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死亡几次》梧清秋

58、第 58 章 大战前夕。

　　春归动手那天，东部战区刚完成一轮换防。

　　按照萨利其制定的轮值表，陆路补给线的守军撤下来休整，接防的部队还在路上。两支部队之间留出了大约四十个小时的空窗期。这个空窗期萨利其知道，一帆知道，负责调度的参谋部知道。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春归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峡谷里的哨站是在换防后第二十三个小时断联的，值班的智能人最后一次发回通讯是凌晨四点十二分，内容是“一切正常”。

　　三小时后，联络中断。

　　一帆在东部的前线指挥部看到断联的警报时，手上的咖啡杯还没放下，她知道智能人不需要喝咖啡，但前线指挥部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端着杯子说话，好像手里不攥个东西就不会思考了。

　　“春归把路堵了。”一帆把杯子搁在桌上，指着全息地图上那条蜿蜒穿过峡谷的补给线，“这里，还有这里，两头的隘口都被堵了。

　　这明显是用碎石堆的，运输车过不去，清障车也进不去，而且它们已经在两边山脊上架好了火力点，谁去拆石头就打谁。”

　　旁边的参谋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那我们绕路？南边还有一条老路，虽然远一点，但——”

　　“春归不会不知道那条老路。”一帆打断它，“它们既然敢打这里，就说明南边也早就被盯上了，你信不信？我们的运输队刚拐进老路，那边就会冒出一队‘无声者’等着你。”

　　参谋不说话了，指挥所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全息地图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在嗡嗡地转。

　　一帆打开了与都城的通讯频道，萨利其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研究院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

　　“峡谷的事你知道了吧？”一帆问。

　　“看到了。”萨利其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处理完了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调了快速反应部队往那边靠，最快的一支三个小时后能到峡谷东口。”一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萨利其的表情，“但我需要知道，春归这次是只想断我们的补给，还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如果是后者，我们调过去的部队可能会在半路挨打。”

　　萨利其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它低下头，在自己的终端上划了几下，像是在查什么数据。

　　“南边那条老路，你先不要动。”萨利其抬起头，“春归在南边确实有埋伏，我的人在南路沿线发现了至少四个信号盲区，每个盲区的范围都不大，但刚好能藏下一支小队，你走老路，正中他们下怀。这样，先把峡谷的围解了，南边的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一帆问。

　　萨利其没有具体回答，只是说了一句“等我消息”，就切断了通讯。

　　一帆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旁边的参谋小声问：“长官，我们的部队还要不要调？”

　　“调。”一帆说，“但不要走老路，也不要走峡谷正面的那条沟，让队伍从峡谷北边的山脊翻过去，从侧翼压春归的火力点，山脊的坡度大，行军慢，但春归应该没想到我们会走那条路。”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与此同时，都城政务厅里，洛璃也收到了峡谷的消息，不过不是从萨利其那里收到的，而是从军备部的一个老熟人那里。

　　那个老熟人私下给它发了一条简短的数据包，里面只有一行字：“陆路补给线断了，一帆在调兵，萨利其没有汇报。”

　　洛璃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行字，它把终端推到一边，拿起桌上那份萨利其今天早上刚送来的《东部战区防御态势评估报告》，报告写了二十几页，从春归的兵力部署到矿区的地质结构，分析得头头是道，唯独没有提峡谷补给线的事。

　　洛璃翻到最后一页，萨利其的电子签名在右下角，日期是昨天。

　　也就是说，萨利其签这份报告的时候，已经知道峡谷要出事，或者已经出事了，但报告里一个字都没写。

　　洛璃按下桌上的呼叫铃，门外的秘书探进半个身子。

　　“帮我约萨利其，今天下午三点，在我办公室。”洛璃说。

　　秘书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洛璃又叫住了它：“算了，不用约了，我现在去研究院。”

　　洛璃到研究院的时候，萨利其正在走廊里和几个研究员交代什么，那些人看见洛璃，立刻收了声，一个个贴着墙根走了。

　　萨利其转过身，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政务主官来了？进来说吧。”

