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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番外四 她的过去 “阿添,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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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漫长的浑噩与沉默之后,父亲对母亲开口,语气近乎乞求:“再生一个吧,男女都好。等我们老了,走了,总得……有个人照顾他啊。”
母亲内心剧烈挣扎。她在村里见过那些神志不清、无依无靠的流浪汉,她不忍自己的骨肉将来沦落至此。
可这对那个即将被生下的孩子公平吗?他或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背负着照顾另一个人的沉重使命。最终,母性的怜悯与现实的无奈占了上风,她拗不过父亲的哀求,点头答应了。并在心底暗自发誓,一定要对这第二个孩子,加倍、再加倍地好,以弥补这份与生俱来的不公。
于是,游添出生了。
她的名字仿佛一个隐喻,添——为这个家添了一个希望,也为哥哥的未来添了一份保障。
从她尚在襁褓,不明世事时,耳边就不断回响着家人的叮嘱:“要照顾好哥哥,他生病了,他需要你。”
这句指令如同烙印,深深刻进她幼小的心灵。不仅家人,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这样要求她。
为了实现照顾的承诺,游添展现出了惊人的毅力。她硬是凭借一股狠劲,提前自学了超过两个学年的功课,终于在哥哥读四年级时,成功调班,与他成为同桌。
哥哥在课堂上总是对着她傻笑,那份毫无杂质的依赖,让游添从未觉得他是累赘。他会在口袋里为她攒下化了的糖果,会在夏雨初歇时,用枯枝为她笨拙地扑打蜻蜓。
然而,哥哥的生命,被永远地定格在了那个秋天。
他知道游添最爱吃柿子,就像她知道他喜欢看她带回老师奖励的小红花。那天,他趁着游添跟母亲下地的空隙,独自爬上那棵高高的柿子树,踮起脚,拼命想去够枝头那颗最红最大的果子。
脚下一滑。
他的身体如同树上成熟的果实般骤然坠落——可终究不同,柿子是硬的,他的身体却是软的、温热的,
当游添和母亲闻讯狂奔而至时,哥哥已奄奄一息。小小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颗早已摔得稀烂的柿子,用尽最后气力喃喃道:“给……妹妹……”
游添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整个家也瞬间坠入深渊。
父亲的悲痛与绝望,瞬间化作了指向她的毒火。“是不是你!”
他双目赤红,一把揪住游添的衣领,扬手就要倒下,“是不是你不想陪他留级,故意不看着他!啊?!”
母亲像护崽的母兽般冲上来,用身体挡住游弋。父亲暴怒之下,反手就是一记沉重的耳光,清脆地扇在母亲脸上:“都是你!都是你惯的!你怎么不多疼疼你儿子!”
“那你要我怎么办?!”母亲积压多年的委屈与痛苦终于彻底崩溃,嘶声哭喊。
“简单!”父亲仿佛就等着这句话,面目狰狞地吼出他的解决方案,“再给我生个儿子!”
母亲猛地将游添更紧地搂在怀里,像是守护最后的希望,她泪流满面地质问:“那阿添呢?!她也是你的孩子!你怎么就不能爱她?!”
“一个女娃娃!”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又不能传宗接代,有个屁用!”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刀,彻底斩断了母亲最后的念想。
“离婚!”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我早就该跟你离了!”
“敢离?”父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兽,勃然大怒,他恶狠狠地指着游添,对母亲发出最恶毒的威胁:
“你敢离婚,我就把她活活打死!”
母亲沉默了。她太了解这个男人,她相信他做得出来。
当晚,母亲被父亲□□了。
尽管十岁的游添光着脚,哭着拍遍了左右邻居的门板,换来的只有门内不耐烦地回应:“家事,别管!”
村东头老张家媳妇被打得整夜哀号,谁又管过?在这里,除非闹出人命,否则一切都只是家事。
游添在冰冷的门外蜷缩了一夜,听着屋内压抑的声响,直到天际泛白。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母亲走了出来,脸上是一种被抽空了灵魂的死灰般的平静。她看着女儿,眼神空洞,仿佛在透过她看一个更遥远绝望的未来,然后轻声说:“阿添,我……认命了。”
两年后,弟弟出生了。
新生命很招人喜欢,但母亲的精神却像一根被绷得太久的弦,肉眼可见地断裂、溃散。她喂奶时常常眼神放空,心不在焉,有好几次差点让婴儿呛到。父亲见状,只是厌恶地骂她:“疯了!”
