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花屋 ...

  •   今天在学校,一切如常。后排的男生依旧在课间用纸团打仗,隔壁组的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讨论昨晚的电视剧。夏繁的心却悬在半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既安稳,又隐约不安,像午后窗台上那盆绿萝新抽出的藤蔓,颤巍巍地向着阳光探去,不知会触到什么。

      夕阳斜斜地沉下去,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天边的光一点点收拢,颜色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温柔的紫灰。不久,月亮便静静挂上了夜幕,淡淡的,像谁用指甲在深蓝的天鹅绒上轻轻掐出的一弯印子。晚自习时,数学卷子上的函数图像渐渐模糊,夏繁望着窗外那轮明净的月,不知不觉走了神。月光淌进来,凉凉的,洒在摊开的课本上,“八月七日,立秋”几个字被照得微微发亮。

      下课铃响得突兀。夏繁慢慢收拾书包,把笔一根一根插进笔袋。走出校门时,风起了,掠过汗湿的脖颈,他猛地一个激灵——才想起,今天真的立秋了。晚风里果然添了几分实实在在的凉意,不再是夏日那种黏稠的热风。路灯把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短。到家时,奶奶已经睡下了,桌上用纱罩扣着一碗绿豆粥。他轻手轻脚写完作业,推开奶奶房门低声说了句“晚安”,看见她花白的头发在枕头上散开一小片,呼吸均匀。关上门,窗外月色正好,他躺在床上,听见远处隐约的虫鸣,和夏天时那种嘹亮的、不知疲倦的嘶叫不同,这时的虫鸣是断断续续的,带着点试探的、浅吟低唱的味道。

      第二天上学路上,空气格外清透。走着走着,总有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飘过来。那香气很特别,不是甜腻的香,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露水气的味道,隐隐约约,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牵着人的鼻子。夏繁几次停下脚步,四下张望——路旁只有寻常的槐树和零散的月季。他深深吸几口气,那香味又不见了。刚要抬脚,它却又飘回来,若有若无地勾一下。这么走走停停,赶到教室时,早读铃已经响了,他几乎是贴着班主任的后脚跟溜进座位的。一整天,那阵香气仿佛还绕在鼻尖,听课间隙,他会不自觉地轻轻嗅一下。物理老师敲着黑板讲力的分解,粉笔灰簌簌落下,他却忽然走了神:晚上,一定要去好好找找那香气的来源。奶奶的生日也快到了,七十三岁,该送点什么。往年都是买点糕点,今年……或许可以送点不一样的。花香,奶奶会喜欢吧?

      下午五点多,放学铃声比往常听起来都要轻快。明天休息,连带着周五傍晚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灿灿的惬意。夏繁再次走上那条熟悉的路,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走过第三个路灯杆时,那阵香气——比早晨更清晰、更确凿——又来了。这次它不再躲闪,而是成片地弥漫开来,凉丝丝的,像一阵看不见的薄雾。

      他停下脚步,仔细辨认。香气似乎是从旁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飘出来的。那巷子他平时从不走,窄窄的,两侧是有些年头的围墙,墙上爬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藤蔓。巷子尽头,似乎有一片朦胧的光晕。

      鬼使神差地,他拐了进去。

      巷子里很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越往里走,香气越浓,还混杂了泥土微腥的气息和绿叶青涩的味道。尽头处,暖黄的光从一扇玻璃门里透出来,照亮了门口几级台阶。门边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秀气的字写着:鑫鑫花屋。

