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国夏日午后》平卿云

13、独角戏 自顾自误解

　　元旦那天放假，窗外雨夹杂着雪粒，风呼呼拍打着窗户。她难得不去机构，睡个懒觉，胡凡忽然加她好友。

　　俞诗最爱在雨雪大风天睡懒觉。八点多，半眯着眼通过胡凡的好友，随手开灯，灯光闪了闪。

　　洗漱完，她提溜个新鲜橙子，放到奶奶遗照前的小碟子里，替换之前的苹果。到了年末，也该给她换换口味。有蜜桃的时候，会换上蜜桃，让她尝鲜，好像她还活着一样。

　　她奶爱吃苹果。

　　从前太苦，小时候没吃过苹果，被她爷相中，结婚上花轿才第一次摸到真正的苹果。

　　后来，苹果是四季都有，再平凡不过的廉价水果，她依然记得第一次咬苹果的香甜和急迫，那是饥苦中的甘味。

　　她咬了口苹果，好友通过没多久，胡凡问：【英语杂志还要不？】

　　俞诗来精神：【要。】

　　胡凡妈妈帮她搞到两本《经济学人》，不是当季刊物，她也不在乎日期，只是想挑几篇当范文背一背。

　　两人约好交货时间。

　　胡凡沉默半天，又问：【你跟谈雪利是不是仇人？】

　　俞诗大惊，回：【谁说的？】

　　那边回：【谈雪利到处跟人说你恩将仇报，她看你父母离异，很可怜，跟你做朋友，你背刺她。】

　　俞诗握着手机气笑了，什么人呢这是，拿别人作品央人谱曲改编，被孟小荷抓包，还成她的错。

　　她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胡凡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又删掉，可见很纠结。

　　俞诗没管了，到隔壁串门。上个月，不知婶婶哪儿翻出本时装杂志，盯上杂志的拉夫劳伦麻花毛衣。婶婶已经给志鸣哥织了件，寄到北京。

　　这两天在织她的。

　　俞诗坐凳子上帮忙理线头。

　　织到一半，她无聊，又看手机消息，胡凡写了一段：【想知道谈雪利真正为人，这段时间，她跟张宸走得近，他俩天天晚上夜跑，她跟人说，张宸可怜，要拯救张宸，我听着不对劲儿。】

　　谈雪利和张宸？

　　俞诗沉思会儿，单手打字回复：【放心啦，正常人没法忍耐她超过半年。】

　　婶婶抬头，问俞诗：“诗诗，怎么脸红了？”

　　俞诗挠挠滚烫的耳朵，自顾自误解，自顾自失望，自顾自难过，演了好一出暗恋的独角戏。

　　“没，不通风，热着了。”

　　婶婶嘀咕，旁边小太阳烤火炉也不大，热成那样，可别是着凉发烧。

　　节后返校，孟小荷也献宝一样八卦：“诗诗，你猜我元旦看到谁了？”

　　“谁？”俞诗在背书，漫不经心问。

　　“谈雪利和张宸。”

