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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谢家云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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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山野的寒风隔绝。
城内街道狭窄,铺着青石板,两侧屋舍虽显残旧,却大多完好,偶尔有百姓从门缝或窗后投来警惕而好奇的目光。
谢晏显然对城中路径极为熟悉,他引着明昭一行,穿街过巷,并未前往城中最为显眼的府衙或军营,而是径直来到一处位于城西,闹中取静的宅院前。
宅院门楣不算巍峨,但青砖黑瓦,门环洁净,两侧各有一株苍劲的老松,在冬日里依旧挺拔。
“此处原是城中一位乡绅的别院,还算清静,我已命人略作收拾。”谢晏在门前停下,转身对明昭解释道,“赵老夫人与赵家妹妹一路辛劳,可先在此安顿,洗漱休整,用些热食。待一切妥当,家父再与老夫人和妹妹叙话不迟。”
他考虑得周全。
明昭一行人此刻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兼之饥寒交迫,狼狈不堪。世家贵女最重仪容风姿,这般模样直接去见太守,心中肯定会有些难堪。
“谢阿兄费心安排。”
明昭敛衽致谢,对这少年添了几分好感,有这份细致周全,足见其教养与心性。
他们这一行人,确实有点太狼狈了。
宅院早已有人等候。
几名衣着干净、举止有度的中年仆妇迎了出来,先是对着谢晏行礼,随即恭敬地将明昭,老夫人以及青娘等贴身侍从请入院内。
赵勇等人则被安排在相邻的一处偏院,自有其他仆役引去安置。
院内清幽。
虽无繁复装饰,但庭院洒扫整洁,正堂与厢房内已燃起了炭盆,暖意融融。热水、干净的布巾、几套女子衣裙,显然是匆忙间寻来的,并非完全合身,但已是难得。
“女公子,热水已备下,可需婢子伺候梳洗?”为首的仆妇语气恭敬。
明昭看了一眼靠坐在正堂椅中的祖母,对仆妇道,“有劳先伺候我祖母更衣洗漱,喂些温水。我自己来即可。”
仆妇应下,和青娘一起,小心地将老夫人扶入内室。
明昭这才有机会打量这间暂时属于她的厢房。
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几、一屏风而已,但床铺整洁,被褥干燥,桌上摆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和一把木梳。
这一切在历经了山林逃亡的泥泞、寒冷与饥馑后,显得如此珍贵,几乎奢侈。
她褪下那身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烂袄裙,踏入散发着氤氲热气的浴桶。热水包裹住冰凉刺骨的肌肤,连日来的疲惫、紧张、污垢,似乎都在这温热的水流中缓缓化开。
她用澡豆仔细地清洗着头发、身体,指尖的皮肤微微发皱,她觉得自己搓下一层泥。
换上那套略显宽大的藕荷色夹袄和深青布裙,虽不是绫罗绸缎,但棉布柔软干净。
她用布巾绞干长发,坐到铜镜前。
镜中人影模糊,但仍能看出小脸瘦削,下巴尖尖,她都饿瘦了,唯有一双眼睛,经过这番梳洗,褪去了连日风尘,显得格外清澈明亮。
她拿起木梳,慢慢将半干的长发梳通,长发披散着。她梳洗完毕,热腾腾的饭食也送了过来。
冬日里没有新鲜的,仆妇送来一碟腌渍的菜蔬,一碗粟米粥,两个蒸饼。但对一直没吃饱过的明昭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她吃得很慢,珍惜食物带来的饱足与温暖。
这在现代放在那都不会有人多看两眼的食物,在这时代真的很不容易,仿佛从地狱里挣扎到人间,终于有了吃食。
这个时代贵族都在挨饿,别说百姓了,岁饥人相食。
待她用完饭,青娘也从内室出来,脸上带着欣慰,“女公子,老夫人洗漱后吃了一个蒸饼,半碗热粥,精神好了许多,此刻已睡下了。”
明昭点点头,彻底放下心来,“你也累了,吃些东西休息休息,别累坏了。”
青娘是赵家家奴生下的孩子,今年十八岁,但苦难让人成长,已经非常早熟。她母亲是老夫人贴身侍女,去世后青娘便接替了位子,照顾老夫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有仆妇前来通传,“女公子,谢小郎君在前厅相候,说若女公子方便,可随他去见太守。”
“有劳告知,我这就来。”
明昭起身,将干了的头发往后用木簪别上,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整洁了许多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走出厢房。
谢晏正在前厅等候,见她出来,愣了愣,眼前的女孩虽然衣衫朴素,面容稚嫩,但仪态从容,眼神清定,丝毫不见历经磨难后的瑟缩或浮躁,反而洗尽铅华般。
这般气度,确非寻常。
“赵妹妹收拾妥当,我们这便过去吧。家父正在书房相候。”
谢晏温言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劳阿兄引路。”
两人走出别院,再次步入云城清冷的街道。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城中偶有士兵巡逻的队伍经过,见到谢晏皆恭敬行礼。街巷比来时更显安静,只有远处军营方向隐约传来操练的号令声。
太守府位于城池中心,规模不大,很是简朴。
谢晏引着明昭绕过正堂,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前。院中植有青竹数竿,在寒风中沙沙作响,更添幽静。
谢晏在书房门外站定,扬声禀报。“父亲,赵家女公子到了。”
“进来。”温和清越的声音从室内传出,带着穿透力,能抚平人心头的浮躁。
谢晏推开门,侧身让明昭先行。
明昭迈步而入。
书房内陈设雅致,但同样简洁。
四壁书架堆满简牍,宽大的书案后,一人正搁下手中的笔,抬眸望来。
那人年约三旬有余,面容清癯,眉眼疏朗,蓄着短须,穿着一袭半旧的青色深衣,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玄色裘袍。
他坐在那里,并无迫人威势,有着渊渟岳峙般的沉静。尤其是他的眼睛,明明温和的笑着,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人心,
这便是谢云归。
她没有畏惧,上前几步,在书案前站定,依照晚辈见长辈的礼仪,敛衽下拜,“晚辈赵明昭,拜见谢太守,多谢太守收留庇护之恩。”
此时的谢云归并没有投靠赵缜,陈郡谢家门第过高,她要是靠着母亲的门第,还能喊一声世伯,庾家门第相当。
但赵家就属实攀不上。
谢云归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不必多礼,起身吧。令尊赵怀朔,风仪卓然,我虽缘悭一面,亦是久闻。你能护着老夫人,穿越乱世至此,非常人所能为。”
他顿了顿,觉得不可思议,“只是,如今洛阳倾覆,胡骑肆虐,南下之路虽险,尚有舟楫可渡。你一个女童,为何偏偏选择北上,来到这更危殆的孤城?”
明昭直起身,迎上谢云归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