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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轮回 海洋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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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性气候的伦敦总是被雨季包裹,一去不复返的晴天短暂又稀少,陈序白并不知道是不是每年都这样,只是他来伦敦的第一年,每天都下雨。
现在是下午,黑压压的云散布在天空,他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框内的景色,窗户被他打开,风连同雨打在他的脸上。
十八岁的生日本来是要被大办的,只是他执意要呆在伦敦,他知道闻齐国口中的“大过”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各个集团的人出来聚聚顺便让他挑挑合适的亲家,然后到了年龄订婚、结婚。
可是他不想被困在这里面。
他是被各种人监视长大的,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每分每秒中落入别人的眼里,他对此知情,就像现在,他看着眼前所有被他拆下来放在桌前的监控,沉默无言。
他抬起眼眸,看向窗外,只是那般静默地看着外界的事物,他知道有人在窗外监视着他,但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坐在椅子上,只是感受着伦敦带来的湿意。
一切沉默,成为蔑视。
伦敦的雨下的频繁,湿意包裹心脏,溺水般地覆盖胸口,那些老鼠人躲在角落,鼠目寸光般监视着我,我能感受得到,我早已习惯,可现在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来思念你,就好像……泪涌心头,语止于口。
我很想你,所以伦敦的雨下的更大了。
他不能做出情绪表达,就像沉默者保持悲悯,强者保持距离,他知道自己会赢,即使是多年别离的代价,也远远比惨痛结局来的重要,对于陈序白是这样的,现在付出的所有代价,他对此有恃无恐。
“你好,江医生。”江煊赫抬头看向床上的病人,发现此时此刻目光交错,只不过江煊赫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看着他。
“什么事?”江煊赫正常走查房流程,探问病人的状况和需求。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让江煊赫没有预料到的一句话,只是江煊赫的回答与十二年前的不同了。
“也许吧。”他只是笑了笑,然后接着问道,“身体上还有什么不适吗?”
他看到躺在床上的人摇了摇头,然后准备离开,却又被他叫住,江煊赫再次转头看向他。
“你……还记不记得你给人递过一把伞,黑色的伞,在你初中的时候,就在海城。”他很清晰的描述出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
江煊赫摇了摇头,笑着道歉。
“抱歉啊,记性不好,可能不记得了。”便离开,而那双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背影,一场如梦般,又疾疾无终的暗恋就此结束。
但他此刻内心没什么想法,但他此刻内心平淡如水,反而是如此,利刃将心脏劈开的那两半,此时此刻……奇迹般地复合。
他似乎明白一个事实,这个事实推翻了他十二年的所思所想,抚平了他十二年的执念,可事实真就如此,可未来迷茫未知。
故事前的你或许觉得这是江煊赫的想法吗?恰恰相反——这是那位病人的想法,所思所想是病人的,执念是病人的,那颗复合的心脏同样如此。
或许你猜出了他是谁?那或许你真的能理解他想的一切。
今天是难得的阴雨天,外面的天与十年前伦敦的天很像,乌云密布,雨下的淅淅沥沥,窗被打开些许,有些雨水打落窗台,打湿空气,包裹时间。
“陈医生。”屏幕前的人从科技产品中走出,他也显得更加透亮,只是忧愁的面容没有少之分毫,声音不是很重,很温柔。
“很高兴能见到你。”陈序白笑了笑跟面前的人打招呼,这是他的第一个病人,也是看起来最好治愈,但实际上“表里不一”的一位病人。
“陈医生……我这次来其实主要是来问一个事情的。”程已笑了笑,外面的雨也渐渐的变小了。
“你说。”
“陈医生应该认识一个人,叫做——江煊赫。”在那个瞬间,陈序白能感知到那些敌意油然而生,从细微的表情中,从语调的转变中,在瞬时间内,颇有滚滚气焰燃起。
在陈序白发现这个病人不对劲的时候是在五年前。
“最近心情怎么样?”
