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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年 在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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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喜欢上简寒枫之前,俞诗已习惯自己到老师那儿交学费。二零一三年,她十六,父母离异,留她独居家中。
末伏,刺眼光线拂过薄薄的眼皮,外面响着“老鼠药,老鼠药,家家用得着”的喇叭声。
俞诗醒来钻出凉被,半眯杏眼,光脚摸凉拖。
半梦半醒,到卫生间,叼着牙刷,无精打采照镜子。镜子里映着毛巾和浴巾,淡灰和卡其色,悬挂杆上,孤零零的。
主卧有独卫,这个卫生间只有她用,撞见她爸俞兴华的时间极少,避免了很多尴尬时刻。
洗漱后,冰箱里抓了个苹果。
推开那间无锁空房,遗像正对门,照片上的人笑盈盈,慈祥和蔼。遗像前摆着小白碟,碟上放着个红苹果,五天一换,没蔫。
俞诗抓着苹果换掉,原来那个在洗菜池用水搓两下,塞嘴里,咔嚓咔嚓咬,刚刷完牙,酸得倒牙。
俞兴华昨晚回来过,米线打包盒没丢,她放到门外。
隔壁婶婶开着门,听到动静。
“诗诗,到婶这儿吃饭。”
“婶,不用,我约了同学游泳。”
她换了身葱绿连衣裙,挎着白色帆布包,拎起打包盒和婶婶家门口的垃圾袋。
出楼道,阳光雪一样落在她瘦瘦的脸颊,粉白的脸,眉梢小红痣若隐若现。
正对面是小区健身器材,酒厂安置小区不大,三幢白色的楼,六层,一梯两户,没电梯,但有个小花园。
除了健身器材,花园里三棵石榴,石榴树中间拉了两条晾衣绳,上面晒着浅色床单被罩。
园子里长了一片漂亮的多肉。
她去年买了盆多肉,俞兴华乱发脾气摔了花盆,多肉被她移至小区花园,如今越来越旺。
老人们在花园里晨练,带孙子。
小孩满院乱跑。
瞧见她,老人笑得整张脸像蠕动的海葵。
“诗诗,出门啦!”
“后天开学,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俞诗不厌其烦地微笑。
“写完了。”
熟人小区就这点麻烦。谁家闹老鼠,不仅邻居一清二楚,连隔壁楼的人都会提醒卖老鼠药的货郎几点路过。又买了包子豆浆,吃完等公交,朝市游泳馆走。
中央商务广场上,喷泉跳舞。
白发苍苍的老爷爷用小推车拖着黑色音响,竟然在放赵雷的《2012年之前》。
阳光下,喷泉边,他唱‘在2012年之前,我多想和你再见一面,可你在多伦多我在中国,嘿朋友隔的有些远’。
二零一二年已过。当时,网上到处流传世界末日的谣言。而棉城,只是小县级市,世界末日离它太遥远。
她哼着《2012年之前》,到游泳馆换衣服,游泳池像一锅煮沸的元宵。
“诗诗,发什么呆呀?”
阳光从女更衣室窗帘间透出一条线,她回头,是孟小荷,娃娃脸,齐刘海,黑发垂肩,像初荷。
俞诗颔首。
“她俩呢?”
她亲昵地挽着俞诗手臂,“游泳池等着呢。”
拿通知书那天,窦溪闹着要学游泳,约这个,约那个,只有周莉莉肯陪她。周莉莉又拉上孟小荷,她们三个都不会游,请俞诗当教练。俞诗一个一个教,教完,累得浑身酸了。
孟小荷挨着俞诗,数她沾湿的睫毛有多少根,俞诗扶着泳池壁,窦溪小心翼翼一手抓着池壁,一手抓着俞诗胳膊。
天太热,浸在泳池的身体冰凉,孟小荷咂嘴:“想吃冰淇淋。”
俞诗安慰。
“等会儿买。”
窦溪卖力地游,孟小荷耐性差,想半途而废,“窦溪,你学游泳有什么好处?”
