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窗湿雨》悦君不知

96、番外五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这世界上

　　听完游添的故事，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沉默像一层无形的纱将两人隔开。乔思张了张嘴，又闭上——安慰太轻，同情太重。她看着坐在对面塑料凳上的的游添。

　　“你想上学吗？”

　　话出口的瞬间，连乔思自己都怔了一下。这问题以她的身份来看恐怕太突兀，太不得体了。

　　游添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闪过一瞬的茫然，然后沉淀为难以置信的微光。“什么？”她的声音很轻，那种略微上扬的尾音，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设想过乔思可能会给的种种反应——怜悯的叹息，客套的鼓励，甚至是一张可以暂时解困的钞票。独独没有这一种。

　　“你成绩那么好，”乔思向前倾了倾身体，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仿佛要抓住什么，“不上大学，太可惜了。”

　　这话是说给游添听的。眼前这个女孩正穿着廉价的衣服坐在她面前。

　　乔思看向游添那双被贫穷磨砺得异常清亮的眼睛。忽然良心发现，真正配坐在明亮教室里的人，不该是自己和同学那种这种靠金钱和权力堆砌门面的人，而该是游添这样，能把每一分机会都攥出水来的人。

　　游添的母亲拼尽一生，就是想把游添推出那座困住代代人的大山。而她自己呢？乔思的目光飘向窗外霓虹闪烁的城市街头。三年后的自己会在哪里？是躺在冰冷的祠堂后小屋的地板上等待既定的终结，还是侥幸逃脱？

　　在听了游添的故事后，乔思突然惊觉自己的人生不过是一场提前预支了所有欢愉，而后半生只能用痛苦来偿还的高利贷。

　　乔思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对面女孩身上。游添的身上有一种被锤炼过的坚韧智慧，一种在绝境中依然向上生长的顽强生命力。

　　漫长的几秒钟过去。游添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挣扎。最后，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乔思，那里面的犹豫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想。”这是她在面对自己的渴望时最诚实的投降。

　　“好！”乔思几乎是立刻接话，她的声音拔高了些许，几乎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她腾地站起来，似乎想用行动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酸胀。“我马上联系学校。你什么都别管，只管给我好好读书，听见没？”

　　她的目光落在游添脸上。就在那一刻，游添原本有些紧绷的，带着防御神情的脸庞，像被春风拂过的冰面骤然松动了。

　　那双总是盛着沉重心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先是细微的星火，然后迅速蔓延成一片灼灼燃烧中的光，明亮得几乎有些烫人。

　　看着这簇光，乔思胸腔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忽然被一股陌生的暖流撞了一下。她恍惚中仿佛理解了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现在的她感觉到了别人的振翅高飞，而这或许能带起自己沉重下坠的灵魂。

　　“可是……为什么？”

　　欣喜过后，游添的理智逐渐回归。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游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垂着眼，桌面上深深浅浅的木制桌的纹路，像极了她们之间这一年若即若离的交情。

　　虽然认识整整一年了——从去年深秋第一次见面算起，乔思经常来找她呆着，每次也不是都做美甲，乔思习惯于坐在最靠窗的角落，会跟她抱怨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

　　乔思自顾自地说着，有的时候也不需要她的反应，在说完之后，她就留下小费，不说再见就离开。

　　游添能感觉到，乔思不是那种会轻易对别人生活感兴趣的人。

　　她的目光总是越过店里清新的空气，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仿佛那里才有她真正想看见的世界。但如果游添的手受伤了，乔思也只是淡淡地扫一眼，第二天带来一支昂贵的药膏，放在桌上，嘴上却什么也不说。

　　这种疏离的关怀，比彻底的冷漠更让人困惑。

　　此刻，乔思正靠在褪色的塑料椅背上，她听了游添的问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嗒，嗒，嗒。

　　节奏平稳，像在打着某种只有她自己懂的拍子。

　　“我乐意。”

　　乔思终于开口，三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带着她一贯的那种骄矜。她微微抬起下巴，阳光恰好落在她纤长的脖颈上，那里有一条极细的金属项链，闪着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在她说完这三个字后，乔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扫过水面。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柠檬水，抿了一口，喉间细微的吞咽动作暴露了某种不自在。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乔思又补了一句，这次声音更低，更像在自言自语。她的目光飘向窗外。

　　她的姑姑，她自己，她们也没有什么机会能去质问为什么。

　　还没有等游添去追随乔思的视线，乔思就已经把目光重新放到了自己的身上，正看着自己。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一种近乎执拗的肯定。

　　“你就当……”乔思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就当是我在投资一个我看好的项目。”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说完，乔思她转身走向门口，棕色皮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果断。但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前，她只是侧了侧脸：

　　“游添，你别让我看走眼。”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她的身影消失在夏日夜晚的霓虹灯里，但是却印在了游添的一生中。

　　第二天，乔思又风风火火地进入了这家美甲店。

　　她“砰”地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拍在美甲店的小桌上，震得几瓶指甲油都晃了晃。

　　“办好了，现在是暑假，过了这个假期你给我去报到。”她声音干脆，不带商量的余地。乔思给游添选的中学不是那类镶金边的私立学校——她在那里读过，自然知道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游添这闷葫芦进去只有被啃得渣都不剩的份。

　　她挑的是市里排名靠前的公立重点，校风严，拼成绩，适合游添这种除了读书没别的出路的人。

　　店里的几个熟客和店员眼皮都懒得抬了。这场景见怪不怪，那位大小姐每周雷打不动地来，目标明确，只找游添。

　　游添愣愣地看着袋子上印着的校徽。她明白乔思想要她去上学的心思，可是乔思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吧，快得像一阵不由分说的龙卷风，顷刻间就把她连根拔起，要栽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

　　“我的工作……”她声音发干，“还有学费……”

　　“我出。”乔思打断她，两个字斩钉截铁。她转身就朝里间的店长室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作响，游添几乎是被她拽着踉跄跟过去的。

　　离职手续办得异常迅速。乔思三言两语，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通知，而非请求。店长显然认得她，没多问一句，只拍了拍游添单薄的肩膀：“也好，读书是正路。”

　　被乔思拉着走出店门时，午后的阳光刺得游添眯了眯眼。她回头，朝着店长和几位相熟的店员深深鞠了一躬，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乔思已经走到了出租车旁，拉开车门，回头看见游添还在那儿鞠躬，眉头拧了起来。

　　“快点！”她不耐烦地催促。

　　游添小跑过去，却没立刻上车。她站在车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牛仔裤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乔思，我不能……不能白拿你的。”

　　空气静了两秒。

　　乔思猛地转过身，胸脯因为急促的呼吸起伏着。她看着游添低垂的脑袋，那副永远背着沉重包袱、不敢接受半点好意的模样让她内心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谁让你白拿了？！”她拔高了声音，引得路边行人侧目。

　　她往前一步，几乎和游添脚尖碰着脚尖。她弯下腰仰起头仔细盯着此刻只会低头看自己鞋尖的游添，她毫不犹豫地望向游添那双躲闪的眼睛：“我这辈子，连奖杯奖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给我去赢！去拿！把能拿的都给我拿回来！这就当报酬了，懂吗？”

　　游添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可乔思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了。

　　“可是什么可是！”乔思一把甩开原本虚扶着车门的手，甩开某种萦绕在她心上的黏稠的令人烦躁的情绪。

　　乔思指着游添，指尖几乎要戳到游添的鼻梁，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行！你就当我是找枪手行了吧？你只管去读，去考！以后所有论文、所有研究成果，署名都写我‘乔思’！满意了吗？这理由够不够？！”

　　游添怔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