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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袭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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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班主任就在班群里发了一张水滴筹的捐款码,附言简短地说明了杨墨晴家的情况。
杨墨晴本不想这样,将家庭的窘迫摊开在朝夕相处的同学面前,像一份无声的乞讨。
可奶奶脑部血栓的诊断书就压在他的书包里,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诊断书上情况危急四个字,冰冷地刺穿了他所有关于体面的犹豫。
同学们的同情、好奇或是无声的打量,在奶奶的生命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奶奶,是他唯一的亲人。
同学和老师也积极在朋友圈里转发,让周围的人也出一份力。
过了大概一周,钱就已经筹得差不多了。
“感谢大家,钱都筹得差不多了。”杨墨晴不止一次地对班里的同学道谢。
“能帮到你就好了,奶奶这次的手术能做就好。”班里的同学对杨墨晴很好。
“是啊。”
杨墨晴毕竟还只是个学生,是要专心准备学习的。
选课已经结束,大家需要轮流换班级上课。
江暖和杨墨晴选课一样都是物化地。
“哟,乔奕清!”在三门选课的班级里都见到乔奕清,杨墨晴觉得这是一份缘分。
“你跟我和奇迹的选课一样啊,咱们三个坐在一起吧?”
听到杨墨晴叫自己的外号,江暖皱眉习惯性地给了杨墨晴一下——搞不好,她的外号还就是杨墨晴给传播出去的。
“好。”
江暖和杨墨晴在选课班级里习以为常的还是同桌,而乔奕清就坐在江暖的身后。
许是因为给奶奶筹到了钱,杨墨晴的整个人又恢复成了以往大大咧咧的模样。
“你之前的学习成绩很好吧?”
“还可以。”
“不要谦虚,能进我们班学习,你的成绩一定不错。”杨墨晴挤眉弄眼。
上课铃声打响,老师还没有进门。
“看看你的手,一定是个好学生的手。”
说到这里,趴在椅背上的杨墨晴一把拉住乔奕清的手腕,自己观察着他右手上的茧。
“看!果然我手上的茧没有你的多,看来我也该多拿拿笔杆子了。”
眼见物理老师进来,江暖也回过头去,直接用笔狠狠地敲了杨墨晴的头,“老师进来了,别说些有的没的。”
江暖转身,就注意到了乔奕清遮掩手腕的动作。
想起那道极其浅淡的痕迹,江暖的心里产生了一个想法——是自杀的痕迹吗?
因为怕被看到,所以无论天冷天热一直穿着长袖的校服?
“同学们,咱们来讲上次的作业啊。”
老师的声音打断了江暖的思绪,江暖只得将注意力放在手上的练习题上。
她的确好奇在地铁上听到的呢喃,在一片黑暗的环境中,乔奕清是怎么准确地抓住她的手腕的,而恰好他正是要转到他们学校的转校生,又正好坐在她的身后?
江暖加了乔奕清的联系方式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会不会是她自作多情?应该只是意外吧?
要是意外的话,没有什么深究的必要了。
笔尖刷刷写下订正答案的江暖想到。
放学路上,江暖和杨墨晴走在一起。
“这周末手术完之后,李奶奶怎么办?”
“筹集的钱已经够奶奶康复出院了,只是医生说,有不小的概率会加重她之前就有的阿尔茨海默病,我之后的学业也很重,医生说送去专业的机构会好一些,我想等奶奶手术完了,送她去专门的机构。”
“李奶奶同意?”
“当然不同意,可是那能怎么办呢?最起码疗养院还有专门的护士,我也可以有时间就去看看她。现在唯一操心的就是钱的事。专门机构的费用比较高,上次的存款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要是再去筹款,我也过意不去……”
“那该怎么办?”
“房子。奶奶的房子可以租出去或者卖出去,这样,奶奶就有充足的资金了。”
江暖听到杨墨晴内心有要卖掉房子的打算有些心疼——毕竟从童年开始,对门的两家就开始交往了,江暖的姥姥还在时,经常带着江暖去李奶奶家串门,所以江暖才会和杨墨晴是这么多年来的朋友。
“能不卖还是不卖吧。你在这里长大,李奶奶也在这里生活大半辈子了,万一真的阿尔茨海默病加重了,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说不定还可以减轻症状呢。”
“说得也是.......那还是租出去吧。”
江暖点头,“毕竟是学区房,离咱们学校也近,想要租房的人也不少。”
“也是。”杨墨晴的脑海里突然间闪过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你看那里有一条小狗!”