窦溪爸妈在上海,弟弟也在上海读小学,只有寒暑假能和他们团聚。
“明年暑假,爸妈要带我和弟弟到崇明岛玩,我要穿比基尼。”
俞诗看她一眼,崇明岛江海交会,海水黄绿色,窦溪打算在湿地滩涂穿比基尼,一走一脚泥。
周莉莉漂过来劝和:“小荷,学嘛,万一以后不小心掉海里。”
孟小荷趁机伸手闹她。
“诗诗游得那么好,掉海里,她会救我。”
窦溪在水里漂着,逗周莉莉,“莉莉这么努力,你是不是想在游泳课假装溺水,让那谁给你人工呼吸呀?”
周莉莉去追窦溪,水花四溅,落在俞诗脸上,她心里怪怪的,心想窦溪嘴巴没把门,但是谁呢,周莉莉也有对象。
高一刚开学,大家还青涩,期末时候,班上开始成双成对,还有情侣因为文理分班闹得生离死别一样。
四个女孩从游泳馆出来,热气附庸上来。
夏天,走过垃圾桶,总有股鲜艳的腐烂味。太热了,她们人手一个冰淇淋。
窦溪眼珠一转。
“中央广场有人教轮滑,去看看。”
轮滑有什么好看的,俞诗不解,闲着无事,跟她们走,拖着音响的老爷爷不在,一群孩子在轮滑,笑得嘻嘻哈哈。
她瞥到个瘦高背影,头发浓黑,宽肩长腿,深蓝色牛仔裤,体恤亮白,像夏日阳光下白帆,海风猎猎般。
他半蹲着,在跟个小女孩说话,替他紧了紧防护帽的扣子。
“莉莉,帅吧?”
周莉莉不说话,俞诗抿抿唇,这是周莉莉对象?
孟小荷好奇。
“这谁啊?”
窦溪睨周莉莉一眼,笑得像狐狸。
“俞诗知道。”
俞诗回神,他们高一都在(02)考场,见过许多次,没说过话。
她们看了会儿,又往新华书城走,新到一批言情小说,孟小荷早想去借。
窦溪挽着周莉莉胳膊,抱怨:“莉莉,你胆太小,去年十二月让你表白,非说不敢。”
原来还不是男女朋友。
孟小荷啧啧两声:“你们表白还要靠世界末日壮胆?”
去年十二月二十一,传言中的世界末日,学校里到处在疯狂表白,把副校长吴博气坏了,大多数女生表白对象是他得意门生。
窦溪不忿。
“孟小荷你有表白对象吗?你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
孟小荷哑火。
窦溪又说起别的事儿。
“今年没跟姓谈的一个班,可算解脱了。”
孟小荷最看不惯那人。
“可不,烦死她,天天装圣母下凡。”
俞诗背后不说人,听她们叨叨半天,分手后,还得听孟小荷吐槽。到孟小荷家,恰逢周老师穿鞋出门,没把俞诗当外人,笑着叮嘱:“饭在桌上,冰箱有贵妃芒,你俩自己切着吃。”
钻进孟小荷房间,俞诗倍感熟悉。
她来过不亚十次,孟小荷一次都没去过她家。她家没大人,而且她不愿意孟小荷进去,把伤口示人。
孟小荷削芒果有一手,切得又快又干净,她吃芒果爱舔手指。俞诗递给她一张湿纸巾。
“怎么又舔手指?”
“就喜欢这个味儿。”
她嫌弃。
“你口味真重。”
“好啊,俞诗,你敢挤兑我,看我抹你一脸口水。”
俞诗吓得往旁边滚,笑得捂着肚子。
“孟小荷,你恶不恶心?”