母亲不再辩解,她只是常常紧紧抱住游添,眼泪无声地淌进女儿的颈窝,反复呓语:“我就放心不下你……”
“那……弟弟呢?”年幼的游添在她怀里,懵懂地抬起头。
“那不是我的孩子,”母亲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让游添感到疼痛,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碾碎后重组起来的、冰冷的决绝,“只有你……只有你是我的孩子。”
她把脸埋在游添瘦小的肩膀上,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发出破碎的呢喃:“我的孩子……我该怎么办……”
游添忘了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但在往后的无数个日夜,这个场景总会清晰地重现。她后来总忍不住去想,如果当时年幼的自己,能说出活下来这三个字,母亲的结局会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不同。
90年代初,村里终于飞出了几只金凤凰。有年轻人考上了大学,他们的父母走在村里,腰杆都挺直了几分。母亲敏锐地抓住了这根稻草,开始不断在父亲耳边念叨,说大学生如何有文化,如何在城里挣大钱。
父亲起初总是嗤之以鼻,用他自己那段失败的城里经历,极力丑化着外部世界,仿佛那是一个会吃人的巨大的陷阱。
直到那些真正读过书的人,陆续回村里盖起了敞亮的红砖房,甚至开回了锃亮的轿车,父亲望着那些新鲜物事,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眼里也渐渐染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
“那就让奇奇去读书!”父亲一锤定音,随即盘算着,“等过几年阿添大了,正好能换笔彩礼,给她弟弟凑学费。”
“要不……先让阿添把初中念完?”
母亲抓住机会,小心翼翼地争取,她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声音很低,“她已经初一了,眼看就快念完了。以后……她学了知识,在家也能好好辅导奇奇,孩子考上大学的机会,总归大些……”
父亲眯着眼权衡了片刻,终于极其勉强地松了口。
对游添而言,这扇艰难开启的求学之门,是她灰暗生命中透进来的第一缕光。她拼命地学,拿回的每一张奖状,都像一面小小的勋章,短暂地照亮父亲虚荣的脸。
她学习完,习惯性地想去帮母亲分担家务,却被母亲用一种罕见的近乎严厉的态度拒绝了。
“别碰这些!”母亲夺过她手里的活计,“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只管学习!”
“现在的任务?”初二的游添捕捉到了这个词的微妙,“那……未来呢?”
“离开这个地方。”母亲背对着她,用力地折叠着手中的旧衣服,声音压抑却清晰得像刀刃刮过骨头。
“妈妈跟我和弟弟一起吗?游添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充满了憧憬。
“不。”母亲猛地转过身,她的语气是游添从未听过的异常冰冷,甚至带着一丝狠毒的决绝,“只有你。”她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她的灵魂里:
“只有你有资格出去。”
那时的游添,还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背后,母亲用怎样绝望的目光丈量过她的人生,以及她自己的人生。她只记得,就在不久之后,一个萤火虫在夜空中无声飞舞的、凄美得令人心碎的夏夜,母亲自杀了。
为了不吓到游添,母亲甚至精心选择了地点——在弟弟房间的衣柜里,用最安静的方式,结束了自己饱经风霜的生命。
消息传开,村里所有人都在指责母亲,骂她狠心,骂她不要丈夫,不要孩子,是个不负责任的疯女人。
在排山倒海的悲痛中,一个认知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游添年幼的心灵:
分明是她的丈夫先不要她的。
父亲从未理解过母亲的灵魂,弟弟的出生更是一场强加的悲剧。在这个家里,她游添是母亲唯一的例外,是绝望中仅存的火种。所以母亲只命令她离开。
哪怕她是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才能宣告自己不想再做妻子和母亲——她只想夺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身份。
对于游添,母亲或许满怀愧疚——愧疚于将她带到这样的家庭,愧疚于让她背负如此沉重的期望。所以,她才拼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燃烧自己,为她铺就了这条只能她一个人离开的、无法回头的路。
她必须离开。
母亲死后,父亲本该就要她辍学,在家专职照顾弟弟。
或许是母亲生前两年间不断的蛊惑终于起了作用,父亲看着游添满墙的奖状,心里盘算着:这个读书好的女儿,或许真能把儿子辅导成光宗耀祖的大学生。
于是,游添争得了继续上学的许可,代价是放学后必须照顾弟弟。
彻底明白了母亲全部苦心的游添,开始用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反抗。她在抱着年幼的弟弟时,会学着母亲生前神思恍惚的样子,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语,甚至会用冰冷的手指,虚虚地环在弟弟柔嫩的脖颈上,做出无意识的掐扼动作。
父亲撞见过一次,吓得魂飞魄散,从此再也不敢让她靠近弟弟半分。
不久,父亲匆匆娶了别人,家里有了新的女主人。
又是一个夏夜,和母亲离去时一样,农村的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气息。刚刚拿到初中毕业证的游添,没有任何犹豫,她收拾了少得可怜的行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从未给过她温暖的家。
她一路漂泊,像无根的浮萍,最终被命运的海浪推到了这家小小的美甲店,直到……
遇见乔思。
这就是她们相遇前,所有的故事。
听完全部故事的乔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沉默仿佛一个无底的深渊,能将两个少女生命中所有的苦痛与挣扎都全部彻底吸纳进去——可是即便如此,却依然填不满那深处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