      推开门,门楂上的风铃“叮铃”一声脆响,像投入静水的一颗石子。

      满眼都是花。

      不是花店里那种被包装纸和丝带紧紧束缚、摆得整整齐齐的花束。这里的花,有的插在素白的陶罐里,有的养在透明的玻璃瓶中,还有些就随意地放在靠墙的木架子上,像是刚刚醒来,还带着点慵懒。浅粉的、淡紫的、鹅黄的、雪白的……安静地绽放着,各自守着各自的一小片天地。灯光是暖的,笼在花瓣上,给它们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夏繁有些怔住了,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先看哪里。空气里的香,此刻变得层次分明,他能分辨出玫瑰的馥郁、茉莉的清甜,还有一种……正是牵引他来的、那种清冽微凉的主调。他的目光逡巡着,最后落在柜台边一束淡紫色的小花上。那花形态秀气,一团团,一簇簇,像是把很多颗小小的、亮晶晶的星星聚拢在了一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静谧。

      他轻轻走过去,屏住呼吸,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娇嫩的花瓣,感受一下那是不是真实的。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只手也从花束的另一侧伸了过来。他的指尖刚要触及那紫色的星辰,却先碰到了另一片温暖——是对方的指尖。只是极轻微的触碰,在冰凉的花瓣上方一掠而过,却像有一小颗静电,“啪”地一下,细微的麻感从指尖倏然传到心尖。

      夏繁愣了一下,倏地抬头。

      花束那边,也抬起一张脸。是个看起来比他大几岁的年轻人,穿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干净利落,眉毛浓黑,鼻梁很挺,明明是一张带着几分英气的脸,此刻却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眼睛,眼神里透出一种柔软的、毫无攻击性的温柔。

      他也怔住了,随即,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红了起来,像被晚霞染过。但他很快垂下眼,掩饰似的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束紫花,故作镇定地问:“你……也喜欢这花?”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清朗,又因为刻意放缓而显得有点小心翼翼。

      夏繁的心还在因为刚才那意外的触碰而轻轻敲着小鼓,他点点头,几乎同时,两人一起说出了那花的名字:

      “天荷繁星。”

      四个字,轻轻巧巧地从两人唇间同时跳出,撞在一起,又散在满是花香的空气里。这巧合让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对面那人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点红色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眼里却漾开真切的笑意。

      “这花的名字真美。”夏繁小声说,像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像夜里安静的约定。”

      “是啊。”他应道,目光重新落回花上,用手指极轻柔地托起一朵,“你看它的样子,是不是像很多小星星趴在荷叶上?”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那花是他熟识的老友。

      夏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真,那小小的花瓣组合起来,真有一种静谧的、星空般的美丽。他忽然想起门口的牌子:“这花屋……为什么叫‘鑫鑫’?”

      年轻人——现在夏繁知道了,他就是这花屋的主人——抬起眼,笑意更深了些,那点窘迫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让他看起来格外生动。“我叫沈鑫年,”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柔软的坦然,“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花屋。用我的名字起的。”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她说,我是她的小星星。”

      他说“小星星”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很柔软的光,让夏繁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塌陷了一小块。他忽然想起奶奶叫他“繁繁”时的样子。

      “你呢?叫什么名字?”沈鑫年问,顺手拿起一旁的小喷壶,给旁边的绿植喷了点水。水珠凝在叶片上,亮晶晶的。

      “夏繁。夏天的夏,繁星的繁。”他说完,又补充道,“一中的学生。是……是被花香引过来的。”

      “夏繁。”沈鑫年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喜欢花的人,心都是温柔的。”他放下喷壶,眼神亮了起来,谈起花,他身上的那股温柔里似乎多了些笃定的光彩,“花是有生命的,你好好待它,给它合适的光、水和温度,它就开得欢喜。每种花都有自己的语言,只是很多人没耐心去听。”

      他的话不像是在经营生意,倒像是在分享一个珍藏的秘密。夏繁被这气氛感染,也放松下来:“我想送花给奶奶,过几天是她生日。她喜欢侍弄些花花草草,但都是些好养的,茉莉、栀子什么的。”