杨墨晴整个人活泼了起来,“你还记得吗?咱们刚上幼儿园的时候,咱们两个人逗狗结果被狗咬了。”
“当然记得。”江暖亮起自己的左手,“我这里还被咬了一个洞,你的手腕也被咬了,还去医院缝了三针。”
江暖看向自己的手背——青色的血管上窝着一个浅淡的疤痕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一直认为有疤是件很可怕的事情,我的伤口比你明显得多,看到你能用长袖遮起来,我还不满意,不让你穿长衣服,非要让你也把手腕露出来。”
“那个时候的你可难缠了。”
杨墨晴笑道。
现在的他倒是露出左手腕,露出那一道疤痕,“现在还在呢。”
江暖笑着回忆:“所以啊,自那以后,我就不喜欢狗了,开始热衷于逗猫了。”
“是是——”
“对了,我之前送你的猫毛毡你喜欢吗?”
“……喜欢啊。”
“真的?”
“真的。”
杨墨晴认真地看向江暖。
江暖撇嘴,“那你为什么不让我送给阿轩?”
“要是你送给她那个可爱的东西,被班里人看到了,肯定要争着抢着跟你要,你肯定分心,万一从前三的宝座上掉下来多不值当?”
江暖对于杨墨晴的说辞半信半疑。
“况且,”杨墨晴转过身,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里漾着一种温润而执着的水光,“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和发小吧。”
他将“最好”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强调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随后,他嘴角牵起一个带着些许讨好的、柔和的弧度,语气放得更轻,几乎像是在耳语:
“这点小礼物,就当是我跟他们不一样的证明就好了。”
杨墨晴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有些撒娇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尾音:
“也让我开心开心嘛。”
那句话的末尾,音调微微扬起,像一个小钩子。
江暖明白,杨墨晴希望能通过她这边来确认自己独一无二地位的机会。
她送的不仅是礼物,更是杨墨晴那份想要被特殊对待的、笨拙而真诚的心。
李奶奶住院的这段时间,杨墨晴很少来和她沟通,无论是什么事,他都是自己一个人扛。
现在见到杨墨晴能将他自己心底的不满宣泄出来,江暖其实是有些开心的。
“知道啦。”江暖一向对杨墨晴的撒娇没什么办法。
“那之后你去找猫撸猫收集猫毛也带我一份吧。”
“好啊。”
杨墨晴松了口气。
江暖话音刚落,一滴雨珠砸到了她的额头上,江暖伸出手感受——下雨了。
起初是试探性的,随即连成了细密的雨线,将眼前的街景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江暖和杨墨晴默契地撑开伞,一同走着。
起初,雨点还是清脆的“嗒嗒”声,很快便连成一片轰鸣的“哗哗”声。天地间仿佛挂上了一面巨大的水帘,视线变得模糊,世界被这白噪音填满。
每次在这样的雨中,看着前方杨墨晴比自己稍高一点的、沉稳的背影,江暖的心都会像被熨斗熨过一样,变得格外平整和安宁。那背影是一座可以移动的、无声的堡垒。
然而,这一次的安心感,被突兀地切断了。
“哒哒哒——”的雨声吞噬了一切杂音。它掩盖了他们踩过水洼的脚步声,也完美地掩去了——那个从身后悄然接近,一步,又一步,越来越近的、不属于他们之中任何一人的步伐。
周围不断有车辆驶过。
江暖害怕被雨水淌过的窗户,自然也会害怕车玻璃。
即使车在她的身边驶过,为了不诱发自己的精神疾病,江暖也很少去看。
她的心口像是坠着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发胀,一种冰冷的坠坠不安感正从中不断渗出,弥漫到四肢百骸。
这感觉如此熟悉——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借着雨幕的掩护,在这里执着地追逐着她。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攥住了杨墨晴的衣摆。
她跟自己内心翻涌的恐惧艰难地斗争着,终于,趁着又一辆汽车驶过,她猛地侧过脸,朝那扇黑色的车窗飞快地瞥去。
就是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倒流。
车窗玻璃上,依旧映出一大一小两个模糊的背影,如同过往十几年里的每一次。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了。
记忆中,那两道背影永远是决绝的、越来越远的,直至缩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而此刻,玻璃上的倒影却仿佛活了过来,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不断放大、逼近——像是要冲破那层玻璃的阻隔,直接撞进她的眼眶里来!
江暖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脚跟重重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冰凉。
就在这一刹那,周遭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喧嚣的雨声、闪烁的车灯、甚至时间。
车窗上那两道如附骨之疽般的黑影骤然消失。然而,真正的危机才刚刚撕裂雨幕。
一道黑影自她身后暴起,抡起的棍棒划破雨帘,带着风声砸向她先前站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