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囚笼》海绵22

5、我的心跳比我先认出开你

　　他挂了电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副市长家的小儿子。

　　放弃进修。

　　主动申请调岗。

　　负责一个病人的后续治疗。

　　贺蔚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对面的墙。

　　池嘉寒说他们是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闹过不愉快，没必要讲。

　　但一个高中同学，能让他放弃出国进修的机会，跑来给自己做康复治疗？

　　一个高中同学，能让许则特地问他“你没事吧”？

　　一个高中同学，能让许轻轻脱口而出“你果然还记得池嘉寒”？

　　贺蔚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抓不住。

　　像水里的影子，看得见，捞不起来。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池嘉寒说
　　“你想多了”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

　　贺蔚记得他的眼睛。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贺蔚。

　　他看的是贺蔚身后的墙。

　　一个人说谎的时候，会下意识避开对方的视线。

　　池嘉寒没说谎。

　　他只是没说完。

　　贺蔚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他又想起一件事。

　　刚才电话里说，池嘉寒是主动申请调岗的。

　　调岗的时间，差不多就是他出事之后的那几天。

　　所以池嘉寒是在他出事之后，主动放弃进修，主动申请调岗，来给他做康复治疗的。

　　一个“高中同学”，会这么做？

　　贺蔚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院子，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散步。

　　阳光挺好的，照在草地上，泛着淡淡的绿色。

　　他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全是刚才池嘉寒站在走廊里的样子。

　　贺蔚靠在窗框上，忽然笑了一下。

　　“是个聪明人吗。”

　　但聪明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放弃进修，放弃往上走的机会，来陪一个把自己忘了的人？

　　贺蔚想不明白。

　　但他确定一件事。

　　池嘉寒绝对不是他说的“普通同学”。

　　要不然他当时在病房里，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那是什么反应？

　　贺蔚努力回想。

　　他刚醒过来那天，池嘉寒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

　　那个人穿着白大褂，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贺蔚记得他的眼神——那不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

　　那是……

　　贺蔚想不起来。

　　就像他填表的时候写的那样：有些人明明应该认识，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你知道那个人对你很重要，但你不知道他为什么重要。

　　贺蔚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凉凉的。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说。

　　没人回答他。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背上

　　他忽然很想再见到池嘉寒。

　　不是因为怀疑，不是因为好奇。

　　就是想见。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让他往那个方向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同学”能有的感觉。

　　这种情情绪一直持续到晚上

　　贺蔚起身

　　他站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却觉得自己站在某扇门的门口。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确定，钥匙就在池嘉寒手里。

　　贺蔚出了门

　　他原本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

　　腿带着他往康复治疗区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他其实是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池嘉寒。

　　遇上了说什么？不知道。

　　但他还是想见。

　　走廊里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

　　他走过护士站，走过康复治疗室，最后停在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门口。

　　门框边贴着铭牌：康复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进去。

　　池嘉寒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背对着门。

　　白大褂搭在椅背上，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他低着头，正在写什么，偶尔停下来，揉一揉眉心。

　　贺蔚没动，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池嘉寒写完一页，把病历合上，放在旁边一摞文件的最上面。

　　然后他靠进椅背，仰起头，闭上眼睛。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

　　贺蔚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那个口型——

　　他认得。

　　那个口型是他的名字。

　　贺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门口站了多久，不知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抬起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池嘉寒猛地睁开眼，转过头。

　　看见是贺蔚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了。

　　很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预料到。

　　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

　　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情绪在那双眼睛里闪过，快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池嘉寒站起来，脸上那些波动一点点退下去，退成一张平静的脸。

　　“这么晚，有事？”

　　他的声音有点哑。

　　贺蔚站在门口，看着他。

　　“没有。”贺蔚说，“就是——”

　　他顿住。

　　就是什么？

　　就是想来看看你。

　　这话太奇怪了。一个O一个A一个病人，一个医生，大晚上的，专门跑到办公室来，

　　“就是想来看看你”。

　　池嘉寒看着他，没催。

　　贺蔚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在说什么？”

　　池嘉寒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我进来之前。”贺蔚说，“你在说什么？”

　　池嘉寒垂下眼睛。

　　过了几秒，他抬起眼，看着贺蔚，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没说什么。”他说。

　　贺蔚看着他。

　　“你叫了我的名字。”贺蔚说。

　　池嘉寒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贺蔚。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漫上来，被他压着，压着，压得眼眶发红，压得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他别过脸，看向窗外。

　　窗外的夜色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贺蔚想说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池嘉寒，心里有一个地方在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池嘉寒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

　　“明天上午九点，康复治疗室。”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别迟到。”

　　贺蔚看着他。

　　他想说，我不是来问这个的。

　　他想说，你到底是谁？

　　他想说，为什么我看着你，心里会这么难受？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那间办公室。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刚才池嘉寒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的样子。

　　那是一个人的背影。

　　一个他应该认识的人。

　　一个他应该记得的人。

　　贺蔚慢慢转过身，往病房的方向走。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池嘉寒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双眼睛红着，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他。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走路。

　　是因为——

　　他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