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夏日午后》平卿云

3、暗恋 暗恋就是在

　　一号开学，晨间大雨。

　　对门婶婶喊她吃早餐，她飞快洗漱完，带着碗筷到她家。婶婶系着碎花围裙，端出盘泡菜，俞诗自己打瘦肉粥。

　　“诗诗，雨伞找得到吗？要不要用我家的？”

　　家里雨伞一般放在门口鞋柜上，俞兴华回家后会带走雨伞，她已经跟他要钱买了好几次。

　　“他上次回来没下雨。”

　　可怜见的孩子，她摸摸俞诗头发，递给她两个温热鸡蛋。

　　“婶，最近看什么电视剧？”

　　婶婶坐她对面。

　　“《错点鸳鸯》。”

　　好巧，俞诗想笑。

　　“我那儿有席绢的《交错时光的恋爱》，婶要看吗？”

　　“借婶婶看一下，我出门不方便。”

　　婶婶身体不好，俞诗有时会帮她买菜。两家从前就是邻居。她家有个在北京读医科大学的儿子，她家困难，为这哥哥读书的事儿，俞诗爷爷也出不少力。

　　“心脏又不舒服？”

　　婶婶下意识捂心口。

　　“老毛病了。你妈妈最近好吗？”

　　俞诗咬了口蛋白。

　　“不知道。”

　　“别怪你妈，她有苦衷。”

　　“她只带走二十万。”又不带走她。

　　婶婶欲言又止。

　　震后，老街房子损毁，没倒塌，本来要重建，刚好本市最大酒厂要建酒史博物馆，整条街拆迁赔款。

　　最初的风声是按照房子平米赔钱，陈慧处心积虑扩大面积违建，想多赔点钱。

　　大姑父耳闻这此事，立刻撺掇她大姑来争，说房子是她爷的，子女要平分。

　　大姑不肯，两人闹得差点离婚，家宅不宁。

　　后来，又有风声说按照户口拆，俞诗人小，不可能单独户口，俞兴华便趁机哄着陈慧离婚，分成两个户。最后，按照人口赔款，俞兴华操作一番，一百五十万，全落入他口袋。

　　陈慧人财两失，不乐意，用了手段，逼着俞兴华给她二十万。她带走二十万，没要俞诗。

　　婶婶叹气。

　　“总之，有经济困难跟婶说。”

　　“婶，不用。”

　　婶婶以为她在客气。

　　“别担心，你志鸣哥在北京大医院实习，我们宽裕了。”儿子在北京读大学工作是她的骄傲，跟谁说话都挂在嘴边。

　　俞诗敷衍点头。

　　“要好好念书，将来考到北京，你志鸣哥也能照顾你。”

　　她没当回事，吃完饭，挂着笑跟她道别。

　　早餐后，雨声小了，她洗干净碗筷，蹬双运动鞋，背着书包往外走，路过对门。

　　“婶，我走了。”

　　婶婶应了声，她慢慢下楼赶公交。

　　细雨浠沥，九点开学仪式，俞诗他们站雨里。

　　学校操场边香樟树在雨中更绿，雨雾模糊了乔木，楼幢剪影深深，线条变成流状，朱红十三重塔披着潇潇细雨。

　　他们文（2）班两列，她旁边是孟小荷，孟小荷旁边是隔壁理（1）班，往后六个人，是他。

　　腿站麻了，她悄悄跺脚，孟小荷一直低声跟她说小话，她怕老师盯上，让孟小荷朝前看。

　　理（1）班有个男生在孟小荷前面两个位置，头上不知抹什么牌子发胶，雨一舔，白色水珠滴答。他头发短硬，淋雨后并未软趴趴，反而翘着，像毛绒小狗短嘴上没被舔干净的牛奶。

　　俞诗朝孟小荷促狭一笑，让她看，孟小荷却尴尬地红了脸。

　　她正不解，校长结束讲话，放他们进教室躲雨。

　　教室天花板上四个吊扇呼呼吹着，新建教学楼也没配空调，封闭一个暑假的房间内有股闷透的潮湿。

　　刚文理分班，大家半熟不熟，位置胡乱坐，头上都在滴水，到处借纸巾擦脸，擦头发。

　　俞诗擦着头发，戳戳孟小荷。

　　“你刚才脸红什么？”

　　孟小荷擦完头发，又抽出张纸巾擦脸。

　　“没有啊。”

　　她没继续追问。

　　她俩选的位置在走廊窗边，窗户敞着，走廊上的事儿一目了然，两个瘦高男生路过。

　　一个男生原地起跳，假装投篮，俞诗认得他，上次跟简寒枫在书城那男生。

　　简寒枫嫌弃地推他一下，让他离自己远点。

　　“杨致，你真油腻。”

　　那男生怪叫：“简寒枫，你谋杀啊。”

　　俞诗差点笑出声，空气投篮，走廊耍帅，吸引女生注意，确实油腻。孟小荷凑过来，盯了她一会儿，两根食指掰着她唇角，向上。

　　“诗诗，你刚才笑什么？”

　　俞诗正色，头往后仰了仰。

　　“没有啊。”

　　孟小荷嘀嘀咕咕，不相信。

　　俞诗侧头看窗外，他们进了1班教室，毛毛雨停了。

　　一上午，交作业，听老师叨叨，反反复复。中午，孟小荷拽着她冲进食堂打饭，她要吃藕夹。

　　市一中食堂的藕夹特别美味。

　　下午，班主任老魏分派任务，搬书和打扫，俞诗和窦溪周莉莉到1楼领书，孟小荷主动去扫主席台。

　　三个女生并排走，窦溪非要看俞诗胳膊。

　　“你夏天没晒黑啊？”