      “那我们遇见得正好。”沈鑫年的语气轻快起来,他绕过柜台,站到夏繁身边,那股清冽的花香里,似乎又混进了一点干净的、像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给长辈祝寿,选花要雅致、寓意好,香气也不能太冲。天荷繁星其实很合适,安静,持久,样子也秀气。”他看了看夏繁的神情,又笑道,“不过,你也可以看看别的。这边有长寿花,名字就吉祥;还有这文心兰,也叫跳舞兰,样子活泼,老人看了心情也好。”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夏繁在小小的花屋里慢慢看,不时停下介绍一两句。夏繁跟在他身后,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花叶,耳朵里听进去的,却不全是那些花的知识,还有他温和的语调,偶尔碰到时他棉麻衬衫袖口的柔软触感,以及空气里越来越清晰的那种、属于他身上的干净气息。

      “奶奶平时最喜欢什么颜色?”沈鑫年在一盆淡粉色的康乃馨前停下,回头问。他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颜色显得很深,很专注。

      夏繁想了想:“她好像……没什么特别不喜欢的。但衣服多是藏青、灰紫这些素净的颜色。”

      “那这‘天荷繁星’的淡紫,应该会合她眼缘。”沈鑫年走回最初那束花前,小心地把它从瓶中取出来,“它的花期不算短,好好养,能开挺久。而且这香味,安神,助眠。”

      他看着沈鑫年熟练地用柔软的棉纸衬在花枝间,动作轻巧又稳妥,仿佛那不是花,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就这束吧。”夏繁说。

      沈鑫年抬头,眼里带着询问:“决定了?”

      “嗯。你刚才说,它是夜里安静的约定。”夏繁看着那紫色的星星点点,“我觉得,这约定很美。送给奶奶,就像把这份安静的美好也送给她。”

      沈鑫年包花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一个更大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朗,牙齿白白地露出来一点点。“好。”

      他没有用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而是选了一种浅米色、带有隐隐纹理的厚纸,仔细地包裹、折叠,最后系上一根细细的深棕色丝带,打了一个精巧的结。整个过程安静而流畅。

      “好了。”他把花束递给夏繁。

      夏繁接过来,道了谢,伸手去掏钱包:“多少钱?”

      沈鑫年却摆了摆手,耳朵似乎又有点泛红,但语气是诚恳的:“送你。”

      “那怎么行?”夏繁连忙说。

      “第一,这花和你有缘,是我们同时看中的。”沈鑫年认真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第二,你是送给奶奶的孝心。第三……”他顿了顿,笑意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坚持,“就当是庆祝花屋今天有了第一位因为‘花香’走进来的客人。我妈妈以前常说,花知道谁是真心喜欢它们的人。”

      夏繁握着花束,那微凉的花枝贴着掌心,香气幽幽地萦绕着。他看着沈鑫年诚恳甚至有些执拗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反而不好了。“那……谢谢你了,沈鑫年。”

      “不客气,夏繁。”沈鑫年叫他的名字时,总有一种特别的、轻轻的语调。

      风铃又响了一声。夏繁抱着那束“天荷繁星”走出花屋。巷子里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有花屋的灯光在他身后温柔地亮着,像一颗温暖的星星。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玻璃门,看见沈鑫年还站在柜台边,正目送着他,见他回头,便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夏繁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夜色。怀里的花香清冽而持久,混合着那份意外的、柔软的邂逅,一点点沁入秋夜微凉的空气里。

      他想起刚才两人指尖那瞬间的触碰,想起那双带着英气却又温柔的眼睛,想起他说“我是她的小星星”时柔软的语气,想起他固执地不肯收钱时微红的耳朵。

      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似乎轻轻落了下来,落在了一片绵软芬芳的泥土上。那种隐约的不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满当当的、雀跃的安稳。

      他知道,这个立秋,因为一阵花香,因为一家叫“鑫鑫”的花屋,因为一个叫沈鑫年的人,变得完全不同了。而这束名叫“天荷繁星”的花,似乎不仅是一个送给奶奶的礼物,也像是一个开始,一个安静而璀璨的约定,悄悄埋在了这个秋天的夜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