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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溯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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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贺蔚挂了电话,坐在病床上,盯着对面白色的墙。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想不通的事。
一个高中同学,在他出事之后放弃出国进修的机会,主动申请调岗,跑来给他做康复治疗。
一个高中同学,半夜站在他床边,用那种声音说“你怎么能把我忘了”。
贺蔚把手机塞进口袋,下了床。
他没告诉任何人。
换了衣服,趁护士站交接班的空当,从楼梯间溜了下去。
他走得很快,步子压得很轻,像他以前出任务时候那样,不惊动任何人。
出了医院大门,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城东,绿庭花园。”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着病号服外套的人有点奇怪,但什么都没问,踩了油门。
四十分钟后,贺蔚站在了自己家门口。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久无人住的灰尘味道。
他在墙上摸了一下,打开灯。客厅和他记忆中差不多。灰色的沙发,深色的茶几,电视柜上摆着几盆快死了的绿植。
一切都很正常贺蔚站在玄关,看了一圈,然后往卧室走。
卧室的门半掩着,他推开,走进去。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好放在床尾,枕头摆得很正。
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大概率是摆设,还有一个闹钟,一盏台灯。
还有一样东西。
贺蔚的目光落在那样东西上,脚步停了一下。
是一个相框。
不大,大概巴掌大小,木质的边框,颜色有点深。
相框里裱着一样东西,不是照片,是一张卡片。
贺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拿起那个相框。是一张学生卡。
塑封的,边角有点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卡片上方印着学校的名字,中间是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人穿着校服,头发比现在短一些,脸上还带着点少年气,但那个眉眼,那个鼻尖上的痣贺蔚认得。
池嘉寒。
学生卡上写着名字:池嘉寒。
旁边是班级和学号,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贺蔚把相框拿在手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个相框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床头柜上,摆着另一个omega的学生卡,用相框裱起来,端端正正地放在台灯旁边。
这个位置,这个摆放方式这是他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每天早上醒来之后,第一眼会看到的地方。
一个alpha把另一个omega的学生卡,用相框裱起来,放在自己的床头柜上。
贺蔚盯着那张证件照,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但他看不清水下是什么。
他盯着池嘉寒的照片,努力地回想。
然后一些画面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闪一下,又没了。
他看见一条走廊。
放学的时候,
人很多,大家背着书包往外走。
他看见自己站在走廊尽头,好像在等什么人。
然后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朝他走过来
画面断了。
他看见一个操场。
傍晚,天边有晚霞,红彤彤的。他看见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挨得很近。
其中一个在说什么,另一个在笑。
笑的那个人转过头来画面又断了贺蔚盯着相框里那张照片,心跳开始加快。
他认识这个人。
他当然认识这个人。
池嘉寒,他的康复医生,他的高中同学,一个“闹过不愉快没必要讲”的人。
但一个“闹过不愉快”的人,照片会被他裱起来放在床头?贺蔚闭上眼,用力地想。
更多的画面涌上来,但都是碎的,拼不到一起。
他看见池嘉寒站在某个门口,穿着白大褂,不对,不是白大褂,是校服。
他看见池嘉寒在笑,笑得眼睛弯起来。他看见池嘉寒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叫一个名字叫什么?他叫的是什么?
