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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门后面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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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复观察室在七楼东侧,和贺蔚的病房隔了两条走廊。
房间不大,靠墙摆着几张康复评估用的器械,中间是一张办公桌和两把椅子。
池嘉寒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贺蔚坐在对面。
贺蔚坐下来。椅子有点矮,他坐在上面,视线刚好和池嘉寒平齐。
池嘉寒翻开文件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
他的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带着点医生特有的潦草和规矩之间的微妙平衡。
“最近睡眠怎么样?”他问,头没抬。
“还行。”
“还行是多行?”池嘉寒抬眼看了他一下,“几小时?有没有中间醒?”
“四五个小时吧。醒过。”
“醒几次?”
“三四次。”
池嘉寒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又问:“做梦吗?”
贺蔚看着他。“有。”
“什么类型的梦?有陌生面孔出现吗?”
“有。”
“记得脸吗?”
“记得。”
“周围有特征性的环境吗?比如建筑、物品、光线这些,”
池嘉寒抬起头看他,“能想起来的细节越多越好,说不定这个人对你恢复记忆有帮助。”
贺蔚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池嘉寒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笔尖在纸面上点了点。
“说啊。”他说。
“你。”贺蔚说。
池嘉寒手里的笔停了。
“我怎么了?”他问,语气还算平稳但贺蔚注意到他的坐姿变了一下——腰背挺直了一些,像是身体先于意识进入了某种防御状态。
“梦到你了。”贺蔚说。
池嘉寒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瞬。
“梦到我什么了?”池嘉寒问,声音压得很低。
“不记得了。”贺蔚说。池嘉寒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那你怎么知道是我?”他问。
贺蔚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专业素养。”他说,“这么多年了看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池嘉寒没说话。
“身高,”贺蔚说,“一米七五左右和你差不多身高。梦里的那个人也是。”
池嘉寒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走路姿势,”贺蔚继续说,“你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左,步子不大,但节奏很稳。右肩比左肩低一点点,可能是因为长期用右手写字写病历。”
“你观察得挺仔细。”池嘉寒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还有。”贺蔚说。
他停了一下,看着池嘉寒。
“你的鼻尖,有一颗很小的痣。”池嘉寒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梦里的那个人,那颗痣的位置和你一模一样,错不了。”
池嘉寒把手放下来,看着他,没说话。贺蔚也没说话。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然后呢?”池嘉寒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然后什么?”
“梦到我什么了?”池嘉寒说,“你刚才说不记得,但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没说完。”
贺蔚看着他。池嘉寒也在看着他。
“哭着问我为什么把你忘了。”贺蔚说。
池嘉寒整个人愣住了。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还握着笔,但一个字都没写。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了,炸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几秒钟后,他回过神。“怎么会梦到这些?”他问,声音有点哑。
贺蔚没回答他的问题。
“池医生你不觉得我会梦到这些?”他反问。
池嘉寒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贺蔚捕捉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
“不是。”池嘉寒说。
“那这梦就是符合常理的?”贺蔚追问。
池嘉寒没说话。他低下头,把笔放在桌上贺蔚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他刚才问池嘉寒的那些问题
你不觉得我会梦到这些?这梦就是符合常理的?
听起来像是随口追问,其实不是。
他是在确认一件事。那天晚上,他在病房里装睡的时候,听到池嘉寒站在他床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距离也远,换个人可能就听不清了。
但是贺蔚耳朵比一般人尖,再轻的声音,只要他刻意去听,就能抓住。
那句话是:你怎么能把我忘了。
当时他没睁眼,也没动。
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现在他拿这句话来问池嘉寒,不是要告诉他“我听到了”,而是要看看池嘉寒的反应。
池嘉寒的反应告诉他,他没听错。
那句话是真的。池嘉寒真的站在他床边,用那种声音,说了那句话。
贺蔚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没有说出口。
池嘉寒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慢慢泛上来的红,是猛地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眼眶,连压都来不及压。
“你到底想说什么?”池嘉寒问
贺蔚看着他。“我就是想问问,”他说,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桌沿上
“一个我连脸都记不清的人,一个据说是‘闹过不愉快没必要讲’的高中同学,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哭着问我为什么把他忘了。”
贺蔚问的很有压迫感,池嘉寒的肩膀绷紧了。
“这不符合常理,对吧?”贺蔚说,声音不高“除非这个人对我来说,比‘高中同学’重要得多。”
池嘉寒低下头。他低下头的那一刻,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他没擦,也没躲。就那么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个撑了太久的人终于撑不住了。
房间里很安静。任何声音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贺蔚坐在那把矮椅子上,看着池嘉寒低下去的头顶,看着他放在桌上那只微微发抖的手。
他忽然很想伸出手,握住那只手。但他没动。
“池医生。”他叫他。池嘉寒没抬头。
“你到底是谁?”贺蔚问。池嘉寒的肩膀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池嘉寒慢慢抬起头“我是你的助理康复医生,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笔插回笔筒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
“今天的评估就到这里。”他说,“明天同一时间,继续。”
他绕过桌子往门口走。经过贺蔚身边的时候,贺蔚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池嘉寒整个人僵住了。
贺蔚没用力,只是握着。他感觉到池嘉寒的脉搏在跳,很快,像一只被攥住的鸟。
“你没回答完我的问题池医生”贺蔚说
池嘉寒没抽手,也没说话。
“池医生不回答也行。”贺蔚松开手
“反正我会想起来的,你觉得呢?”
池嘉寒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被松开的手腕。
他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贺蔚靠进椅背,看着那扇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握住池嘉寒手腕的时候,那个人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别的什么。
贺蔚说不清,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坏东西。
他慢慢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脑子里还是池嘉寒刚才的样子。他离答案已经很近了。
近到他能感觉到,答案也在朝他走过来。
近到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推开。
但他不知道推开门之后,看到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