“不怎么样。”
很直白,让陈序白瞬时警觉。
“陈医生,我有点想去死。”电脑屏幕面前的人在此时此刻微微笑着,如果没有这句话,别人会觉得他恢复的很好,他接着说道,“陈医生,不要害怕。”
从这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这位病人,不对劲。
程已,纽约大学(New York University)硕士毕业,专业:艺术心理学。
陈序白此时才知道为什么不对劲了,一个学艺术心理学的高材生,去当了普普通通的画家,这就是不对劲的地方。
而他在此时此刻,彻底将自己的面孔撕破了,但没人知道下一层是怎么样的,连同他,也确实对自己一无所知。
“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吗?”
“一开始不是,现在……也不清楚。”陈序白的眼眸下暗流涌动,一切的一切都形成了新的一场风暴,无形之中、悄无声息地以狂风极骤般的形式席卷而来。
外面雷声轰鸣,一切都随着程已。
此程堪比山高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已是如此。
专业课上,陈序白开着笔记本,记下课程的重点,等到老师讲到下一个点的时候,PPT上的页面跳转,上面是一幅画作,名字叫做《轮回》。
专业课老师是这么说的。
“这幅画以暗蓝色为主调,多种蓝色重合构造出了一副被淡蓝色烟雾环绕的轮回器,作者以轮回器为主题将这幅化作转动的过程花了上百幅画作,构造出了一个可以旋转的轮回器,这也预示着人的一生由高低起伏构成,再以缭绕的蓝雾构成似真似幻的场景。”
“暗蓝色基底象征着潜意识的深渊,反映创作者对生命本质的沉思状态,多重蓝色重叠构成心理上的层次感,暗示人格的多重性与记忆的沉积,淡蓝烟雾作为现实与超现实的边界,体现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的模糊地带……”
化作右下角有署名:
Cheng YI.
From New York University.
在这场心理治疗中,陈序白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成为了那个被观测的对象,对面对自己的选择也就是了如指掌,且布局已久。
“陈医生不用紧张,我知道你会做些什么,也知道结局差不多是什么样子的了,只不过……你能够确定如果他知道你一直在监视他,他真的还会跟你在一起吗?”程已的这段话让陈序白沉默。
“实话实说,你没有我了解他,他和你很像这是真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么多事情发生你也看到了,你真的能确定他还是和你的想法一模一样吗?”
“你也在……”陈序白皱眉,刚想开口却被程已打断。
“嘘,不能污蔑我哦,我只是观察一下,毕竟我喜欢的人喜欢他,总是要了解一下的,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程已一语点破,“为什么我在江煊赫人生中的存在你之前一直不知道,很简单的答案,不过我不打算告诉你。”
“陈医生,以你的思维不难想明白一件事情,当你在伦敦讨厌那些鼠目寸光的视线的时候,你所做的一切,又是出于什么身份,出于什么动机。”
“我知道如果你得不到他会做些什么,你不会毁掉他,你只会一味的用他对你的感情占有、囚禁他。”
陈序白听得懂程已的意思。
程已说的一点也没错,这些一切的一切,早已被陈序白预料到,从他知道潭野源告诉江煊赫“他说,他知道我说的是谁”的时候。
只是程已的出现,程已所叙述的一切,将他伪装冷静的皮囊燃烧殆尽。
