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死亡几次》梧清秋

2、第 2 章

　　【一】

　　“我后来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日头起，日头又落，反反复复，无穷无尽，我只觉得太阳挂的太高，灼着人的躯壳，我是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住，我看着四面八方，就感觉自己像是这个画框里最格格不入的人，我不属于这里。”

　　【二】

　　千舌泽依然如往常一样美丽，这个季节，候鸟们全部飞来这里过冬，火车驶过时，惊起了一滩鸥鹭。

　　火车已经很久没有到来这里了，自从智能人占领帝都，基于它们特殊的身体构造，火车自此被彻底淘汰。

　　倒不是帝国没有穷人，而是智能人本身会飞，但飞翔是件耗体力的事，于是，飞船又应运而生。

　　至于那些卑贱的奴隶，谁在意。

　　洛璃眯着眼休憩，耳边传来陆良和洛枳的声音。

　　自从知道姐姐在一个人类跟前栽过大跟头后，洛枳便一直喋喋不休，缠着陆良问。

　　陆良烦不胜烦，见洛璃也没什么反应，只能摆烂的说：“你想知道什么？”

　　洛枳凑到跟前，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良最不喜欢别人问她这个问题，她又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道：“她是一个极其擅于伪装，极其擅于扮猪吃老虎和极其狡猾的人类，而且，她还是帝国的叛徒。”

　　“哦？”洛枳好奇心更甚，她迫不及待接上：“详说。”

　　陆良看着洛枳单纯无害的脸，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那张脸，她不禁开口：“你们俩真像。”

　　洛枳一愣，她指着自己，不确定的问：“我们俩，像？”

　　似是察觉失言，陆良立即解释道：“不像，是我错了，你是天性单纯，她是装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洛枳一下下敲着桌子，表露出一些微妙的情绪出来，“她的脸，看起来很单纯吗？”

　　“嗯。”陆良皱着眉点头，“她总是喜欢露出人畜无害的笑来，令人作呕。”

　　“够了。”洛璃终于淡淡开口，她淡紫色的瞳孔对着洛枳，有些疲惫的说：“阿枳，不要再烦扰陆军师了。”

　　洛枳瘪着嘴，心里有些不高兴，不过是了解些过去的事情，她们一个个何必表现的这么讳莫如深呢？简直莫名其妙。

　　火车终于行驶进称谓平原，向窗外望去，辽阔的草原一望无际，洛璃突然觉得，西北这块儿似乎有些安静的过头了。

　　她看向陆良，陆良似乎也是这般思量，她走到窗前，突然神色一变，叫停了火车。

　　“什么事？”洛璃问。

　　陆良直到火车彻底停稳，才颤抖着手臂指向远方，“大人您看，那是……”

　　洛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清楚的一刹那，瞳孔骤缩。

　　“是狼烟！快下车！”

　　她们破窗而出，向狼烟升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洛枳不明白狼烟为何会让她们这般激动，但也丝毫不敢放松，带领着部队往那边飞。

　　大约八百米后，眼前的景象令她们头皮发麻。

　　草原上铺满了狼的尸体。

　　足有上千匹，从她们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灰压压一片，像秋天被割倒的草。

　　有些叠在一起，有些四散开，姿态各异，它们的尸体大多已僵硬了，四肢直挺挺地戳向天空。

　　空气实在太安静，风也没有，连草都立着不动。

　　然后火便来了。

　　火是从远处边缘烧起来的，蓝幽幽的，像鬼火伏在狼的皮毛上试探，不多久亮起来，橙红色的，明黄色的，一层层往里爬。

　　皮毛烧着的噼啪声像干柴一样，狼身上的油脂滴进草丛里，腾起一股股巨大的青烟，烟里带着甜腻的腥味。

　　火越走越快，一片一片的尸体被吞进去，轮廓在高温里扭曲，慢慢变得模糊，最后塌陷。

　　洛璃看到，当火烧过来时，狼的眼珠是最先化掉的，会淌成水滴到草地上，随后它牙齿会一颗颗剥落，在火里被烧成白灰。

　　骨头起初还会硬撑着，后来撑不住了，就会一截一截的断进炭里。

　　狼焦黑的躯干蜷成胎儿的样子，渐渐和泥土分不清彼此。

　　火实在太大，热浪拍在她们的脸上，一下又一下，洛璃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像是要融化，她的心提到嗓子眼上，抖动的厉害。

　　眼前剧烈的冲击令她胆寒，极致的景象下，她觉得世界末日来临了。

　　焦味实在太重，毛、骨血、以及比血更久远的东西混在一起的气味，风带不动，就那么沉沉地压在原野上。

　　她看向陆良，陆良指着浩如烟海的狼尸，颤抖着身体，突然捂住嘴弯下了腰，喉咙里翻出一股酸水来，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陆军师！”洛璃跑过去查探她的情况，只见她的脸变成了一片灰白，这种肤色洛璃不少见，死了三四日的人脸色就是这样的。

　　陆良的身体始终在颤抖，她像是接近窒息，胸口剧烈的起伏，企图为自己寻到一条生路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抬陆军师回火车！”洛枳见状喊到。