　　“哦。”她早从胡凡那儿知道了。张宸母亲是律师，父亲开公司，和谈雪利家门当户对。

　　孟小荷失望，俞诗竟然半点不惊讶。她们都以为谈雪利跟一班那谁一对儿，谁知半路杀出个张宸，贵圈好乱。

　　俞诗心不在焉瞟一眼窗外，期望他从那儿经过，她还想要那只橘猫冰箱贴，不知他是否留着。心乱得像一颗不断充气的气球，憋得要爆炸。

　　到期末考结束，俞诗也没机会跟简寒枫说上话。考试后，她专心到培训机构兼职。

　　偶尔碰到他，他好忙。

　　拿通知书那天，见了一面。

　　还有两天除夕，机构还没放假，早上，俞诗刚要出门，隔壁忽然咚的一声响。

　　俞诗提上鞋后跟，连忙开门，到对面看，邻居婶婶握着手机，倒在家里地板上，手机还亮着。

　　她吓一跳，哑着嗓子喊楼下叔叔帮忙送医院。

　　俞诗跟着到医院，婶婶心脏不好，到医院就查血，查心电图，费用是大家凑的，没让她一个小孩出钱。现在她家有个年轻医生，谁也不担心她会欠钱不还。

　　到医院后，她电话响了，是志鸣哥。她说了情况后，他拜托俞诗照顾，他已经在机场，马上飞回来。

　　忙完，她才想起自己没请假，跟人事的接待老师打招呼。

　　接待老师听着不高兴，她也顾不上那么多。

　　年底要放假，培训机构事儿很多，她临时请假，其他老师也有自己的事儿，不可能帮她。

　　简寒枫帮一位请假的数学老师代课，拿他的课时费，刚下课，到饮水机那儿接水，路过英语办公室，下意识看一眼，办公室门开着。

　　人事老师跟一位二十来岁的英语老师边走边抱怨。

　　“俞诗临时有事请假，麻烦刘老师帮忙做一下这三个表。”

　　刘老师沉着脸。

　　“我要上课，哪有时间。再说，课程咨询记录表，学员信息登记表，家长沟通记录也不是我的工作范围。”

　　简寒枫喝了口水，眼皮上的两层褶子让他多了些少年意气。

　　“给我吧。”

　　人事老师看他一眼。

　　他个高，没穿校服，不像学生，燕麦灰的宽松卫衣外面搭着深黑色外套，女老师们对他印象很好。

　　“小简，你今天事儿也很多，下午该你休假。”

　　“没事。”

　　人事老师和刘老师面面相觑。

　　“麻烦你了。”

　　俞诗医院待了一天，检查，缴费，楼上楼下跑。下午五点，她饿了一天，头晕眼花，浑身虚汗。

　　骆志鸣风尘仆仆，一脸倦意，见她情况不对，顾不上休息，先带她到医院食堂吃饭。

　　“我自己去，待会儿婶婶睡醒了，身边没人。”

　　“有护士，我跟医生聊过，没大事，她心脏一直不好。”

　　喝碗稀饭后，俞诗状态好多了，继续慢悠悠吃菜。修长白净的手指握着个鸡蛋，递到她面前。

　　“小孩要多吃肉蛋奶。”

　　那是双医生的手。

　　也是适合当医生的性格。

　　他长相清朗，是那种雨霁云收，斯人见彩虹的舒服相貌，跟人说话时温文尔雅，如沐春风。儿时，棋盘街那些爱玩过家家的小女生还因为谁会嫁给他而吵架。

　　她接过鸡蛋，在食堂天蓝色饭桌上磕了磕，慢慢剥壳，佯装不高兴，“不要叫我小孩。”

　　骆志鸣笑得宽容。

　　“比我小十岁，怎么不是小孩？”

　　“切。”

　　她只吃蛋白，剥掉蛋黄，咕哝：“怎么不带婶婶去北京？”

　　骆志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无奈：“她舍不得朋友亲人，想请个阿姨，她嫌费钱。”

　　都挺难。

　　为求街坊邻居照顾婶婶，志鸣哥每次回家都要买一大堆水果和礼品，挨家挨户送，希望邻居们平时替他多照看他妈。

　　煞费苦心。

　　俞诗爷爷走得快，身体健康，不怎么生病，没有拖累过儿女。她想，婶婶哪是舍不得亲人朋友，只是不想拖累儿子。

　　“我高考后，婶婶怎么办？”

　　骆志鸣苦笑：“我尽量说服她去北京。”

　　骆志鸣怕她吃不惯医院的清淡饭菜，给她点了烧烤串和一杯奶茶。她第一次吃外卖，还挺新奇。

　　吃完饭，骆志鸣要买点生活用品，晚上在医院陪夜，顺便带俞诗遛一圈，消消食。

　　冬天街上人少，树木凋零，棉城没下雪，风呼呼刮，耳朵冻得有点疼，她边走边捂耳朵，走到一半，只想早点进超市，回医院。

　　骆志鸣皱眉。

　　“买顶帽子。”

