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阴间来》千树九狸

79、云初观 次

　　次日，司妶同苏牧野来到后山，沿着青苔覆盖的石阶而上，远远便望见一座藏在青山里的道观，它与周遭的林木浑然一体。

　　走近观前，没有显眼的山门，只有一道简易的木门，门上悬挂两串褪色的铜铃，风吹过，叮铃作响。

　　观内的殿宇都不算高大，却每一处都透着精巧。

　　窗棂上的木雕刻着模糊的八卦图案，虽历经风霜，图内仍能看出当年的云纹、仙鹤等装饰。

　　打扫青石板的小道士见到来人，上前拱手作礼，“两位里边请！”

　　他将人迎到客堂。

　　司妶说明来意：“小师傅，我们能不能在道观清修一段时间，当然，香火钱和吃住费用我们都会支付。”

　　云初观建在深山，只有逢年过节时才有众多香客到来，平时难得见人。

　　最近却接二连三有香客上山，小道士自是喜笑颜开，“当然可以，前几天也有人上山清修，你们还能作伴。”

　　他环顾四周，指向在松柏树下打坐的人说道：“就是那位青先生。”

　　司妶顺着他手指处望去，树下打坐的人正是青慕远。

　　小道士继续介绍道：“这里是客堂，平时道观招待善信的地方，我带你们去厢房。”

　　司妶收回视线，“好，麻烦道长了。”

　　三人来到厢房外，小道士：“师兄已为两位准备好了道袍。”

　　两人齐声道谢。

　　小道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对了，我们道观晚上闹鬼，天黑以后你们就待在厢房里，最好不要出去。”

　　道观闹鬼，倒是稀奇！

　　两人表示明白，各自推门而入。

　　司妶换上道长准备的道袍，藏青色道袍衬得她身姿愈发清瘦挺拔，宽袖垂落时露出一截白皙手腕，腕间系着赤色绳结更衬得她肌肤似雪。

　　为了方便，一头秀发依旧用引魂铃挽起。

　　苏牧野换好道袍，立于司妶房门外等候。

　　她推开房间，就见他一身藏青色道袍加身，风吹起宽袍大袖，衣袂翻飞，竟出奇的仙风道骨。

　　她眉眼含笑，眸中惊艳一闪而过，“阿野走吧。”

　　两人来到青慕远打坐的松柏树下盘腿而坐。

　　苏牧野煞有其事地学着她的动作，上身端正挺拔，却无半分刻意用力之感，双肩自然下垂，手臂松弛地搭在双腿之上。

　　青慕远睁开紧闭的双眼，这才注意到两个人在他旁边打坐。

　　两人浑身散发出来的气质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年纪轻轻上山修道着实令人费解。

　　他搭话道：“你们也是来修行的？”

　　苏牧野：“对，我们是来修行的。”

　　青慕远自然接话：“家里事情太过，我上山来躲清静！你们呢？”

　　蝉鸣聒噪，也不及耳边有人说话，司妶双眼紧闭，一脸不耐烦，“能不能安静点！”

　　“小姑娘嫌我们吵，我打坐时间到了，先回去了。”

　　青慕远起身，同苏牧野挥了挥手，独自朝厢房走去。

　　司妶继续屏气凝神，吸食源源不断涌来的香火，她只不过是看中这块地阴凉，是打坐的绝佳位置。

　　至于青慕远，此人老奸巨猾，从他嘴里也探听不出来有用的消息。

　　他出现在此地，无非是为了混沌碎片亦或者有怨念、煞气可图。

　　直至中午，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小道士来唤两人吃饭。

　　苏牧野揉了揉发酸的双腿，想要去扶司妶，却见她跟没事人一样起身，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

　　瞥了眼走路一瘸一拐的苏牧野，司妶莞尔一笑，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苏医生。

　　对上她玩味的笑眼，苏牧野捶腿的动作一顿，“苏苏在笑我？”

　　司妶收起笑意，一本正经：“苏医生还是快些吧，别让道长久等。”

　　小道士一路将人引至斋堂。

　　斋堂不大，长条木桌旁道长们静静坐成一排，唯有几声瓷勺碰撞到碗沿的声响。

　　进入其中连呼吸都放得轻柔起来。

　　司妶扫过餐盘，清一色的青菜、胡萝卜，丝毫没有想吃的欲望。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单手支撑脸颊左侧望向窗外。

　　苏牧野把筷子放到餐盘边，劝说道：“道观的斋堂通常都是素食，苏苏将就吃一些。”

　　吸食了一上午的香火，浑身舒畅，她本就不饿，司妶把餐盘往他面前一推，“你帮我吃掉，反正也不多。”

　　苏牧野无奈一笑，只得帮她把餐盘里的素食吃掉。

　　陪同苏牧野用完餐，司妶回到厢房睡了两个小时午觉，一觉睡醒，道观上下也不见苏牧野身影。

　　她抓住一个路过的道长询问：“小师傅，有看见苏牧野吗？”

　　小道士从远处跑来替师兄答话：“苏善人下山去了，他让我同你说一声。”