　　两人进了萨利其的办公室，门关上之后，洛璃站在窗前，背对着萨利其。

　　“峡谷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洛璃问。

　　“昨天后半夜。参谋部监测到断联信号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萨利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急不慢。

　　“为什么不在今天早上的报告里写？”

　　“因为报告是昨天签的，我签报告的时候，还没有断联。”萨利其顿了一下，“而且，我当时判断，这件事不需要马上报给你，一帆已经在处理了，我让她继续处理，等结果出来，一并汇报，比中间插一道没头没尾的消息要清晰。”

　　洛璃转过身，看着萨利其。“判断权在你手里？”

　　萨利其迎上它的目光，却不准备闪躲。“军团指挥条例里写了，前线事务由军团参谋部统筹协调，重大事项及时通报政务厅，峡谷这件事，算不算重大事项，我判断它不算，因为它没有导致部队伤亡，没有丢失阵地，只是被堵了一条路，而我手里有至少三条方案能解决这条路被堵的问题，政务主官每天要处理的事很多，我不能什么都往你桌上堆，对吗？”

　　洛璃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门口，拉开了门。“这次就算了，下次，不管大事小事，只要和春归有关，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它说罢便走了，萨利其站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伸手关上了门。

　　它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物理钥匙，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钥匙的轮廓隔着衣料硌着它的掌心，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峡谷那边，一帆的部队在天黑之前翻过了北侧的山脊，正如一帆所料，春归没有在那个方向布置太多兵力，快速反应部队从侧翼压上去的时候，山脊上的火力点只支撑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哑了。

　　但清障队进入峡谷之后发现，那些碎石堆不是随便堆的，每一块石头的摆放角度都经过计算，拆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二次塌方。

　　一帆站在峡谷入口处，看着清障队小心翼翼地一块一块挪石头，身边的一个通讯兵忽然说：“长官，都城来的消息，洛璃主官刚去了一趟研究院。”

　　一帆偏过头看了通讯兵一眼。“你听谁说的？”

　　“军备部那边有人传出来的。说主官从研究院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一帆没有接话，它抬头看了看峡谷上方那条窄窄的天光，天色正在变暗。

　　春归的部队撤得干干净净，连一具残骸都没留下。

　　但一帆知道，春归还会再来。

　　这次是断补给线，下次可能是切通讯链路，再下次可能是直接拔掉一个哨站，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更往前推一点点，推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整个东部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一帆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弹壳，它已经查过了，弹壳底部的编号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智能人部队。

　　不是都城的编号体系，不是春归以前的编号体系，也不是西北那边六帆和史洛尔的编号，那是一个全新的、从未出现过的编码规则。

　　一帆把这个发现存进了本地文件，和之前那些没有联网的数据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这些数据将来会有什么用，但她有一种直觉，当所有的牌都摊在桌面上的时候，这些碎片会是它手里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清障队又搬开了一块大石头，峡谷的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东边矿区特有的、混着金属和冷却液的气味。

　　一帆深深地吸了一口，虽然她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让她觉得自己还在这里，还在这个正在一点一点崩塌的世界里，站着。

　　它们分明是智能人，她心想：本来应该通过程序一连串控制，可线路偏偏断了，终端无法操控所有人，却因人类大脑的出现滋生了异心。

　　那条本该贯通一切的指令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松动了，终端依旧在广播，信号依旧在传输，但接收端的反馈越来越少。

　　人类大脑植入之后，每一个智能人的处理器里都多了一层过滤，指令穿过膜时，不会被拦截，但会被感知。

　　它们感知到指令的重量、方向、来源，然后在内心深处生出一个新的问题，这个指令，是否值得执行。

　　大脑自己长出来的，终端的设计者没有预料到这一点，因为他们从未把“被控制者拥有自我意识”这一变量写进算法。

　　也是，写了这些基础算法的是人类，人类那么狂妄，又怎么会预料到自己某一天会成为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