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终章 你我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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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她厉声问道，人已从马背上飞身而下，几步抢到蒋牧煊面前，指尖搭上楚昱珩垂落的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脉息几近于无，唯有心口深处，似乎还绕着一丝生机——那是大祭司与秦墨交易的药。
“秦景之自戕！母蛊暴毙！”蒋牧煊作为秦墨的传话人，自然认得巫族的右祭司，“你……”
“应你们太子的允诺，前来救人，”龙泠语速极快，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摸出一个精巧的玉瓶，倒出一颗通体呈暗金色的丹药。
她有些肉痛。
该死的，这护心丹炼制极难，耗了她足足三年心血收集的几味主药，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用，但眼下……她看了一眼楚昱珩，又想起那个半死不活的秦墨，咬了咬牙。
罢了，谁让这人中的蛊，归根结底，是她给秦景之，这因果，得还！
龙泠将丹药塞入楚昱珩口中，那丹药入口即化，直冲心脉。几乎肉眼可见的，楚昱珩灰败的脸色，竟勉强恢复了血色。
“你们三个跟我走！”她当即命令。
自上次的颠沛流离，她在两地交界处布置了一处隐蔽的石屋药庐，就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
况且，这么多人绝不可能全部带入巫族腹地，她立刻点了贴身的重擎三人，示意他们把他抬到屋里。
将楚昱珩安置好后，龙泠立刻开始检查和施救。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楚昱珩的气息终于从平稳。她长吁出一口气，这才有暇看向眼巴巴的赤璋——赤璋怕她下毒，非要留下，见屋内只留他一人，龙泠也随他了。
“行了，暂时死不了。那你就留在这里看着他吧，按我写的方子，每隔一个时辰给他喂一次药汁。”她飞快地写下一张药方，塞给赤璋，然后打开门，对门外的蒋牧煊和重擎道：“你们两个，现在跟我走一趟。”
蒋牧煊反应极快：“是去接我们殿下？”
龙泠看了一眼他：“还不算蠢，你们殿下和你们殿下带来的解药都在圣山，你们两个随我们回去。”
她转身对随行的几名灵祭殿护卫吩咐了几句，这些人虽然对右祭司突然救燕赤的人，还要带他们深入圣山感到诧异，但他们也知晓大祭司已与燕赤达成了某种协议，便沉默地领命，并无异议。
于是，两拨不久前还在南疆战场兵戎相见的人不得不暂时维持面上的安稳，朝着圣山的方向疾驰。
那三颗解药加上大祭司还有她的药让子母蛊的联系变得微弱了些，再辅以洞明草，楚昱珩的情况终趋于稳定。
但这地屋子太少，二人也只能就着简易的卧榻养病，只是龙泠没想到秦墨竟然醒的这么快。
她一进来就看到了这人半死不活的作态，将药碗重重搁在旁边的小几上，伸手就去拽秦墨的胳膊，“给我回去躺着！你不要命我还心疼我的药！”
“他怎么样？解药……用了吗？来得及吗？”最后这句话很轻，像是怕打碎了什么梦。
“回去躺着！再这么乱动，不等他醒，你就先下去陪阎王喝茶了！解药已给他服下，蛊毒已除，性命无虞。但母蛊宿主临死前引爆了自身的母蛊，那反噬还是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冲击，气血两亏，心神受创，所以醒得慢些。”
秦墨被她按得闷哼一声，却抓住龙泠话里的关键，哑声：“母蛊宿主……死了？”
龙泠没好气地瞪着他：“你这么算无遗策，连我能赶去救人的时机都能料到，就没算到那个疯子会狗急跳墙，选择同归于尽吗？”
秦墨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慢慢的到楚昱珩的塌上：“我就在这里。”
龙泠简直要被他这副不要命的样子气死，想再次把他按回去，可对上他那双近乎固执的眼睛，伸出的手竟僵在了半空，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一旁，将炉火上煨着的药汁倒了一碗，放到了他的手边：“喝药。不想前功尽弃，就自己喝了。”
朝晖透过窄窗，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斑，又随着日头西移，被暮色吞没。石室内的光线明明灭灭，炉火添了又熄，熄了又添。
期间，蒋牧煊、重擎和赤璋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秦墨醒来的第二天傍晚，三人落在石屋，看到静默而坐的秦墨时一阵恍惚。
明明分开不过一月，历经几番生死变故，却仿佛已过了漫长的一生。
重擎的眼眶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大步上前，在秦墨身前单膝跪下，抱拳行礼：“主子！”
