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荷繁星》蓝桉遇释

1、夏繁

　　我是夏繁。

　　这个名字是爸爸起的。他说，生在夏天，愿我的人生繁花似锦。可我的繁花，好像还没来得及开放，就遇上了严霜。

　　我六岁之前的记忆是暖色调的。爸爸很高，肩膀很宽，身上总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儿，混着一点点烟火气——那是他职业留下的痕迹。他是消防员。回家时，常把我高高举过头顶，让我摸家里的天花板。他的笑容很大，牙齿很白。妈妈很温柔，喜欢穿浅色的裙子，头发又长又软，身上总有好闻的雪花膏香气。她会做很甜的酒酿圆子，会用彩色毛线给我织小袜子。

　　我们家的阳台上，养着几盆茉莉。夏天傍晚，一家人坐在小凳子上乘凉，茉莉香幽幽的，爸爸粗糙的大手握着我的小手，妈妈轻轻哼着歌。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像一杯温温的蜜水，不浓烈，却一直甜下去。

　　改变发生在那个毫无预兆的下午。爸爸出任务，再没回来。消息传到家里时，妈妈正在浇那几盆茉莉。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漫了一地。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睛直直地看着某个地方，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魂魄。

　　从那以后，妈妈的世界就塌了。她不再哼歌，不再穿裙子，阳台上茉莉枯了她也不管。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白天就坐在爸爸的遗像前发呆。医生说她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她开始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有时候会突然紧紧抱住我，抱得我骨头都疼，喃喃地说：“繁繁，妈妈只有你了。”有时候又会用很陌生的眼神看我，仿佛不认识我。

　　奶奶从老家赶来照顾我们。我看着妈妈眼里的光一天比一天黯淡，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慌。我变得很乖，自己吃饭，自己穿衣，把幼儿园老师奖励的小红花都贴在她床头。我想让她高兴。

　　那天，幼儿园老师给了我两颗玻璃纸包的水果糖，亮晶晶的，是我最喜欢的橘子味。我攥在手心里，一路都舍不得吃，想着要带给妈妈。糖纸在手心被焐得有点黏，甜丝丝的味道好像已经从缝隙里钻出来。

　　我欢快地跑向我们住的旧楼。夕阳把楼道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跑到楼下时，我下意识地抬头往我们家阳台看了一眼。

　　然后，我看见了妈妈。

　　她穿着那件很久没穿的、浅蓝色的裙子，站在阳台边缘，风吹着她的裙摆和头发。她看起来那么轻，那么薄，像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纸。

　　“妈妈！”我喊了一声，举起攥着糖的手朝她挥舞。

　　她好像听见了，低下头看我。距离很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一瞬间，我觉得她好像对我微微笑了一下。

　　接着，那道浅蓝色的影子，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了下来。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凝固了。我能看清她裙摆扬起的弧度，能看见她散开的头发。世界失去了声音。

　　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我从未听过的巨响。

　　她落在离我不到十米的地面上。浅蓝色迅速被一种刺眼的、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浸染。那两颗水果糖从我被震得松开的手里滚落，一颗滚到了路边，一颗沾上了尘土，停在离那片红色不远的地方。

　　甜丝丝的橘子味，混合进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腥气里。

　　我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那摊刺目的红，和糖纸上反射的、破碎的夕阳光芒，死死地烙在了我六岁的视网膜上，再也擦不掉。

　　后来发生的事，都很模糊。只记得很多人跑来，嘈杂的声音，闪烁的灯光，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声，有人试图捂住我的眼睛把我抱走。我一直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再后来，我就只有奶奶了。

　　奶奶是个很瘦小的老人，年轻时吃过很多苦，手上都是茧子和皱纹。她默默地收拾了爸爸妈妈的东西，卖掉了原来的房子，带着我搬到了一个更小、更旧的房子里。她没在我面前流过几次泪，只是更沉默地劳作，照顾我的起居，送我上学。

　　我知道她在变老。她的头发，以前只是花白，后来就全白了，像顶着一层薄薄的雪。她的背一点点弯下去，上楼梯开始需要中途停下来喘气。夜里，我常常听见她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我看着她，心里很清楚，她在一天天离我远去。这个认知让我在无数个夜里，浑身冰冷地惊醒。奶奶是我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那根细细的、温暖的连线。我不敢想象这根线断了以后，我会飘到哪里去。

　　因为没有爸爸妈妈，我在学校成了一个“异类”。小孩子的恶意，有时候直接得残忍。他们叫我“没爹没娘的”，把我的作业本藏起来，在我坐下时突然抽走椅子，集体游戏时永远不会选我。我的文具经常“不翼而飞”，书包里有时会被塞进恶心的虫子。他们笑我穿奶奶缝补的旧衣服，笑我沉默寡言。