　　俞诗捞着短袖，让她看，里外一个肤色。

　　“周莉莉那谁也没晒黑，真嫉妒你们。”

　　周莉莉连忙打她胳膊。

　　“别乱说。”

　　夏日尽头，阳光擦得绿叶玻璃般鲜亮，教学楼走廊上的栏杆闪闪发光，一切都有被太阳烧焦的味道。

　　窦溪忽然拽了拽周莉莉胳膊。

　　“快看。”

　　理（1）班的人在那儿排队。

　　长长的队伍，简寒枫鹤立鸡群，校服肩线都比其他男生高了一截。他本就俊秀，颈间细薄的皮肤像纸贴画，眼神淡静，像白昼月光。

　　俞诗侧头看一楼花坛里的玉兰树。

　　读小学时，路过市一中，陈旧红砖楼结满爬山虎，阴森森，吓得她跟陈慧哭过，绝不读市一中。

　　中考后，她改了主意。

　　之前的旧楼回字形，震后成危房，推倒重建。新楼叫长风楼，红白相间，也是回字形。

　　中央有个大花坛。

　　理（1）班比她们先领，轮到俞诗，搬着一摞历史书，好重，周莉莉她们也不轻松。

　　文（2）班教室在三楼。

　　到二三楼之间平台，她们就累得喘气，周莉莉身体歪了下，撞到俞诗，两人的书落了一地。

　　“对不起，诗诗。”

　　俞诗手被撞到，破了点皮，摇摇头。

　　“没事，不痛。”

　　窦溪抱着书，帮不上忙。

　　俞诗蹲下捡书，两三个人路过，怕踩到她们的书，避着走。也有人从楼梯上回头，忽然蹲下，帮她们捡书。

　　俞诗敛着眉眼，抱书站起来，他两三下拾起书，叠在她捡的那堆书上，看了她一眼，她低声说谢谢，他又帮周莉莉捡书。

　　她盯着他浓密干净的头发，心想，他头上只有一个旋儿。

　　周莉莉脸红透了，小声说：“谢谢。”她脸皮薄得像蝴蝶翅膀。

　　他笑声很轻。

　　“不用。”

　　杨致从拐角跑出来，几步跳下楼梯，按着简寒枫肩膀，催他：“简寒枫，还跟美女搭讪呢，快点，去篮球场，张昊那厮挑衅老子。”

　　他们一走，窦溪揶揄周莉莉：“他怕不是对你有意思。”

　　周莉莉瞪她一眼。

　　“不是，他人很好。”

　　窦溪跟她对翻白眼。

　　“是，是，是，他最好啦。”

　　俞诗走两步，回头催她们：“走了，好重。”

　　搬完书，孟小荷才回教室，坐到俞诗身边，下巴搁她肩膀上说悄悄话。

　　俞诗抓着她下巴，挠了两下。

　　“去哪了？十分钟前胡凡他们就回来了。”

　　“没去哪，老魏找我有事。”

　　俞诗替她理了理有点乱的头发，总觉着她没说真话。

　　文理分科后，1班和2班合并拆分。俞诗原来在1班，被拨到二班。二班暂时没重选班委，还是原班人马。

　　俞诗无官一身轻，只担个语文课代表，每天收发语文作业。

　　班长是个高马尾女生，拎着蓝色塑料框，让住校的同学交手机，通勤的学生早上交，下午到老魏那里领。

　　孟小荷给新书封皮。

　　“诗诗，你暑假没买手机？”

　　俞诗在翻政治课本的目录，轻轻‘嗯’一声。

　　“一千多呢，太贵了。”

　　包好语文书后，孟小荷换成数学书，不解看她，“你家拆迁户。”

　　周老师教导孟小荷，不要跟朋友讨论太多关于家境和钱的事儿，她一直没问，只知道俞诗她家那条街都拆迁，不仅有安置房，还有赔偿款。

　　“钱在我爸那儿。”

　　孟小荷挠挠眼睫毛，“找他要呗。”

　　俞诗没应声。

　　食堂又挤又热，俞诗吃完饭搭公交，车上也热，扯了扯校服领口，让窗外的风灌进来，想着回家就洗澡。

　　家里静悄悄。

　　俞兴华没回，晚上不能挂链子锁，有时他会半夜回家。

　　刚洗完澡，家里座机响了，俞诗接起电话，客厅没开灯，一室暗光。

　　是陈慧。

　　“诗诗，吃了吗？”

　　她深呼吸，缓缓答：“吃了，还在店里忙？”

　　陈慧拿钱独自到省城，在批发市场开店卖棉被和四件套，常常忙到很晚。隔两三天，会给她打电话。

　　卷帘门嗤嗤往下降，俞诗在电话里也听得一清二楚。

　　“妈今天有点事，早关门，这会儿去吃口饭。”

　　到底是亲妈。

　　俞诗叮嘱她：“别太晚，晚上不安全。”

　　“哎。今天开学？”

　　俞诗有点走神，开着窗和帘子，月光透过纱窗泼洒，像在无声的雪白色大瀑布沐浴，星星勾勾搭搭，很吵。

　　陈慧见她不说话，音调高了点。

　　“诗诗？”

　　她骤然回神。

　　“嗯，开学了，文科班女孩多。”

　　“那就好，”陈慧放心了，吓唬她，“别谈对象，要是被我抓到，到学校找你们班主任。”

　　俞诗心虚又烦躁，针锋相对回嘴：“你也最好别谈对象，被我抓到，给你搅黄。”

　　电话挂断后，俞诗摸了摸烧红的耳垂，长吁短叹，暗恋就是在盛夏等一场迟到的漫天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