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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白日之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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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日在天,其辉在眼。白日入地,其光在心。彼日不落,我志不辍。彼日既落,我铸新阳。
(二)
余鱼愣住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木生身后。
绣球花的气味变得更浓了,浓到有些发腻,像是花瓣正在腐烂之前散出来的最后一股香气,她不死心的问:“那是您留下来的宅子,她们凭什么……”
木生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大,像两池很深的水。
“小鱼,宅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宅子攥在手里,她们就一直盯着你,你把宅子松开了,她们就不会再缠着你了。”
余鱼想说点什么,但木生已经转回去了。
她的背影在槐树底下变得越来越淡,淡到像一张被水浸湿的宣纸,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小姐!”余鱼伸出手去够木生的袖子,指尖碰到衣料的那一瞬间,触感是凉的,凉的像井水,像铁栏杆,像一块在深山里放了很久的石头。
她猛地往前一抓,抓空了。
绣球花在风里簌簌地响。
背影即将消失的那一刻,她听到小姐说:“小鱼,不用为了这些小事如此为难,我并没有明确想要并必须要做的事,在我这里,你做的任何选择都没有对错,即便真惹来什么祸事,只要你顾好你自己,就够了。”
“并非什么事都要分个对错,即便真分出对错了,也无伤大雅,我托的起。”
余鱼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正伸在床沿外面,指尖朝上,像是要去够什么东西。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的,叫几声又停了。
她把手收回来,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按了很久,那件灰白色的衫子,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句“那就让给她们吧”,还在她的脑子里打转。
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了眼睛。
那棵树、那道背影、那些正在化开的轮廓,没有从她眼前消失,它们就在她合上眼皮之后的那片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令她无比安心。
她等到了一个承诺,一个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可以为所欲为的承诺。
回想到这里,余鱼从木生怀里钻出来,打了一盆温水,轻轻为她擦拭着双手,水里浸了她喜欢的檀木味精油,混杂着香味的那幅场景,衬得木生更加平静而美好。
“小姐,昨晚那个梦一定是真的,肯定是您亲自来我梦里想要跟我说那些话,对不对?”
她当然没有得到木生的回应,但有些事情早已不必言说了。
答应她们的请求后,余鱼将老宅唯二存有的钥匙中的一把交给了影绰。
应当是为了让她安心,影绰专程列了十大老宅使用条约,包括但不限于余鱼之前提出的那些要求,条约底下有组织里重要领导人员的签名和指纹。
余鱼将条约复印了一份,原件装进了家里的木箱中,复印件贴在了老宅前院最显眼的位置。
余鱼在第三周才把“白日之世”的骨架摸清楚。
她之前只知道这个组织藏得深,成员之间有固定的联络方式和时间,但具体多少人、分什么工、谁说了算,她一直没细问。
但由于每日总能遇见,她也渐渐将这个组织的拼图整合了起来。
白日之世总共一百二十三位成员,男女老少都有,但大多是女性。
年龄跨度从二十出头到六十多岁的都有,年轻的多半在外围跑动,年纪大的负责联络和保管东西。
她们每周开两次会,周一和周四上午各一次,地点就在老宅后院书楼一楼,开会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到场,散会之后各自散去,不做多余停留,不在路上交谈,不回头看有没有人跟着。
组织里按照不同的职位类别分了小组。每一组都有一个负责的人,那个人不叫组长,叫“掌烛”。
掌烛不一定是组里最能打的,也不一定是最有经验的,但一定是最能记住事情的人。
每一组的掌烛要记住本组所有成员的联络方式、交接地点、备用方案,如果某个人在约定时间没有出现,掌烛要在两小时内启动应急联络链。
消息打探这一组叫做“巡音”。
巡音组的人数最多,将近四十人,分布在各个街区,有的在茶馆做跑堂,有的在酒店当伙计,有的混在工厂搬运工里,有的在富户家里做帮佣。