贺蔚猛地睁开眼,太阳穴开始发胀。
他把相框放在膝盖上,用手按住额头。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但越来越模糊,像水里的倒影被人搅散了,什么都抓不住。
他能感觉到那些记忆就在那里,就在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像锁在柜子里的东西,他知道柜子在哪里,甚至能摸到柜子的门,但他没有钥匙。
贺蔚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相框。
他忽然注意到相框的背面。
木质的背板,用四个小铁片卡着。他把相框翻过来,用小刀片把铁片一个个撬开,把背板取下来。
学生卡的后面,垫着一张浅灰色的卡纸。卡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贺蔚把那行字凑到灯下,看清了。
“小池宝宝。”
四个字用黑色签字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在很认真地写下这个称呼。
贺蔚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开始发抖。
他不会认错自己的字迹。这就是他的字。
他的字,写在一个相框的背面,写在一张垫在学生卡后面的卡纸上。
“小池宝宝。”贺蔚把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四个字,黑色的墨水,已经干透了,看得出写了有些年头了。
笔画的走向,起笔和收笔的方式,连那个“宝”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挑的习惯——都是他的。
贺蔚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小池宝宝?”他小声地念了一遍,觉得这四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知道。更不是那种会把别人的照片裱起来放在床头的人。
那池嘉寒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人?贺蔚站在卧室中间,闭上眼,用力地回想。
脑子里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又开始出现了。太阳穴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隐隐的胀痛,是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疼。
贺蔚用手按住太阳穴,用力地揉,但疼痛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厉害。
那些画面还在涌上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他看见教室,看见走廊,看见操场,看见路灯,看见雨,看见笑,看见眼泪所有的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前后,分不清顺序,像被打翻的拼图,碎片散了一地,他捡不起来,也拼不上。
贺蔚的呼吸开始变重。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脑子里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比一波猛,一波比一波疼。
那些画面还在闪,闪得他眼睛都睁不开。
他踉跄了一步,撞在床边上,顺势坐下来。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撑着额头,等那阵疼痛过去。
过了很久,疼痛终于慢慢退了。
不是消失了,是退到了某个可以忍受的程度,像潮水退去,留下一地湿漉漉的痕迹。
贺蔚慢慢抬起头。
他看见床头柜上那个相框,还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池嘉寒的学生卡,池嘉寒的照片,还有相框背面那四个字——他的字。
“小池宝宝。”
贺蔚伸手把相框拿过来,放在手心里。他看着照片上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他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但没有一个能连起来。
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能看到影子在动,但看不清脸
他把相框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
l小池宝宝。他的字。
贺蔚把相框抱在怀里,靠在床头,看着对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空空的。他就那么坐着,怀里抱着那个相框,脑子里是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
他知道那些画面是真实的。
他知道池嘉寒不是普通的“高中同学”。
他知道那个相框背面那四个字,是他亲手写的。但他就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想不起来池嘉寒为什么哭,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写“小池宝宝”这四个字,想不起来——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贺蔚闭上眼睛,把相框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窗外的光线慢慢暗下来,房间里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
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怀里抱着那个相框。
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但没有一个能连起来。他忽然想起池嘉寒那天在走廊里说的话——“你想多了。”
贺蔚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怀里的相框。“你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没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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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他低在床头柜的抽屉最底层翻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硬盘。
巴掌大小,银灰色的外壳,他翻遍了整个抽屉,只找到这一个东西,藏得那么深,放在最底下,上面压着几本旧杂志和一些零零碎碎的票据。他把硬盘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想起来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直觉告诉他,这里有东西。
贺蔚连行李都没收拾,直接把包拎到书房,拉开椅子坐下来他翻出一根数据线,把硬盘连上电脑。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
请输入密码。
贺蔚盯着那个窗口,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想了想,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
他皱了皱眉,又输入了自己的幸运数字——他当警察第一天领到的警号后四位。
密码错误。
贺蔚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红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慢慢坐直身体,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一个“C”。然后是“j”。然后是“h”。