　　下山去了，道观至山脚下往返起码得花三个小时。

　　司妶不再去想他下山做什么，而是来到道观后山山顶。

　　这里承接天地清气，常有云雾缭绕，是灵气最盛之地，亦是修炼的好地方。

　　引魂铃将外界灵气源源不断引入她体内，经由经络输送至身体各处，再通过意念与幽冥之力融合，逐步炼化为可操控的灵力 。

　　丝丝缕缕的金色灵力在她四肢百骸中游走，打通体内筋脉。

　　司妶刚把引魂铃收回插入发间，便见青慕远从山下爬了上来。

　　青慕远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小友倒是会找地方。”

　　司妶只是冷淡地冲他点了点头，随即抬步往山下走。

　　青慕远摸了摸花白的胡须，他自认长得不差，人也和气，但是这小女娃性格未免太过古怪，苏小友怎么能受得住？

　　被他念叨的苏牧野正在山下村子给家畜看病，并用赚到的钱买了食物。

　　他回来时正好碰到下山的司妶，司妶从层层袋子里掏出尚有余温的烧鸡。

　　“苏苏，我们去道观外吃！”

　　司妶哑然失笑，所以他下山花费三个小时来回就为了给她买烧鸡。

　　“我无需进食的，阿野不必为了我浪费时间。”

　　走至道观外，苏牧野拔下一只鸡腿送到她手上，“什么浪费不浪费的，我自愿的！”

　　他盯着她因鸡肉塞满而圆鼓鼓的脸颊说道：“我在其他村子打听了一下，村民说有个叫落霞谷的地方一到晚上就闹鬼！”

　　落霞谷？

　　司妶掏出手机点开三缺一群聊，即刻发去消息。

　　烧鸡刚被分食干净，黑无常的信息就跳了出来。

　　【落霞谷这个地方是阴气聚集之地，这里是古代战场，地底下埋葬了无数将士尸骨。】

　　而阴气聚煞，或许这就是青慕远想要找的地方。

　　司妶拍了拍苏牧野肩膀，“落霞谷这个地方，还请阿野透露给青慕远。”

　　引魂铃并未在青慕远身上感应到混沌碎片，既然这个地方阴煞聚集，混沌碎片或许被他藏在安全的地方。

　　青慕远从山上回来遇上苏牧野邀约下象棋，欣然答应下来。

　　苏牧野在下棋过程中将落霞谷的事透露了出去。

　　暮色降临，一个身形酷似司妶的背影立在苏牧野厢房的阴影里。

　　苏牧野提着煤油灯进门，下意识认为在他房间里的人是司妶，“苏苏，任务完成了！”

　　阴影里的影子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他这才察觉出不对劲来，“你是谁？”

　　那人转过身来，五官模糊不清，竟是一个无脸鬼。

　　“你竟然能看得见我？”女鬼惊讶不已。

　　大约是跟司妶见多了鬼怪，苏牧野竟也没有感到害怕，“你怎么在我房里？”

　　女鬼答非所问，小心翼翼试探：“你能帮我报仇吗？”

　　她见苏牧野第一眼，就觉得他像个好人。

　　“阿野！”此时，司妶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苏牧野指向门口，“我不能，但或许她可以。”

　　感应到他屋内有鬼，司妶直接穿门而入。

　　女鬼见她着一身道袍，竟还有穿墙的本事，忙请求道：“道长，还请你帮帮我！”

　　这女鬼倒是会挑选，偏偏在这么多人中，挑中了苏牧野这个心软的神。

　　“你胆子倒是挺大，敢来道观。”司妶在椅子上落座。

　　道观本是阳气旺盛，神明镇守的清净之地，正常情况下鬼魅难以靠近。

　　但也有些例外，鬼魂若是在此地含冤而死，死后魂魄不散，因执念滞留，徘徊于旧地 。

　　这类鬼魂未必害人，但气息阴冷，易引发闹鬼传闻。

　　她难道就是小道士口中的那只鬼？

　　司妶：“说说看，有什么冤屈？”

　　女鬼从阴影深处飘了出来，那张苏牧野无法看清的鬼脸，在司妶眼中却是清晰可见。

　　那张脸上没有一块平整完好的皮肤，大面积的焦黑与棕褐色痂皮紧紧粘连在面部，五官完全拉扯变形。

　　司妶神色平静，眸中不见丝毫厌恶、嫌弃，甚至没有怜悯。

　　女鬼飘至她跟前，双手抚上自己毁容的脸颊，这才幽幽开口：

　　“我倒霉被一个男人纠缠，他追求不成怀恨在心，竟趁我和朋友去道观时，用整瓶浓硫酸泼我脸，害我丧命！”

　　“好，我答应你！”司妶一口应下。

　　女鬼欣喜若狂，她因执念不散，走不出道观，也报不了仇，没想到老天开眼，竟让她遇到了好心的道长。

　　司妶问：“想什么时间动手，又或者想怎么复仇？”

　　女鬼死了三年也忘不掉那天硫酸倒在脸上的痛苦：“我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对他吗？”

　　司妶爽快答应：“但我必须提醒你，即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报了仇，杀人本身仍是造作恶业，终将堕入地狱。”

　　“待你心中执念消散，抑或得高人超度之时，所有罪业便会一次性结算，承受的业报反而会更重！”

　　女鬼面色惨白如纸，声音却带着刻骨的怨毒：“我要让他也尝尝这被硫酸活活灼烧的滋味！至于以后？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