洗了手,俞诗带孟小荷背书。周老师不仅管学生严,女儿学习也抓得紧,每天都有背书练字任务。
她懒,需要人督促,否则躺床上看漫画书。孟小荷书架上有一套《尼罗河女儿》,表姐送的生日礼物,她俩交替翻阅这漫画。俞诗还对照漫画整理一份古代世界史,可惜漫画一直不完结。
房间没开空调,两人颈间汗津津。
电风扇呼哧呼哧吹着,孟小荷散着头发,被风吹着飘起来,乱得像女鬼,脸贴着书,神神秘秘。
“诗诗,你有喜欢的男生吗?”
“你有?”
孟小荷嬉笑:“不告诉你。”
“不稀罕知道,免得周老师套我话。”
她们嘻嘻哈哈闹了会儿。
分别后,俞诗又往新华书城走,有本不想借,想还回去。
很平常的夏天傍晚,晚霞是熟透的盐渍梅子色。她在书店翻了会儿新书,抬头,竟是他。
一个人低声贱笑。
“哇,简寒枫,你还看言情小说?”
“《交错时光的爱恋》,席绢,这谁?”
俞诗差点笑出声,前年有部电视剧《错点鸳鸯》大火,席绢的小说又在新华书城上架。
他没应声,沉静如推小车送敌军血淋人头至官府后,双眉紧锁,担心雨水影响春耕的古人。
那人一手搭简寒枫肩膀上,一手轻佻地摸书,笑声很贼。
“思春啦?”
声音慵懒。
“家里老人喜欢,走了。”
他们要走,俞诗翻开书页,植物花蕊般蜷着的眼睫毛微垂。
简寒枫翻了两下,绕着书店走了一圈。路过俞诗时,灯光下,高大的阴影落到她脚边。
而后,两人出了书城。
俞诗抬头看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路过他驻足的书架,抽出另一本《交错时光的爱恋》,交给书城收银员登记。
席绢的书被她抱回家。
地震前,俞诗家在老街,店铺都是木板门,对面有家二手书店,老头摇着蒲扇,看《薛刚反唐》,封面水墨绣像画。
她爷爷跟老头交情好,小时候经常用竹椅背着她,带到二手书店蹭老头的旧书看。
三岁前的事儿,她记不清,只记得老街两旁种满绿吟吟梧桐树,树底下竹桌竹椅,哗啦啦洗牌声不绝于耳。
她爷和老头在书店前看书,下棋,她奶蒸好饭,喊爷爷回家吃饭,顺便塞给她拨浪鼓。
书架上摆着爷爷的遗产,契诃夫,托尔斯泰,《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以及历久弥新的《钢铁是怎么炼成的》,它们中间夹着本《交错时光的恋爱》。
从前,她爷敲着旱烟袋,给五岁的她启蒙:“先背古诗词文,然后读苏联文学。”
她问什么是苏联文学,为什么要读。
她爷笑。
“读了苏联文学,不会对自己,对别人,对人生有过高的期望。”
俄罗斯文学,字里行间是齿寒的苦,像被蜜蜂蛰了的熊,扑到人身上,发疯撕咬,鲜血淋漓。
爷爷有先见之明,否则她真遭不住父母离异的打击。
起初,家里不说温馨,倒也寻常。她奶对谁都慈祥,唯独看不惯她妈陈慧。两人一吵起来,像两匹撩架的猫,哈气翘尾巴,非要挠对方一顿。
她奶摸掉二十元纸币,会怀疑陈慧捡了不还,私吞她钱。
陈慧也不是菩萨性格,从不偷偷给外婆买米面油,非要当着她奶的面一件一件装进袋子,气得她叨叨一个月。
俞兴华白酒销售,经常藉口出差不着家。
后来,连寻常都没了。
她咬着笔头,瞟了眼《交错时光的恋爱》,继续做听力练习,复读机轻缓播放英语课文,她手肘按着日记本,边听边记重要信息。
写了会儿,回神,纸上有三个突兀的字。
简寒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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