便看着人消失在视线内,雷声仍旧轰鸣,但雨却止住了进程。
大雨倾盆的夜里,显得格外寂静,今年的夏天很奇怪,今年的夏天不怎么打雷,只下雨,空气便没有那么闷热。
江煊赫坐在今天最后一节课的课堂上,他的视线避免被旁边的窗外景色吸引,虽然在光亮不明显的夜晚,这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没什么好看的,但对他来说可能更像一种慰藉。
他看着台上的PPT,上面的内容是他的实验数据和一切内容,只是最后的制作人员里没有他,他做的数据就这么被别人盗窃走。
台上的人讲述着PPT的内容,有些磕磕绊绊,别人做出的PPT也不是那么好用的,不熟悉内容,没有脑子,再怎么好的内容也救不了他们愚蠢的认知。
江煊赫对此除了蔑视没有什么其它的感觉,他没有备用方案,他没有要这次的学分,对于他来说,这次只能算是一次可以用后期挽回的教训而已,重要性不大。
只是雨一直在下,雷声不打,那个夏天也就那样过去了。
“我跟他说了,怎么样?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外面阳光透进玻璃,风吹动着落木发出萧萧声,卷入窗内,飘落在地面。
“好,今天有空,就今天吧。”江煊赫收拾完东西准备脱掉白大褂然后跟他出去。
“我很好奇你这么做……”程已看着眼前的人,与跟他相识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其实他说陈序白和江煊赫很像是没有什么依据的,江煊赫给他的感觉与陈序白给他的感觉不一样,他也不理解为什么余渡说他们俩很像。
但他想,余渡与他们相识的时间比他长,所以他便觉得没有什么太大问题。
“我没有说过允许他离开我。”很简单很直白的一个回答,他说出口时面不改色,他很少会说这种话。
“你喜欢他。”程已看着眼前的人,他此时在解扣子,一粒一粒解下来,衬衫被脱下,薄肌露出,他随意套了一件短袖。
“他喜欢我,这就够了。”
程已其实在真正认识江煊赫的时候,是个巧合,高二那年,数学竞赛的时候,恰好分在一组,程已没想到见“情敌”的第一面是这种场合,但程已知道,江煊赫完全没有记起季喧洺。
“很少会在意不相干的人。”
他能感受到江煊赫嗜强的特点,所以他能理解江煊赫为什么会喜欢陈序白,即使是和陈序白没有过多交往的他,也经常能在海城听到关于陈序白的“传说”。
两个天才之间的“惺惺相惜”罢了。
程已为什么会帮他,有一点他没有骗陈序白,他最初能找到他,只是因为看病。
程已回过神来看着江煊赫是在走出医院,江煊赫此时拿出烟盒,抽出一只烟,用打火机点燃,橙花味弥漫周围,侧脸清俊,鼻梁高挺,碎发垂在眼前。
程已不知道他抽烟的时间习惯,只是每次程已跟他提起陈序白的时候,他都抽。
丝丝缕缕地缠绕空气,占为己有。
程已走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那个病人和他是朋友,江煊赫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黄昏的光从他们身上透过来,照在自己的身上。
最近的他依旧陷入忙碌中,百忙之中,他抽空参加了高中同学聚会,所有人到的都很早,所以似乎最晚来的就是江煊赫了。
“抱歉啊,路上堵车。”江煊赫微微笑着走进包厢内,包厢内的人都寂静下来,看着江煊赫,然后调侃道:“能把江中校请出来真不容易,我去找了他四趟才出来。”
“工作比较忙。”江煊赫很简单的解释完后随便找了个空位置坐,只是没想到还有人没来,如果那个人要是来的话,大概率就坐在他的旁边,他看向面前的同学,他能确定没有人缺席,那这个人是谁呢?