　　“不了。”早上着急，忘记戴帽子，俞诗家里有帽子和耳罩。

　　骆志鸣笑。

　　“买吧，别冷着，算我谢谢你忙活一整天。”

　　精品店外有个帽子架和镜子，俞诗站在店外挑帽子，挑了顶带护耳的针织帽，扣在头上，让骆志鸣看。

　　骆志鸣笑出声。

　　俞诗不快，“很搞笑吗？”

　　“像港剧里的法官和律师。诗诗，要考北京的大学吗？”

　　俞诗抓着护耳扯起来，朝后掖了掖耳发，点头，本省待太久，很想出去看看，见识见识大都市的模样。总不能井底之蛙在棉城过一辈子。

　　“想好读哪所大学了？”

　　“政法大学。”

　　骆志鸣惊讶：“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儿啊。”

　　“什么事？”俞诗比他诧异。

　　“你八岁，把家里丝瓜布晒干，剪开，用别针缝在一起，下面剪开的地方卷起来，当假发戴，模仿港剧里的律师和法官。”

　　有这么回事。大家小时候不都那样，孟小荷还说过她当年披着周老师丝巾cos尼罗河公主呢，非要拿出来说。

　　难怪他刚才笑，俞诗尴尬得脸红。

　　骆志鸣温柔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身上，伸手揉了揉她的帽子。

　　“诗诗，好好读书。”

　　“在北京等你。”

　　简寒枫下午在办公室做表格，表格眼花缭乱，不时有人来找，有些他介绍进来的学生也爱有点破事就找他，到下午五点半，从培训机构脱身。

　　那会儿高峰期，人来人往，饭店高朋满座。

　　他想起郑秀婉昨天说想吃卤鸡翅，正好有家卤味店。他挑好卤鸡翅，付了钱，等老板装袋。

　　不远处，精品店外，俞诗低声笑着，红了脸，她对面男生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

　　街上嘀嘀嘀的噪音让人心烦，他侧头，不再看，卤味店老板递来卤菜袋子，他接过袋子，背对着他们，越走越远。

　　街边人行步道上放满电动摩托车，行道树的黑绿叶子落在坐垫上，他绕开摩托车，无知无觉朝前走。

　　职工宿舍楼龄快二十年。

　　到楼下，邻居林奶奶推着绿色买菜小车，坐在楼梯口歇脚。小车上放着20公斤的白色米袋。

　　简寒枫上前喊人，随手拎起米袋，仗着年轻健康的身体，径直搬上楼。

　　林奶奶见他帮忙搬，拎着小车，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小寒呐，可别让你奶看见，她又不高兴。”

　　“最近还在打工？别太累咯，学习成绩更重要。”

　　“交女朋友没？跟你爷爷一样俊，女孩子不得追着你跑。”

　　楼道狭窄，灯光微黄，映着他高大身影，像深海里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

　　他僵了一瞬，没吭声，米袋放她家门口。

　　林老太在心里可惜一番，多好的孩子，有那样的父亲。

　　他还没摸到钥匙，门开了。郑秀婉站在门口，冷淡地看林奶奶一眼。

　　“小寒回来了。”

　　“嗯。”

　　简寒枫朝她点头，拎着卤菜进屋换鞋，饭已经蒸好，等他炒两个菜，可以开饭。他一脸倦容，郑秀婉仿佛看不见，跟着他进厨房，在背后不依不饶。

　　“怎么又帮林大娘搬东西？外人会瞧不起你。”

　　“我乐意。”

　　郑秀婉一哽，“下午不是休假吗？去哪玩了？”

　　他不搭话，脸色不好看。

　　她小心翼翼问：“和雪利出去玩了？”

　　简寒枫厌烦地闭眼，耐住性子，心道，这是唯一的亲人。

　　“事情解决了，别提她。”

　　饭后，郑秀婉看电视都在唉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