然后是一个空格。然后是“b”。然后是“a”。然后是“o”。然后是“b”。然后是“a”。然后是“o”。
Cjh baobao。
池嘉寒。宝宝。
他按下回车键。屏幕上的窗口顿了一下。然后那行红字消失了。
“密码正确。照片正在加载中,请稍候。”
贺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屏幕,看着那个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然后照片开始出现。
第一张跳出来的时候,贺蔚的呼吸停了一瞬。是池嘉寒。
穿着校服的池嘉寒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卷子,侧着脸在和旁边的老师说话。
角度是从侧面拍的,不太正,像是在某个拐角偷偷按下的快门。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那种图片编辑软件加上去的,字体很小,但贺蔚看清了。
“小池宝宝今天好认真。”
贺蔚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
第二张照片加载出来。
池嘉寒坐在桌子前,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这张拍得比第一张清楚,角度也正,像是光明正大站在班级门口拍的。
右下角写着:“研究题的小池宝宝。”
第三张。池嘉寒站在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好像在发呆,眼睛看着窗外,表情很安静。
“发呆也好看。”
第四张。池嘉寒在食堂吃饭,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嘴巴微微张着,还没来得及送进去。
这张拍得有点糊,像是偷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偷拍被发现了,他说再拍就不理我了。我才不信。”
贺蔚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照片一张接一张地加载出来,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缩略图,一排一排的,往下翻,翻不到头。
什么角度的都有。
偷拍的
池嘉寒在走廊里走路的背影,池嘉寒在电梯口等电梯的侧影,池嘉寒在窗边发呆的远景,每一张的角度都藏得很小心,像是怕被发现。
明目张胆拍的
池嘉寒坐在他对面吃饭,看着镜头,表情有点无奈,但没躲他拍的池嘉寒睡着的样子,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嘴巴闭着,呼吸很轻。
那张照片的角度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右下角写着“睡着了,没忍心叫醒”。
自拍的
池嘉寒对着镜头,表情有点僵硬,不太会自拍的样子,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旁边露出一截肩膀,是贺蔚的,穿着那件他常穿的灰色卫衣。贺蔚看着那截肩膀,手指停在鼠标上。
他记得那件卫衣。但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他继续往下翻。照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有的上面有文字描述,有的没有。
有文字的那些,字迹大小不一,颜色不同,看得出是不同时间加上去的。
“小池宝宝今天中午和我一起吃饭啦!”
配图是两碗面,对面坐着池嘉寒,筷子举到一半,被拍了个正着。
“小池宝宝今天心情不好啊,是不是班级里里又有人找他麻烦了?”
——配图是池嘉寒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头顶。
“小池宝宝叫我名字了啊!就刚才!就在走廊里!”
这一条的感叹号用了好几个,字体的颜色也调成了红色,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当时写字的人有多激动。
贺蔚看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好像能看见自己坐在电脑前,刚拍完这张照片,迫不及待地打开编辑软件,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上去,敲完之后还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然后保存。
他以前是这种人吗?
他以前会做这种事吗?
贺蔚继续往下翻。
每一张都是他。只有他。
贺蔚翻着翻着,手指忽然停住了。
最后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没有偷拍的角度,没有刻意的构图,就是很普通的一张,两个人在床上挨得很近。
池嘉寒靠在一个人肩膀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旁边那个人只露出半个侧脸,但贺蔚认得那件衣服。是他自己。
照片右下角只有一行字,字迹比之前的都小,颜色也淡,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他说就这一次。
贺蔚盯着那五个字,盯着那张照片,盯着池嘉寒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的样子。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疼的那种炸,是另一种,像一扇门被人猛地推开,光线涌进来,刺眼得他睁不开眼睛。画面开始涌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模糊的碎片,是完整的、清晰的、带着颜色和声音的画面。
打完看了三遍,保存。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后来的事,他全都记得。
贺蔚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了。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池嘉寒是谁,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那个相框为什么在他床头柜上,“小池宝宝”这四个字是谁写的——他全都想起来了。
池嘉寒是他喜欢的人。
是他从高中就开始喜欢的人。
是他牵过的手,亲过的人,拍过无数张照片的人。
是他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睡觉之前和醒来之后都要看一眼的人。
是那次之后消失了七年他依然等着的人
是他出了事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还在梦里哭着问“你怎么能把我忘了”的人。
贺蔚很少哭
但此时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开始发抖。
他想起来池嘉寒站在病房门口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不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那是……那是一个人看着自己喜欢的人的眼神。
而他当时什么都不记得。
他对着池嘉寒说“你是谁”,他对着池嘉寒说“我们以前认识吗”
他每说一句,池嘉寒就退一步。
退到“我是你的康复医生”,退到“你想多了”,退到“这就够了”。
贺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
池嘉寒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
“他说就这一次。”
贺蔚把那个硬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找池嘉寒。
现在。
马上。
但他冷静可以下控制住了他想起了池嘉寒说的一些话
“小池宝宝我失忆了,你也失忆了吗”
他一想到池嘉寒不想让自己记起他,他就更想问
于是拿起手机给池嘉寒发了信息
“池医生下周三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