他隐约已经猜到……
比陈序白来得更快的是外面吹进来的冷风,随后他就在江煊赫旁边落座,噱头确实赚够了。
当年的宁城、海城第一,再次一同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谁都看得出来江煊赫的变化有多大,从前的“不近人情”到现在面对人会偶尔笑一笑。
后来不得不聊到一个话题。
“当年我们江哥真的牛逼!”男生脱口而出,眼神里藏不住的是骄傲和对过往的怀念。
江煊赫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陈序白大概知道男生口中的事情是什么,应该是江煊赫高三那年,抽烟、泡吧、上网的事情,后来他发现,江煊赫抽的是之前他留下来的烟,泡吧是在打工,上网则是在找哪里能买到那种烟。
不过他做这些的时间,都是在学校的上课时间。
江煊赫仍然是以第一的成绩毕业的,只不过谁都没有想到他会拿736分的成绩去填海军军医大学。
所有人都以为他报错志愿来问他,但他的回答很直白,很清楚,“单纯想报,没有报错,对其他不感兴趣”。
这就是江煊赫,当他没有任何软肋的时候,他也不会再在意自己的决策是否会影响到他的未来,他将自己未来的底线拉的很低,从来没有期待过它能有多好。
他把自己活得再怎么难堪,他都不在乎。
利剑赋予刺痛,创伤携来自由馈赠,他不再害怕若即若离的所有,他接受一切可能性的多变,“难堪”在此刻便成为了一种对存在主义的慰藉。
这样,他才能证明自己足够清醒。
这样,他才能明确自己存活至今。
外面晴空万里,难得的好天气,将人身上的湿意晒干,讲座厅内坐着在这个时间点没有被安排工作的医生,不管是什么科室的人,都坐在这里面。
“因为最近隔壁人民医院有一场恶性医护纠纷,所以上级领导要求所有医生必须听相关医护纠纷和调节内心理的讲座,我们医院请来了心理科专家——陈医生来为大家进行这次讲座。”院长刚说完台下就议论纷纷。
江煊赫大概从别人口中听到了前因后果,人民医院一位医生在经历过大压力下面对病人的无理由纠缠,他用自己旁边的水果刀杀死了病人。
现在上级规定下来,所有医生的诊室内不得放用管制刀具,包括水果刀等尖韧物品。
“大家好,我是人民医院心理科室的心理医生陈序白,关于此次事件我想大家也应该听说了,我再大概叙述一下……”陈序白坐在檀木桌前,操作着手中的无线鼠标。
“……最后,如果各位医生有过大的心理压力可以来找我,我会无条件提供帮助,这里的医生都是有军籍的,我想各位对自己的自控力会更加强,但希望各位在自己情绪不对劲,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也能为自己考虑一些。”
“珍重心理健康,维护国家健壮。”陈序白说完致辞鞠躬,然后收拾东西准备等人群走完再离开。
他再次抬头,眼前空无一人,这是最后一场讲座,他今天已经讲了三场这样的讲座,他走出去,朝着电梯口的方向走出去,没曾想随意一撇能看到江煊赫。
他就坐在电脑跟前,手撑着头,眼睛眯着,陈序白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视线从电脑屏幕挪开,落在了自己身上,江煊赫这时候就盯着陈序白,陈序白能看到他的瞳孔。
这股力量将他吸了进去。
他的脚步在他面前停止,江煊赫的视线则是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回到屏幕的,科室内寂静,只留下江煊赫单手敲击键盘的声音。
陈序白能很清晰感受到他的改变,但变在哪里却如此模糊,那种眼神是他以前和江煊赫对视没有看到过的,以前的他像是和自己平等地望着自己,偶尔也会露出下位者的姿态。
他至今还记得江煊赫在备忘录打下字“我不会拿第一的”那时候的姿态,现在回想到,他想,如果是现在的他,会忍不住亲上去,然后将他揉进骨子里。
“关个门吧。”江煊赫开口后,陈序白不为所动。
“江医生是怕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吗?”陈序白的表面仍旧是正人君子般的模样,脸色不改,没有任何表情。
“陈医生监视我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我很多疑吗?”江煊赫意有所指的开口,手上的动作仍旧继续,似乎是不打算停下来。
“江医生很聪明。”陈序白微微扬起嘴角,看着眼前的人在一瞬间顿住手里的动作,而是躺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陈序白。
“陈医生不是也很厉害吗?”
“什么意思?”
“你现在过来,不就是觉得我还是喜欢你吗?”江煊赫声音不是很重,只是压迫意味十足,每个反问都有意料之中的答案,可似乎……陈序白也变了。
“不是,是我还喜欢你。”
陈序白在江煊赫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便离开了,很难得的,外面太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觉得有些燥热。
可在无形的有形中,刚被晒干的他,此时被泪水打湿,连同周遭的空气都再次泛着湿意,但身上的燥热不减,反而急剧增加。
洗不干净的污秽、缺失的永恒、本质的不完整都共同地指向一个不可磨灭的悖论。
灵魂的湿润晒不干,像是没有一个人的污秽是能被洗净的。
今年温度太高了,海城和宁城都并未拥有真正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