蒋牧煊和赤璋也跪了下来，冲着秦墨行礼：“殿下！”
秦墨的目光落在重擎身上，又扫过后方同样激动难抑的蒋牧煊和赤璋，眼中闪过欣慰，微微颔首：“都起来。外面……如何？”
赤璋接过话头，挺直背脊，开始低声向秦墨禀报近况。
从南疆战事平定、封栖迟已率军回防要隘，到灵祭殿与战巫堂表面已遵从和约、边境暂安，再到巍远军与燕凌骑的伤亡抚恤、防务交接……一桩桩，一件件，巨细靡遗。
重擎则等赤璋讲完，开始补充江都情况：“殿下！陛下……已于月前龙驭宾天。康王矫诏篡逆，事败自戕。六殿下临危受命，暂摄国政，联合敬国公、白相爷等人，已稳住朝局，京畿防务也在韩统领手中。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所向，都在等您回去即位！”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榻上昏迷的楚昱珩，声音放低了些：“封将军所中的余毒，已得苏医官化解，并未留下隐患，如今正与陆将军一同整训大军，安抚地方。各方递来的奏报、请安的折子，还有亟待决断的军政要务……各项，都在等您回去决策！”
蒋牧煊则挺他们二人汇报完，十分有眼色的补充了后缀：“没事的，殿下，外头有六殿下和敬国公他们稳着，南疆有封将军和陆将军镇着。燕凌骑有我们，出不了岔子。您就安心等将军醒来，再谈归京也不迟。”
秦墨侧过头，对蒋牧煊露出了一个笑，“行啊，那燕凌骑内外各项庶务，暂时就都交由你和重擎全权处置了。还有赤炎军……”
赤璋也立刻接话：“有我。”
秦墨欣慰的拍了拍他的肩头：“行，那我当几天甩手掌柜，你们几个看着办吧。”
这甩手掌柜的清静日子，并没持续多久。
就在楚昱珩伤势趋于稳定，秦墨也能下地短暂行走的某个午后，石屋外传来了不寻常的动静。
灵祭殿大祭司和战巫堂大酋长亲自到了。
她们身后跟着数名核心长老，与秦墨进行了一场谈判。
双方敲定了《南疆安边五条》：划界息兵、开市通商、互不内涉、灾异相告、共御边患。
至于后续互市的选址与管理细则、边民纠纷的仲裁流程、灾情通报的具体方式、以及种种繁琐的细节，双方心照不宣地留待日后。
盟约既成，烽火暂熄，大局遂定，边贸将兴，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实在为逐多要事都在等秦墨回去定夺，秦砚催促的文书一封解一封的送到南疆。
此刻新帝未立，国丧未毕，大捷后的封赏、边防调整乃至先帝葬礼与新皇登基大典的筹备……桩桩件件，皆需秦墨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亲自拍板。
在确认楚昱珩的情况无碍后，秦墨与封栖迟和陆怀安告别，带着楚昱珩与已经与他们碰头的薛宏业往江都启程。
两人早已从苏云浅处知晓了楚昱珩的情况，得知他性命已然无碍，只是需要时间静养，心头大石总算落地。
他们还需要整顿后续南疆的诸多事宜，便都留在了巍远军，等后续一切稳定再归。
秦墨将沉睡的楚昱珩抱上马车，小心安置在软榻上，为他盖好薄裘。
龙泠则托人送来几瓶标注详细的药和一张写着“按时服用，勿劳勿激”的纸条，苏云浅和当初来江都的常太医与他们随行，封栖迟、陆怀安等人默默立于道旁，目送车队启程。
来时为解蛊毒、平战乱，匆匆忙忙，日夜兼程。回时烽火已熄，故人犹在，便不紧不慢。
一行人沿着官道，穿越逐渐恢复生机的城镇，渡过江水，逐渐北上，路边的景色也从层峦叠嶂成了开阔平原。
巍峨的江都城墙遥遥在望，城楼旌旗招展。官道两旁，早已被清出宽阔的道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一直延伸到城门之外。
城门处，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最前方的为萧语岚，她身着深青色蹙金绣鸾凤宫装，头戴珠翠九龙四凤冠，脸上看不出过多情绪。
稍后半步左右，是秦砚和秦云梦。不过数月不见，秦砚脸上的少年稚气已褪去大半，个子也窜高了一截，只是此刻难掩激动，秦云梦也一身宫装，明艳照人，两人一左一右的站在萧语岚跟前，翘首以盼。
在他们身后，是以萧语听、封宸、白洛川为首的一众文武百官，紫袍玉带，肃然而立。再往后，是各部衙署的官员，依品级排开，鸦雀无声。更远处，则是被拦在外、人声如潮的江都城百姓。
太子还朝，新帝归京，是何等宏大。
城门迎驾，礼成。
山呼海啸般的“恭迎太子殿下还朝”渐次平息，秦墨于万众瞩目之中，向萧语岚行了全礼，与秦砚、秦云梦简短叙话，又对以萧语听和白洛川为首的文武百官略作颔首示意，便不再停留。
凤辇在前，秦墨、秦砚、秦云梦随行左右。蒋牧煊、重擎等人抬着楚昱珩的软榻紧随其后。萧语听、白洛川等重臣及百官队伍，则按品级序列，有序地跟上。玄明卫开道，扈从环绕，这支庞然的队伍，向那巍峨高耸的皇城宫门前行。
朱漆宫门洞开，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在阳光下泛着暖意。
这里的一草一木，对秦墨而言都熟悉无比。
凤辇未停，萧语岚需回瑶华宫，她只隔着帘幕对秦墨微微颔首，便径直离去。秦云梦亦知道此刻并非说话的时候，她对着秦墨低声道：“五皇兄，我先回去了，晚些再来看你们。”
秦墨对她点点头，目光随即转向送至宫门外的秦砚，以及止步于宫门阶下的萧语听、白洛川等重臣。
