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命你敢闯无限流》五角月亮

100、乘客档案 楚时意（4

　　他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不知为什么，我有种惶恐不安的预感，总觉得我们再也没办法见面了。

　　不，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回去找他。

　　我深吸一口气，脚步平稳地爬上楼，抬起手缓慢而坚定地叩了三下门。

　　咚咚咚。

　　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谁啊？”

　　听道这声音，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里忍不住忐忑，想要逃避，退缩。过了会，我紧了紧拳，再次叩响门，道：“是、是我！”

　　里面安静了数秒。

　　砰！门猛地被打开，母亲怒目而视：“你为什么在这里，还弄成这个样子？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学校吗？”

　　我擦了擦脸上的泥巴，让自己看上去好一些，道：“我从学校逃出来了……妈，我不会再回那个学校了。”

　　声音虽然还有些发抖，但好歹流畅清晰。这么多年，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这样和她说话。

　　楚淑探出半个脑袋，见到我又蹦又跳地拍巴掌：“哥哥，是哥哥回来了！”

　　自从不让我管她，母亲就换了个清闲的活，亲自在家带楚淑。偶尔也会带楚淑去工位。

　　我心里清楚，母亲这样做不是偏心。真正原因应该有两个：第一当然是痛定思痛，不让楚淑走我的老路。第二，楚淑和我不一样，她太闹腾了。让这小兔崽子一个人在家，她能把家翻个底朝天。

　　母亲低斥了一句：“喊什么呢，回你的位置上去！”

　　楚淑从小胆子就大，还会审时度势。家里她和母亲时她或许会乖乖听话，但现在我来了，她一下子有底气了。眼珠一转，当即做了个鬼脸：“我就不回去，你打我呀！略略略，坏妈妈！”

　　挑衅完就跑，母亲没抓住她。

　　母亲道：“你！你们俩气死我算了！大的不懂事，小的也跟我作对！”

　　感谢楚淑的打岔，母亲没空拦着门，我趁机进到家里，飞快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径直走到阳台边翻身坐了上去。

　　白色的短袖有些宽大，沾着灰尘和泥土。风吹过我的头发，带来救命的清凉，稍微抚平了一下我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

　　这是我经常趴着往下看的窗户，下面是条马路，人来车往，这么多年我不知道看过多少次。我很熟悉它，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这样看它。

　　我试图搜寻那个孩子的身影，没有找到，心里有些庆幸，又有点遗憾。

　　母亲惊愕道：“楚时意！你干什么？！”

　　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母亲，胸口心脏狂跳，声音却越来越稳：“妈，你不要怕……先别过来，我们好好聊聊。”

　　母亲还想上前，我抬起水果刀抵着自己脖子，提高了声音：“别过来！”

　　我没有收力，刀在脖间划开一道血痕，血流下来，染红了我身上的白色短袖。

　　她终于站住，脸上的愤怒夹杂着惶恐。好一会，那些情绪都散去，只剩下茫然无措。她惨白着脸，颤声道：“小意，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发生什么了，你别吓我，先把刀放下，下来，妈妈保证和你好好说话……”

　　我鼻子有点酸，眼前也有点模糊。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拒绝道：“不，就这样说。”

　　我知道这样很不对，但我没有别的倚仗，只能用自己试一试。我必须这样做，我不能再回去。

　　只有这样，她才能把我的话听进去……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意识到，一直以来她以为的“对我好”，其实非常强人所难。

　　楚淑已经看傻了，呜呜啊啊说不清话，眼睛瞪得溜圆。母亲六神无主道：“好，好，你别做傻事。我不能……不能失去你啊……”

　　看她这样，我心口堵得难受。

　　我缓缓放下水果刀，握紧刀柄，道：“第一件事，我绝对不要再回那个学校。”

　　母亲犹豫了一下，见我又举起刀，她忙不迭道：“好，可以！妈妈现在就打电话办退学。”

　　我松了口气：“打吧。”

　　她拨通电话，手指发抖，连按错了好几次。我眼神复杂，道：“这个月学校没了两个同学，我是昨晚偷偷跑出来的。那里吃不好睡不好，老师也不好，每天都要花很多时间做无意义的事，跑操听训，完成繁重的抄写作业，完不成会挨罚，好不容易写完，第二天又有新的……”

　　我想起还觉得疲惫。

　　“这一个多月，我每天都恨不得死了。事情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母亲的眼眶通红：“我……！”

　　“妈，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难过，是想告诉你，”我摇摇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没有病，我很正常。”

