区别。转正要等你毕业之后，再过三个月试用期，做得好才能转。可以接受吗？”
“可以。”
谢老板又随口道：“转正之后除了固定工作，跟做项目还有额外分成，分多少每个项目不一样，你自己看着办……算是多劳多得吧。我觉得我真的很良心了，是资本家里的一股清流。”
我道：“是是是。”
良心的谢老板给我们每个人安排了工作，而且经常会来闲逛视察，莅临指导。前几次我还能感叹他真负责，可次数多了，再加上他那张能噎死人的嘴，众人不免心惊胆战。
谢老板皱了皱眉，盯着笔头三秒，缓缓抬起头，提出建议：“能不能不要这样喊我？”
听着像那只开汉堡店的螃蟹。
我从善如流：“好的谢总。”
“这个……也不要。”老板深思熟虑之后抬手谢绝，他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处，露出镜片深沉的双眼，“听上去很像难伺候的霸道总裁。”
我默默腹诽了句：难道不是吗？一个方案能改八十遍，伺候皇上也不过如此。
但这种话肯定不能说。我露出职场人必备逢迎假笑：“那该怎么称呼您呢？”
他道：“这样吧，‘老板’或者‘领导’都可以。下了班，你可以喊我名字……说了多少次了？把敬语去掉，再喊扣工资。”
我立刻道：“好的老板！”
谢老板虽然有时候要求严苛，不近人情，像个无情的机器人，但他算是我独自在外难得的朋友了。那天交完文件，我在办公室站了会，等他签字。落地窗外面是黄昏的城市，他喝了口茶，目光没有离开电脑屏幕。像是随口一问：“你昨天下班很早，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退了回去。他是老板，这种话还是不适合和他说的。我默默摇头：“没事。”
他坐在椅子上转了圈，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我：“有什么不能说的？楚时意，现在是下班时间，我不是你老板，应该算是你朋友。”
谢老板敲着杯壁，安静等了会。见我还是没吭声，他突然道：“你知道我觉得我们是朋友吧？”
我茫然地抬头：“知道。”
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他松了口气：“那就行，还以为你不知道。正式说明一下，我是异性恋。”
我僵住了，手不由自主捏紧裤缝，好一会，才抬了抬嘴角，道：“怎么，找女朋友了吗？”
“暂时没有找的打算。”他又喝了口茶，“但我妈应该会在年后给我安排相亲……重点不是这个，楚时意，不要转移话题。”
说实话，我有点想让他不要说，我不想让这个好不容易的朋友也没了。胸口又泛起惶然的酸闷，我嘴唇颤了颤，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你应该不是，”谢老板若有所思，摸索着下巴，“看着就不像了。”
我低下头：“……我不知道。”
“真有你的，这也能不知道。”他吐槽了一句，道，“重点也不是这个，你别丧着个脸了，搞得好像我扣你工资了一样，我是那么恶毒的老板吗？楚时意，喜欢男的女的都无所谓，不是人也无所谓，这到底有什么的呢？我一直觉得不能接受人的多样性，还爱管别人喜好的家伙，通通是弱智。你只要没违法乱纪、损害公司声誉，爱干什么干什么好吗。”
我抬起头怔怔地看他。
“打住。我知道我的话让你很感动，”他抬起手挡了下，“但是你不能喜欢我，没结果。”
“……”
我的感动消失了，面无表情道：“您放心，没有这种可能。”
疯了找虐吗那不是。
“那就好，”谢老板总有种莫名的自信，虽然那股自信对他来说不是坏事，“所以，今天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定定地站了三秒，忽然道：“我要举报员工杜强寻衅滋事，传播不实信息。”
谢老板思索片刻：“杜……？”
“……哦，我想起来了，是出差吃回扣，上个月被我批了一顿的老油条。”谢老板点头道：“行，这件事我会管的。”
他沉声问道：“不过，你有想过，他为什么找你麻烦吗？”
“因为，我是新来的？”
我也不太清楚，我没惹过他，甚至没和他有过交流，他为什么针对我？或许根本没有理由。从小到大，各种各样隐晦的，直白的，毫无道理的恶意，我也见过不少次了。有些人挑事，根本不需要理由。
谢老板道：“那只是一部分原因。主要原因还是……你拿的太多了。来的比他要晚，得到的却比他还多，他心里怎么能平衡呢？”
我怔然：“这样吗？”
谢老板人机笑：“年轻人，多学着点。”
我：“……”
谢老板很快解决了制造问题的人，虽说那家伙本就手脚不干净，仗着资历混日子，被辞退是迟早的事。
但我还是很感谢他，我本想送件礼物，谢老板却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道：“楚时意，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是了。
这样就很好。
晚霞染红半边天空，我放下手中的书，走到窗边驻足远眺。楼下往来的人们三五成群，欢声笑语，追赶，喧闹，充满烟火气息。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我无数次这样，在窗户里看着。
“……你觉得，幸福是什么？”
我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关于“幸福”，书上有许多种说法。我回到座位上，取了片空白的书签，提笔写道：
“一盏灯，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几张真心实意的笑脸。或许，还可以贪心一点，有一只小狗，一个互相理解、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的人。”
“太阳落山了，我们手牵着手散步，吹着晚风，随意地说起从前、今天、以后。”
“——这就是我对‘幸福’的全部想象。”
写下最后一个字，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小憩。
一旦空闲，前半生的疲惫便如潮水般向我涌来。如今，我已拥有了自由选择的权利，灵魂的归处，又该落往哪里？
……我，会幸福快乐吗？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乘客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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