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短信 简老师,新 ...
-
那帽子越看越不对劲。
俞诗戴着新买的帽子去上年前最后一天班。公交车摇摇晃晃,比平时人少,老人们年前不爱往外跑。
她坐在后排第一个位置,正对着公交电视,漆黑显示屏上有个戴帽子的脑袋,帽子越看越丑。
她昨晚就觉着丑,可惜是那帽架上最好看的一顶。买都买了,二十五块钱,早上她还犹豫要不要戴,咬咬牙戴了,戴几天赶紧挂起来吃灰,免得心疼钱。
下公交后,候车亭有个年轻女孩盯着她帽子看了两秒,她低头赧然,飞快朝机构跑。
培训机构在二楼,她上楼就撞见人事老师,对方笑盈盈说:“俞诗,你来了。”
她一脸惭愧。
“昨天给大家添麻烦了。”
人事老师端着水杯,盯着她帽子看,她不自然地理理帽子,担心对方笑话她帽子。
“谢谢简寒枫吧,昨天多亏他替你。”
有老师找人事老师拿教具,她走了,俞诗在原地抓着帽子护耳,多了这对护耳,遮住她耳后潮红。
中午吃饭,简寒枫不在,她琢磨下午请吃饭感谢他,下午她心不在焉,一来要放假,二来受宠若惊,他帮自己那么大忙。
要下班,才见到人。
一月,棉城半个月有雨。中午天阴着,到下班的点,反倒稀里哗啦淌雨,雨水溅在地上,像浮出水面呼吸的鱼。
简寒枫在一楼门口,俞诗连忙下楼追上,站到他身边。
“没带伞?”
俞诗的伞在帆布袋里,夹在手臂和腰之间,硬硬地硌着她。
“嗯,忘记带伞了。”
他递给俞诗一把雨伞,普通的天堂伞,黑色,款式好看。俞诗握着伞,忐忑得耳膜鼓噪。
“你怎么办?”
要跟她撑一把伞?
她心一麻,像误触到漏电开关,巨大的喜悦太阳般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两人共伞,被雨幕隔绝在封闭世界里,彼此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雨水浇湿肩头,彼此推让着朝对方那边斜。
“我不打伞。”
伞被俞诗递还给他。
“我还是冒着雨走吧。”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好傻,明明有把伞在帆布袋里,还在简寒枫面前撒谎,宁愿冒着雨走。
简寒枫漆黑瞳孔盯着她,两三秒后,他撑开伞,像被风吹歪,朝她这边斜,遮住她。
一把伞下,两人并肩,他比她高十六公分,背着黑书包,清新的男性气息徐徐而下。
俞诗紧张得不敢说话,头微微眩晕。
有时,会有一种错觉,跟简寒枫相处,时间快得像电影三倍速,其他时间都好慢,慢得像零点五倍速。快慢如此分明,她牢牢记住的分明是那些快得抓不住的时光。
雨落在伞上,滴滴答答,她没话找话:“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说完又后悔,管太宽了吧。
水珠滴在他肩膀,他像没发现,淡淡答:“英语还有两张模拟卷,不想写。”
她飞速瞥一眼他被淋湿的肩膀,低声说:“我也不想写数学卷子。”
他侧头看她一眼。
她鼓足勇气说:“昨天谢谢你。”
提到昨天,不知是不是她错觉,他脸色更差。也对,明明该他休假,却要帮同事处理烂摊子,搁她身上,她也要黑脸。
她刚想说,我请你吃饭赔罪吧。
两人走到候车亭,雨溅湿鞋子,他倏然开口:“帽子很不错。”
帽耳被她紧紧抓着,她仰着脸,看他一眼,他是第一个夸她帽子的人。
她疑惑又忐忑。
雨里的公交像翻车鱼,越游越近,伞被塞到俞诗手上,他冒着雨上公交,没给俞诗请吃饭的机会。
高大身影在公交车里穿行,走到俞诗看不见的位置。
她端着他的伞,在黏稠,晃悠悠的雨帘里发呆,他回家没伞怎么办。
*
除夕夜,大姑喊俞诗和陈慧到她家过年。
下午,她到汽车站接陈慧,雪纷纷落着,常绿的树尖发白,满树白玉簪。今天的公交车和小汽车很着急,商铺卷帘门大多拉下或者拉到一半,到处披红挂彩。
陈慧下车,第一句话:“诗诗,帽子哪儿买的?”