　　电话通了。

　　我听着她胡乱骂了对面几句，给我办了退学。那地方本就不怎么“合规”，退学也没必要亲自去，一句话的事而已。只是可惜学费，大概要不回来了。

　　母亲挂了电话，小心翼翼看向我：“可以了吗？”

　　“……”

　　我道：“还有一件事，中考将近，这段时间我就不去学校了，留在家里自学……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偷懒。”

　　母亲本意是让我在那个封闭学校待一年，磨磨性子，第二年再去考试，但我等不及了。

　　学籍在原本的学校挂着，走肯定是走不了。但我也不能回去上课，且不说进度对不对得上……主要是躲一躲罗万慕那个神经病。

　　单以我对他的了解，只要我敢回去，他肯定想方设法继续报复我。我让他丢了脸，他不可能让我好过。

　　啧。

　　这种目中无人、恶毒、小心眼，偏偏又有几个臭钱的人最烦了。沾上了就跟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刚刚退学都答应了，这个要求没道理不同意。母亲道：“好，我会和你班主任说的。你可以下来了吗？”

　　我默了默。

　　“妈。”我喊她，风把我往里推。

　　“今天的事是我不好，对不起。但是，你应该清楚的，你不可能什么事都替我安排好，我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当个无能为力的孩子。”

　　母亲的唇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我今天说完这些，我们或许会有一段时间的平静。我不清楚那样的和平能维持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就会重蹈覆辙。

　　“……如果有一天，”我说，“我们之间只剩下对彼此的怨怼，那未免太可悲了。”

　　我从窗沿上跳下来，站到地上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晃了晃，眼前一阵阵发黑，好不容易才站稳。

　　上面那些话，我是一句都不会和父亲说的。一是没用，他不管我死活以外的事。二是没必要，我说了他也听不懂，听懂了八成也装听不懂。

　　父爱的沉默，他贯彻到底。

　　……虽然我觉得说冷漠更合适。

　　接下来，我大部分时间在家里埋头苦学，偶尔教楚淑认几个字放松心情。那天的事，我对母亲总还有些说不清的愧疚，于是，除了做饭，其杂活我全都揽了。空闲时，也给她捏捏肩，捶捶腿。

　　很久没有静心学习，许多东西都乱了。好在之前的基础扎实，两三天我就重新找回了状态。脚上的伤也只是扭到，半个月便好了大半。

　　写完试卷，母亲坚持要亲自批改，我知道她不盯着不放心，就同意了。果然，改完后她松了口气：“真不考虑明年了吗？你体考都没去……这平白比别人少五六十分。”

　　我道：“少几分不要紧的。”

　　按我的水平，可能就三十几分，可能更少。丢了就丢了，还是不要自取其辱。

　　母亲却不赞同：“那就去不了最好的班了。”

　　我淡定解释了句：“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最好的班，也不是人人都考第一的。”

　　见她还蹙着眉，一副不放心的样子。我放软了语气：“就相信我吧……学习上的事，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环境可以决定下限，个人能力和态度才能决定上限。母亲缓缓点了点头：“好吧，实在不行，我再给你找老师。”

　　去学校领准考证那天，我远远的就看见了罗万慕，他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勾肩搭背说说笑笑。

　　真是大少爷。

　　我讥讽地勾了勾唇角，毫不留念地拿了东西就走。身后，那些人的声音传来：“嘿，我和罗哥在同一个学校考。”

　　“一个学校，又不是一个考场，你还想他给你抄啊？”

　　“哈哈哈！罗哥要是给我抄，我说不定也能混上一个重点高中了！”

　　“想屁吃呢你！”

　　“唉……很快就见不到了，会想爸爸我吗？”

　　“真是谁的便宜你都占啊！罗哥还在这呢！”

　　“罗哥，你成绩好，家里也有钱，肯定去一中吧？”

　　听说我离开后，罗万慕就是班上的第一。我脚步顿了顿，听见罗万慕懒洋洋声音从走廊传来：“嗯，去一中。我爸都给我打点好关系了，只要我考上，他就能给我塞进尖子班。”

　　走后门？

　　这家伙真是一如既往的可恨，一中是吧……好，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加快了脚步，拐进楼梯间。

　　“罗哥，怎么了，你怎么突然停下？”

　　“……”罗万慕眯了眯眼，盯着楼梯口，半晌才收回视线，“没什么，应该是看错了。走吧。”

　　“诶，好。”

　　一中是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只收前一千名的学生。排第二的是八中，取前两千名，虽然各种方面比不上一中，但也是很不错的学校……八中的尖子班未必比一中差。我思忖片刻，心中拿定了主意。

　　离开学校时，我总觉得有人看着我，那视线，就如淬了毒般阴狠。

　　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