　　十三营的士兵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三个两个跑上去去扶。

　　“慢着！”洛璃摆了个手势，她紧盯着陆良，压着嗓子问：“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陆良的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挣扎许久，才断断续续的说：“不……不可能，这……这分明是一百年前的场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洛璃心下一惊，一百年前的场景？她转过头去看着尸山火海，终于反应过来陆良说的意思。

　　她猛地扯住陆良的衣领，喊道：“你是说，百年前的断骨之战上，曾经出现过今天这番场景？！”

　　“是，不会错！一模一样。”陆良喘着粗气说：“断骨之战，双方已经砍疯了，眼见帝国已露败象，萨莉其元帅施展了恒空大法，世界停滞后，她又放了一把大火，那女人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狼军被活活烧死的，但她无法冲破横空大法，这么多年，她一定是怀恨在心，所以她来了，她现在肯定就在哪里看着我们，她是来复仇的，大人，快走，我们快走！”

　　话音一落，所有智能人皆警惕起来，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她们惊惶的四处张望着，企图能够搜寻到那个潜藏在黑暗中的复仇者。

　　“撤！快撤！”洛璃抱起陆良，大喊。

　　众智能人这才反应过来，她们将身体的机能升至最高，向火车的方向移去。

　　眼见着就要到了，洛枳突然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音，她神色突变，立即停下脚步，大喊：“停下，快停下！”

　　洛璃想也没想便停了下来，她看向妹妹，“怎么了？”

　　“不对劲，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下一秒，伴随“轰！”的一声，火车爆炸了。

　　那条机械龙一瞬间葬身火海，没听军令跑上火车的智能人皆被炸的粉身碎骨，什么也不剩。

　　洛璃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下一沉，她将怀中的陆良交给洛枳，对着狼山大声说：“阁下既然已经来了，不妨现身，您做了这么多事，定然不只是为了取我们的性命，我们开诚布公，如何？”

　　回答她的只有火，整个大地沉寂在时空之中，洛璃她们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早已走进了她的世界里。

　　陆良睁开眼，示意洛枳将她放下，她双手合十，口中念出一条条古老的咒语。

　　人类的咒语。

　　洛璃斜着眼看向她，竟感受到了平静。

　　她听到陆良说：“你不要在我面前装神弄鬼，我知道你已经勘破了时空大阵，但今天只要有我在这里，你便无法再杀一个人，你来到西北究竟有什么目的，何必藏头露尾？难道是不敢见人吗？”

　　洛枳在旁边说：“不是你好好说话，我还不想死在这儿！”

　　陆良的整个身体散发着金色的光芒，连同眼睛都蔓延着金色的光晕，她依旧保持着双手合十的祈祷手势，不卑不亢地看着荒野。

　　洛枳看向洛璃，眼神里明晃晃表达着：你这军师一点都不听话。

　　洛璃耸了耸肩膀，一言不发。

　　良久，当陆良感觉自己的慈悲咒真的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空气里传来一声极其轻的笑声。

　　笑声很低，散着声波，一圈圈打进她们的耳朵里。

　　洛璃趁这个机会，朝声波最盛的方向发射了一枚导弹，眼见着导弹即将冲破阻碍，却突然凝滞，伴随着一丝轻微的风铃声，导弹瞬间转换方向，重重的弹到地面，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将黑色的空间照成一片赤红。

　　“大人，您太冲动了。”陆良神情微变，身体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这时，空气里终于又传来声响。
　　“杀心不平，如何谈道？”

　　话音一落，墨色空间转瞬而逝，她们重新站回称谓平原，狼尸消失了，火车也重新出现在她们身后。

　　陆良脱了力，骤然晕倒在草地上。

　　洛璃问周围的智能人：“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什么？”洛枳不解。

　　“刚刚空间消失的一刹那，我听到她说：去西北奴隶营。”

　　“我什么也没听见！”洛枳扶起陆良，看着一个个惊魂未定的士兵，问：“姐，我们要去吗？”

　　洛璃几乎没有思考便说：“去！”

　　洛枳没有多问，带领着士兵们重新上了火车。

　　经此一遭，她们损失了十三位士兵，军师陆良也耗尽心力，昏死了过去，火车上的氛围变得十分低迷。

　　洛枳时不时看着洛璃，欲言又止。

　　洛璃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没心情管。

　　她在思考她做这一切的目的，为什么要重现当年的场景，为什么要炸她们的火车，又为什么，要让她们去往西北奴隶营？

　　以她现在的本领，想做什么难道还需要借她们的手吗？

　　她到底在谋划什么？

　　洛枳见姐姐始终沉着脸一言不发，整个车厢又安静的挠人，她平生最受不了寂静，终于忍不住开口：“姐，你告诉我她的过去吧！求你了。”

　　洛璃点燃一根旱烟，吐得整个车间烟雾缭绕，陆良似乎很不喜欢这种呛鼻的气味，在睡梦中皱起眉头。

　　“那就要追溯到三百年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