俞诗抿唇恼怒,她知道这帽子丑,只有简寒枫一个人夸,还夸得阴阳怪气。
“志鸣哥买的,那天送婶婶到医院,忘记戴帽子。”
陈慧没多问,她又掏出把淡绿色的伞,递给陈慧,自从俞兴华爱顺她的伞,她只买颜色鲜艳的伞,看他好不好意思用。
她撑着把黑伞,白雪落在伞面,她想大过年的简寒枫在干什么呢。
陈慧冷不丁问。
“哪来的黑伞?”
俞诗有了经验,很自然地应付:“志鸣哥给的。”
陈慧到附近饭店要两个菜,打包好,带着俞诗到她大姑家。他们家住四楼,表哥盛勤开门,喊完人后,招呼她们进去坐。
大姑在厨房忙,姑父坐在长方形鱼缸前看他养的热带鱼,增氧机呼哧呼哧转着,水草绿得像雨后森林,艳丽的热带鱼颤着尾巴抢食,大姑父在旁边叨咕,过年让它们吃顿好的。
俞诗走过去喊姑父,陈慧跟他打声招呼,进厨房帮忙。
大姑父问她期末成绩,有点不高兴,狠狠瞪了盛勤一眼,感叹儿子不争气。盛勤心大,不跟他爸和俞诗计较,喊她去玩电脑,别在他爸面前招眼。
俞诗打开电脑,放首英文歌,悄悄问盛勤:“哥,还有四个月高考,你咋办呀?”
盛勤没好气。
“凉拌。”
她跟姑父一样老气横秋盘问:“不读大学,准备打电竞吗?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盛勤握拳,哈了口气。
“诗诗,看,这是啥?”
“沙包大的拳头。”她朝后躲了躲,怕盛勤六亲不认,制裁她。
“知道还来招我。”
俞诗吐舌头,“关心你。”
盛勤阴恻恻地笑问:“没早恋吧?”
她歪头,想了想。
“没吧。”
盛勤呵呵两声。
“没就没,加个吧什么意思?”
吓得俞诗坚定摇头,暗恋不等于早恋。
“你爸干啥呢?”
“不知道。”俞兴华在外面有新房子,她从没去过,甚至不知道在哪儿。
盛勤恨铁不成钢:“长点心眼,死命跟他要钱,他拿着你那份拆迁款买房又买车,早晚给你霍霍完。”
俞诗摇头。
“脸皮薄。”
盛勤无语,这孩子瞧着聪明,也是个傻的。
大姑在外面喊吃饭。远方鞭炮声渐起。年夜饭后,盛勤带俞诗楼下玩仙女棒。
冬天夜晚浓黑,烟火蹿上天,一瞬间照亮,像骤开的花。
远方烟花若雨般落下,天亮了又黑,一束一束烟花,凋落又绽开。她掏出手机,拜年短信一串串往外蹦,她一个个耐心回复,最后点开简寒枫电话号码,犹豫半天,仿照学生语气,给简寒枫发条祝福:
——简老师,新年快乐。
补习机构办公室贴着老师通讯录,她偷偷存手机里,但简寒枫肯定不会注意她的号码。
果然,很久没有回音。
大姑家也在老小区,外面赏烟花的人不少,盛勤爷叔姨喊了一大圈,遇到小区同龄人就躲。
俞诗怅然盯着仙女棒,喷泉一样的火光,他的伞还在她帆布袋里,他却那么遥不可及。
俞诗想起中考初见。
其实,那并非他们初见。
她爸赔钱时候,那是真正的初见。
那之后,他可能对她没印象,而俞诗对他印象也不深,后三四年,她完全记不住他的脸,只模糊记得有这么个人。