　　我不敢反抗。我怕惹来更多的欺负，更怕给奶奶添麻烦。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大街，下午去菜市场捡些菜叶，晚上还要给人缝补衣服，眼睛都快熬坏了。我不能让她再为我的事情流泪、低声下气地去求老师。所有的委屈、恐惧、愤怒，我都死死地咽回肚子里。它们在我身体里堆积，发酵，变成坚硬的块垒，堵在胸口，让我呼吸困难。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走路总是低着头，贴着墙根，恨不得自己能隐形。我害怕人群，害怕目光，害怕任何突如其来的声响。世界在我眼中是灰扑扑的，没有安全感。我开始失眠，整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白天则疲惫不堪，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心里好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冷风。后来我知道，那大概就是抑郁症了。它像一条湿冷的影子，紧紧跟随着我，在每一个我觉得稍微能喘口气的时候，悄然裹上来。

　　我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学习。我把所有无处安放的精力、恐惧、还有那一点点不甘心，全都投进了课本和习题里。只有沉浸在那些公式和文字里时，我才能暂时忘记现实。书本不会嘲笑我，题目不会抛弃我，它们给我一种虚幻的、可掌控的感觉。成绩，成了我灰暗生活里，唯一能证明自己“还好”的东西。

　　也许，真的是老天爷看我太苦，偶尔睁了一下眼。我考上了一中，我们这里最好的高中。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奶奶哭了，用她那粗糙的手摸了又摸那张纸，然后去菜市场，破天荒地买了一条小小的鲫鱼，给我熬了汤。汤很白，很鲜，我低着头喝，眼泪一颗一颗砸进碗里。

　　一中，像是一个新的世界。这里的同学，好像和以前的不太一样。起初，我依然习惯性地缩在自己的壳里，独来独往。但渐渐地，有人会对我微笑了。是同组的女生，在我捡起她掉落的笔时，轻声说“谢谢”。是后排的男生，在我解出一道难题时，由衷地说“厉害啊”。他们会自然地叫我：“夏繁，一起去食堂吗？”“夏繁，放学一起走吧？”

　　他们的善意是温和的，不带刻意的怜悯，就像阳光照在身上，很自然。我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骤然见到光，既渴望，又刺眼，本能地想躲。但我心里那个冻了太久的角落，又确实在一点点回暖。我开始尝试，尝试在他们叫我时抬起头，尝试在他们说笑话时，努力地、不太自然地扬起嘴角。哪怕只是很浅的一点笑意，也像在冻土上撬开了一条细缝。

　　可是，我依然害怕。怕这一切只是我的幻觉，怕他们有一天会发现我“不正常”的内里，怕他们的好只是新鲜感，怕分班、毕业这些节点之后，一切又打回原形，我又变成孤零零一个人。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深渊，仿佛一直就在我脚下张着口，我稍有不慎，就会掉回去。比孤独更可怕的，是曾经感受过温暖，再失去它。

　　但我心里，又的确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我不想永远活在六岁那个下午的阴影里，不想永远背着“可怜虫”的标签，不想让奶奶的晚年还在为我提心吊胆。我也想看更广阔的世界，也想有能谈心的朋友，也想……能真正地、自由地呼吸，能勇敢地去靠近那些让我心悸的美好。

　　这种“想”，和那种“怕”，每天都在我心里打架。

　　直到那个立秋的傍晚，我遇见了那阵花香，走进了那家叫“鑫鑫”的花屋，遇到了那个人。

　　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天荷繁星”。它那么安静，那么不起眼地簇拥在一起，却每一朵都努力地舒展着，像一片柔软的、紫色的星辰。后来我偷偷查了它的花语，它说：**绽放自己，勇敢追求自己的梦想与幸福。**

　　就那么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把小小的钥匙，“咔哒”一声，轻轻撞在了我的心上。

　　**绽放自己。勇敢追求。**

　　我可以吗？我这个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还带着寒气和伤疤的人，也可以去追求绽放，追求幸福吗？

　　遇见沈鑫年，像是一个意外的答案。他的眼睛很亮，看着花的时候，里面有纯粹的欢喜和温柔。他说“花有生命，你好好待它，它就开得欢喜”，他说“喜欢花的人都是温柔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么自然，那么笃定，仿佛那是世间最朴素的真理。

　　他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没有追问什么，只是那么温和地、专注地和我谈论着花。在他面前，我好像暂时忘记了那些如影随形的“怕”。指尖相触时那一瞬间的微麻，他泛红的耳朵，他说“我送你”时固执又真诚的神情……这些细微的、生动的瞬间，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我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圈真实的、温热的涟漪。

　　抱着那束“天荷繁星”走回家时，秋夜的凉风吹在脸上，我却觉得心里有一小团火苗，被小心翼翼地护着，点燃了。花香清冽，萦绕不散。

　　我知道，改变很难，前路也许还会有很多磕绊和退却的时刻。但我想试一试。就像那束小小的天荷繁星，也许它永远无法成为花园里最夺目的焦点，但它依然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安静而用力地，绽放出全部的星辰。

　　为了奶奶，为了记忆中爸爸妈妈最初给我的、那份关于“繁”的期望，也为了……这个秋天，偶然照进我生命里的、那缕带着花香的微光。

　　我想真正地活一次。学着勇敢，试着坦然，哪怕步履蹒跚，也要朝着可能有光的方向，走下去。这束花，是给奶奶的生日礼物，或许，也是我送给自己的、一个关于勇敢的、安静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