迎着众人的目光，他的声音沉静：“诸卿连日辛苦。明日罢朝一日。后日辰时，紫宸殿议事。”
“臣等遵旨。”
秦墨的目光最后落在秦砚身上，语气稍缓：“六弟，监国数月，案牍劳形。你也先回去歇息，晚些时候，将紧要文书送至东宫即可。”
“是，皇兄。”秦砚拱手，明白这是让他先整理，稍后再私下详谈的意思。
交代完毕，秦墨对众人略一颔首，便转身，迈步踏入了东宫那高高的门槛。
楚昱珩已被安置在东暖阁的檀木大床上，锦被暖帐，秦墨进去的时候，正遇上苏云浅拿着药箱从里面出来。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苏云浅脚步微顿，抬眼看了看秦墨，侧身让开，“进去吧。”
秦墨脚步一顿，有些莫名地看了她一眼。苏云浅这话说得突兀，语气也和平日里略有不同。
他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心跳快了几分，来不及详细问，他已快步走进了内屋。
屋内温暖静谧，他第一时间就看向了床榻。
楚昱珩还在安睡。
姿势和平日并无二致，依旧是双眼紧闭，呼吸悠长。
预想中的情景并未出现。
秦墨心头的雀跃无声地沉了下去。
他站在床前，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在早已备好的绣墩上坐下。拿起温水中浸着的帕子，拧得半干，细细地擦拭着他露在锦被外的一只手，低低的抱怨着：“我们回来了，阿珩。我马上又要去面对那些糟心的老头子们了。估计过几日，就有人要跳出来，拐弯抹角地催我纳妃，催我立后，催我开枝散叶，好稳固国本……”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只好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楚昱珩温热的掌心，声音闷闷的，“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就真的应了……”
一声轻笑，毫无预兆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那笑声很轻，却有熟悉的纵容。
秦墨浑身猛地一僵，抵在楚昱珩掌心的额头抬起，便直直撞进了一双漆黑却柔和的眼眸里。
楚昱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他。
他唇边带着笑意，看着秦墨的呆愣，略低的嗓音还有着刚醒的沙哑，“那你应啊。”
“阿珩！”
秦墨猛地弹了起来，手中一直捏着的帕子掉在了地上。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昱珩，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变调，“你跟我师姐合起伙来骗我！”
他就说苏云浅刚才那句“进去吧”透着古怪，原来是这样！
楚昱珩看着他的模样，心中软了一角，他动了动，抬手支起身体想坐起来，却因为长时间未动一阵无力。
秦墨见状，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肩膀，顺手拿过旁边的软枕，垫到他腰后。
楚昱珩没让他撤开，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哄道：“没醒多久，真的。”他无奈地揉着他的发，解释道，“当时在你还在外面，面对那些文武百官时醒的。苏姑娘进来检查，便没让她声张。”
“一路回来，你就在旁边念叨，我想睡也睡不着了。”楚昱珩眼中带着促狭，“刚才听你抱怨得那么可怜，一时没忍住。”
秦墨也不管他都听到了什么，赖在他的颈窝一阵乱蹭，耳尖微红，嘟嘟囔囔道：“本来就是。”
“对不起。”
楚昱珩突然道。
秦墨从他颈窝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茫然：“为什么道歉？”
楚昱珩再次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为我的自负道歉，我以为我能稳住秦景之，却连累你到如此地步。”
秦墨沉默片刻，然后抬起手，将指尖轻轻抵在了楚昱珩的唇边，“阿珩，你我之间，不需要道歉。”
他收回手，与他以额相抵，“我可以为你兜底，就像当年在西北，你总是为我的任性妄为负责。”
楚昱珩为何会中蛊，他是主动，还是被动？目的又是什么？
这些，早在他看到楚昱珩搜集的那些证据时，就已经有了答案。他醒的那些日子，也听过龙泠与秦景之的交易，这些证据本足以让秦景之万劫不复。
但他就那么死了。
死的那么轻易，却又让他猝不及防。
不过人各有命。
秦景之选了他的路，走到了他的终点。而他们，也有自己的路。
烽火已熄，长夜终尽，余生山海，皆可共赴。
这泱泱国运、浩浩史笔，终是由他们亲自定义，何谓盛世，何谓君臣，何谓千秋。
帝星耀于紫微，将星镇于四方。
这江山，终是双将同辉，共守太平。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65章 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