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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烬暖 ...

  •   囚禁进入第四天。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陈年的香灰,厚重,沉闷,了无生机。

      安润柯大部分时间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靠着冰冷的柱子,眼眸低垂,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彻底关闭了对外界的感知。只有偶尔,当窗外的光线偏移,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移动的阴影时,他那过于浓密的睫毛才会几不可查地颤动一下,证明他还醒着。

      罗恣依旧准时出现,带着精心烹制的药膳和清水,沉默地放下,然后占据书房另一端的书桌,用处理不完的公务填充着令人难堪的寂静。他不再试图交流,甚至连目光都很少落在安润柯身上,仿佛那只是一种无意义的消耗。但每一次安润柯因脚踝不适而细微调整姿势时,他握着平板或文件的手指,总会不自觉地收紧几分。

      许哲来过两次,送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每次都红着眼眶,欲言又止。安润柯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离开,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反而让许哲更加不安。

      白天在麻木中缓慢流逝。夜色,如同墨汁般,再次浸染了整个世界。

      罗恣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抬头看向角落。安润柯已经蜷缩着睡下了,姿势别扭,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蹙着。那碗晚上送来的、已然冰凉的粥,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旁边。

      一种无力的烦躁感再次涌上罗恣心头。他站起身,走到安润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睡梦中的人显得格外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脚踝上那圈红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甚至有些肿胀。

      他蹲下身,拿起那管被拒绝过多次的药膏,挤了一些在指尖。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顽固的执拗,朝着那伤痕探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前一秒,睡梦中的安润柯忽然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被扼住似的、嘶哑而痛苦的吸气声,紧接着,便是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呛咳。他的身体蜷缩得更紧,脸色在瞬间褪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咳……嗬……”他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的地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罗恣的手僵在半空,药膏冰冷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他看着安润柯痛苦挣扎的模样,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紧闭着,只剩下全然的生理性痛苦。一瞬间,所有的愤怒、猜忌、掌控欲,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一声漏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原始的、近乎野兽护崽般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安润柯!”他低吼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锁链、什么界限,扔掉药膏,双手有些笨拙地扶住安润柯剧烈颤抖的肩膀,“你怎么了?醒醒!”

      安润柯似乎听不到他的声音,依旧沉浸在那可怕的梦魇里,咳嗽间歇,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呓语:“……烟……好呛……喘……喘不上气……”

      烟?呛?

      罗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想起安润柯之前提到的那个“梦”,那个关于他童年火灾后,肺部感染、濒临死亡的梦。

      是香灵!它还在作祟!它让安润柯在睡梦中,一遍又一遍地体验那种痛苦!

      一种混合着懊悔、愤怒和巨大恐慌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罗恣。他看着安润柯因为窒息感而泛青的嘴唇,看着他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呼吸的模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会失去他。不是因为他要离开,而是因为自己这愚蠢而残忍的囚禁,因为这无形的香灵折磨,会真的毁了他。

      “陈默!叫医生!快!”罗恣朝着门口嘶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变调。他试图将安润柯抱起来,却发现那冰冷的铁链还禁锢着他的脚踝。

      那铁链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掌控的工具,而是丑陋的、致命的刑具。

      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着,终于找到了那把小小的、冰凉的钥匙。因为心急,他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试了几次,才终于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安润柯痛苦的咳嗽和喘息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那沉重的束缚,终于松开了。

      罗恣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安润柯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只有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惊的颤抖和咳嗽,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他抱着他,几乎是冲出了书房,冲进了主卧,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安润柯依旧没有醒,但似乎因为姿势的改变和环境的转换,那剧烈的咳嗽稍稍平复了一些,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呼吸急促而浅薄。

      家庭医生很快赶来,仔细检查后,得出的结论和罗恣猜测的相差无几。

      “罗先生,安先生这是心绪郁结,忧思过重,加上……可能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刺激,引发了旧疾。”医生斟酌着用词,目光扫过安润柯脚踝上还未消退的红痕,语气带着不赞同,“他肺部本就有陈旧性损伤,最忌情绪大幅波动和……外在的压力。必须静养,绝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旧疾”、“陈旧性损伤”、“不能再受刺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罗恣心上。他沉默地听着,下颌线绷得死紧。

      送走医生,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安润柯依旧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海浪声。

      罗恣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第一次,如此纯粹地、不带任何情欲或索取意味地,凝视着床上的人。

      灯光柔和了安润柯过于苍白的脸色,却也让他眼底的青黑和瘦削的脸颊轮廓更加明显。他睡得很不安稳,睫毛不时颤抖,仿佛随时会再次坠入那个充满浓烟与痛苦的梦境。

      罗恣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许久,最终,极其轻缓地,拂开了黏在安润柯额角汗湿的碎发。动作生涩,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他看着那圈依旧刺目的脚踝红痕,看着安润柯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蹙起的眉尖,一种迟来的、沉重的钝痛,缓缓在他胸腔里弥漫开来。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为了那可笑的猜忌和失控的占有欲,他几乎将这个人逼到了绝境。香灵的蛊惑犹在耳边,但他此刻更清晰地听到的,是自己内心因为后怕而剧烈的心跳声。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的石像。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安润柯脸上,仿佛要将这张脆弱又倔强的面容,刻进灵魂深处。

      这一夜,格外漫长。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端。

      尉逢舟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房里,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金融数据。他刚结束与薇薇安的通话。

      通话内容很简短,他以“关心表姐近况”为由,旁敲侧击地问了问薇薇安和罗恣最近的“摩擦”,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晚辈对长辈的担忧。薇薇安显然没把这个“不成器”的表弟放在眼里,只含糊地抱怨了几句罗恣的霸道和断她财路,并未透露太多核心信息。

      但这正是尉逢舟想要的。他不需要知道细节,只需要让薇薇安感觉到,罗恣那边似乎有可乘之机,进而催促与她合作的李携锋加快动作。李携锋一旦急了,就容易露出破绽。

      他关掉金融数据的界面,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私下收集的关于李携锋名下一些灰色产业和财务漏洞的资料。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冷静而贪婪的光芒。

      手机屏幕亮起,是许哲发来的信息。

      “尉学长,睡了吗?师父今天好像病得更重了,舅舅请了医生……我很担心。”后面跟着一个哭泣的小猫表情。

      尉逢舟脸上的算计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温和的、近乎宠溺的神情。他快速回复:

      “别太担心,有医生在会没事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明天带你去吃那家你提过的甜品好不好?心情好了,才能更好地照顾师父。”

      他熟练地扮演着知心学长的角色,用温柔的言语编织着无形的网。许哲的依赖,是他计划中意外甜美的一环,也是他将来可能用来制约多方的重要棋子。

      放下手机,尉逢舟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棋盘上的棋子都在按照他的预期移动着,虽然有些慢,但方向没错。他只需要耐心,等待收获时机的到来。

      而在海景别墅的主卧里,罗恣依旧维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浓墨般的黑,转向一种掺着灰蓝的、黎明前的颜色。

      床上的安润柯,呼吸似乎终于变得均匀绵长了一些,紧蹙的眉尖也微微松开了。

      罗恣伸出手,极其轻缓地,用指尖碰了碰安润柯放在被子外、微凉的手背。这一次,没有遭到拒绝。

      那一点微弱的、属于活人的体温,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灼烫着他的指尖,也映亮了他眼底那片混乱风暴过后,露出的、布满裂痕的荒原。

      灰烬尚有余温,但这微弱的热度,能否真正驱散这漫漫长夜带来的寒意,无人知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烬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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