中考,也是初夏,蝉鸣似白茅草被撕开声音,他们在一个考场,他在她旁边位置。
俞诗站起来,就能看见他的名字和考号,熟悉的名字令她惊异,在记忆里翻翻找找,好像有这么个人。
他进考场,径直朝座位走,俞诗本来挺紧张,那间考室背阴又暗淡,风扇呼哧呼哧着,有股难以驱散的年久的潮味,而他像强烈的光涌进来,烈日般灼灼而清新。
一种奇异的直觉,是她邻座的简寒枫。
他高了不少,瘦得像白杨树,手脚更长,五官更深刻,皮肤被晒得有点黑,崭新无垢。
他没认出她。落座后,直直望着黑板上方的钟,等待考试开始。俞诗心里翻江倒海。考试前后,她偶尔会看他侧脸,卷曲的眼睫毛,下颌曲线,看他贴在课桌上的名字和考号。
放完仙女棒,盛勤鬼鬼祟祟跟俞诗说:“别跟人说我陪你玩仙女棒,否则老子英名毁了。”
她心情不美,逮着盛勤宣泄。
“哥,你有什么英名?你连LOL棉城网吧赛冠军都没拿到。”
想到俞诗英语竞赛都拿奖,盛勤假装要掐她胳膊。
“跟你们这些天赋怪拼了。”
吓得俞诗叫唤,大姑在厨房听到声音,到四楼阳台,站在高处骂盛勤不懂事,欺负妹妹。
大姑热情,留她们在客房睡一晚。次日清晨,一大家子上山捡柴,柴通“财”,遇到黄婧仪,约好请黄婧仪吃饭。
*
初四,俞诗在家写寒假作业。
天阴沉沉的,没有雪,没有雨,提不起劲儿。
门响,她知道俞兴华回来,笔停了停,披着小毛毯,又沙沙写字。没会儿,有高跟鞋哒哒走路的声音。
笔被轻轻放下,俞诗起身,毛毯滑落,开点门缝,狭小缝隙中,有个白裙女人,棕色高跟鞋,披金挂银,年龄挺大。她拉开门,正面对上,对方笑了笑。
“你好,是兴华女儿吧,我姓刘,借下卫生间,待会儿走。”
她客气,俞诗也不好甩脸子。
“阿姨好。”
俞诗又回房间,反锁门,不理会外面动静。也许俞兴华再婚了,谁知道呢,不关心。
人走后,她闻到香水味,打开卫生间风扇,风呼呼吹起来,那点味道散尽。
去年,俞兴华蹬掉谈了三个月的隔壁楼阿姨,带个年轻女孩回家,那女孩大约十八岁,长卷假睫毛,淡粉眼影,眼角水钻闪着廉价的光。
年近四十的父亲搂着个那女孩,咬她嘴巴,舌头伸进去搅来搅去,他脸上表情让俞诗想起来就作呕。
她犯恶心,对着镜子呕了两声,吐了半天,呸出点清水,胃冷得像有条蛇,嘶嘶着,顺着食管往外爬,滴出的冰冷毒液滑过她喉头。
想到那场景,俞诗胃又要呕出来。
因为那个年轻女孩,她和俞兴华大吵一架,俞兴华摔了她养的多肉。
那是个冬夜,冷得很,没下雪。
她气得发抖,抓起电话,挨个给亲戚打。大姑最先来,堂叔公老一辈后到,围着俞兴华骂,让他在亲戚朋友跟前颜面尽失。之后,俞兴华恨毒了她。
她抓着苹果走到奶奶遗照前。
“你骗我。”
她奶骗了她十一年。
陈慧忙,她奶带她,念咒语一样,十年如一日在她耳边说,你爸最爱你,你爸为你工作特别辛苦,你妈在外面不知道弄什么。
她年少无知,信了十一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