她们的工作就是听,听客人闲谈,听老板抱怨,听主人家宴席上酒后的只言片语。
听到有用的信息就记下来,通过固定的交接点传回给掌烛。
巡音的掌烛是一个姓蒋的中年女人,叫蒋禾,说话很慢,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一直在打瞌睡,但余鱼见过一次她整理信息的速度,那叠纸在她手里翻得像是风刮过的书页,看完之后她能从头到尾复述一遍,连一个地名都不会漏掉。
除了巡音,白日之世还有几个分工明确的小组。
第二个叫“凿器”。
凿器组的人不多,拢共不到二十个,但每一个都有实打实的技术底子。
她们有的是旧时代研究所里的助工,有的是在被智能人接管之前学过机械维修的工人,还有两个是从智能人废弃的实验室里偷跑出来的人类研究员。
凿器负责研究智能人的弱点——它们的能源核心在哪个位置最脆弱,通讯协议里有没有可以切入的后门,武器的频段能不能被干扰。
她们的掌烛是一个个子很小的女人,姓姚,叫姚娜,她的手指上全是烫伤和划痕,余鱼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蹲在一台拆开的旧机器前面,嘴里含着一根铁钉。
第三个叫“折锋”。
折锋是执行组,专门做那些巡音探到了信息、凿器找出了方法之后需要有人动手的事。
折锋的成员大多是退伍的旧时代士兵,或者是在智能人部队里当过差又跑出来的人类。
她们平时不露面,分散在各个角落,像钉子一样埋着,只有接到指令才会动。
她们的掌烛是一个叫韩可心的退伍兵,左臂是空的,袖子扎在肩头,说话的时候习惯把眼睛眯起来看人,像是随时在丈量距离。
第四个叫“固本”。
固本是后勤组,管物资、管线路、管住处、管伤病。
白日之世能在智能人的眼皮底下存活这么久,靠的不是巡音的消息灵通,不是凿器的技术过硬,而是固本把每一个人的吃穿用度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她们负责收容从各处逃出来的人类,核实身份,安排住所,发口粮,处理伤病。
固本的掌烛姓赵,叫赵克琴,年纪最大,头发白了大半,手脚却利索得很,听说她以前是开药铺的,后来药铺被智能人收走了,她就带着药柜上的几把钥匙跑了出来,钥匙现在挂在她的脖子上,从不离身。
第五个叫“司晨”。
司晨是决策组,人最少,只有五个。
司晨负责把巡音送来的消息、凿器提交的方案、折锋反馈的情况、固本报上来的物资清单汇总在一起,判断下一步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做,谁来做。
司晨的掌烛是白日之世的总负责人之一,林西涧。
其她两个总负责人就是白影绰和田思里,她们三是平级,共同掌控着整个白日之世的运作。
余鱼只见过她两次,她戴着一张面具,面具是灰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她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所有人在三秒之内都会安静下来。
一百二十三个人,五个组,五个掌烛,三个总负责人。
她们藏在这座智能人统治的城里的各个角落,白日在各个岗位上做自己的事,夜里在各自的烛火旁边把那些从缝隙里摸到的信息、从碎片里拼出的图纸、从伤口里挤出的经验,一点一点地攒起来。
凿器组的组员几乎一天到晚呆在书楼里,她们太过沉溺于自己的工作,很多时候连饭都能忘记吃,白影绰发现这个情况之后,总是在饭点派固本组的组员将饭菜给她们送过去,有时候饭送过去她们也不吃,影绰只能亲自过去盯着她们吃下去,才放心离开。
总而言之,整个白日之世井井有条,每个人都干劲十足。
要想实现伟业,光靠都城这点儿人是完全不够的,十几亿人类被屠的没剩多少,有一大半儿都在西北。
为了跟西北的同胞成功联络,白日之世在开会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议,那便是:派一小部分成员混入西北做内应,发展新鲜血液。
为了保证内应的安全,白日之世的组员共同凑了一笔钱,定制了十个仿真智能人,即本质是防御攻击型的机器人,但外表与智能人无异,保护组织里选出的二十位成员一同踏上了前往西北的小路。
临别之际,她们学着古时候出征时的豪情壮志,自发歃血为盟,共同念着组织的宣言,送她们出征。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以白日的光辉照耀灵魂的归途。
我们曾属于这座城市,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世上每一寸阳光落过的角落。
如今它们被划归他人的屋檐,被套上严整的秩序,被精确计算到连呼吸都失去了重量,但秩序之下,还有一层呼吸,那是人类的呼吸,是我们的呼吸。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宣告胜利,是为了宣告我们没有忘记。
没有忘记那些被抹去的名字,没有忘记那些被填平的旧路,没有忘记在智能人眼中毫无价值、但我们依然铭记的每一件事。
白日在天,其辉在眼。白日入地,其光在心。彼日不落,我志不辍。彼日既落,我铸新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