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路》河砂

4、探究 廖

　　廖胜春随张嘉桐走进一家酒店。

　　军官穿着一身便服，抽出身份牌亮给前台，对方立刻端起无懈可击的笑容，递出房卡。待两人走远，前台眼中的好奇兴奋立刻收不住了。

　　她颤抖着打开手机，登上社交软件，点进热搜榜。

　　一天之内两次“外星人入侵”，网络已经彻底炸了。

　　热搜词条第一是“白金机甲”。点开一看，神通广大的网友从各个角度拍摄的机甲美图。

　　【咖啡不加糖：woc谁家特摄剧吗？这么硬核，这机甲好真好大，都能看见金属反光了……】

　　【风铃铛：真高达来了，这剧什么时候上？我高低去尝尝咸淡】

　　【散装乐酱：不是电视剧啊，这是真的啊！！！我是本地人，这机甲活的！今天外星人入侵，是它帮忙把那些灰海胆解决掉的！】

　　这条评论马上被顶到热评第一，一群人在评论区热火朝天地讨论外星人，还有资深萝卜粉在针对机甲进行结构分析。

　　【锡纸花：不儿，真有外星人入侵啊？？】

　　【白鸟向海飞：不是你们是刚通网吗？今天早上我国乃至世界多地都有球形机械入侵，官方都发通告了，已经确定是外星人了。某国那块今天不也来了个P站配色的高达，外网都炸锅了……】

　　【kk：别管那有的没的，有没有佬能复原一下这机甲，想买，太帅了】

　　【红茶蓝蓝：复议，想要同款】

　　【AAA果师傅：都高达了，有人看见它驾驶员吗？国家背着人民研究出个这么大的，争取家家户户有高达，落实到身份证上！】

　　下面又是一排加一复议，有人说肯定是军队优先，还有人激烈讨论开高达算不算公务员岗位，考编人遍地都是。

　　【月亮街顶边：我真求你们这群网友了，没看见说这机甲是活的吗？人家不是高达，是变O金刚，有自主意识的！这也是个外星人啊！】

　　【粒粒皆瓜子：我在现场，我知道，这机甲还有婚约在身呢……它打了海胆就在那边大声求婚，对面好像还是人类，给现场兵哥都看愣了。】

　　自古以来，八卦都是最吸引人目光的存在。帅气大机甲对人类求婚这消息一出，瞬间被网友顶到最前排。

　　前台忍着激动刷新了一下手机，小圆圈转了转，却显示该博文已删除。

　　她一愣，忽然浑身冒冷汗，连忙按掉手机。

　　……这肯定是触碰到什么禁忌了，上面暂时还不想公开。前台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那两人消失的方向，不由自主地回忆那个年轻人的长相。

　　……就是她了吧？

　　……

　　廖胜春走进酒店房间，放松自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大床上打了个滚。

　　张姐好笑道：“需要什么就找前台，或者给我打电话。这部给你，里面有我和武长官的联系方式，这是智能手机，会用吗？”她递给廖胜春一部崭新的手机。

　　廖胜春摆弄了一会，很快掌握要领，说道：“会！”

　　张姐观察着她的动作，点头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无聊可以上网玩，但不要发表相关言论，这点我们也没办法，希望廖同学你谅解一下。”

　　廖胜春恍然大悟，她比了个“ok”：“我懂，放心吧，我就看看视频。”

　　她懂，她都懂。自己作为无证入境的偷渡人员，还携带了“危险物品”，为了国民公众安全总要进行必要的监视。这酒店八成也是特地准备的，里里外外都被严密管控监视着。

　　廖胜春对此没有半点不适。反正她随时能回去找大水母们玩，要是老乡不欢迎她，大不了走了呗。

　　张嘉桐一走，廖胜春坦然地在床上蛄蛹一会，她刷了会小视频，发现满屏都是安狄珀兹那个神经病，愤而打开电视找剧看。

　　按照记忆，廖胜春打开一部“前半生”追过的剧。按现在的眼光看，这剧已经是父母辈的青春回忆了。

　　她乐呵呵地从抽屉里搞了点小零食边看边吃，吃完了还让前台小姐姐送点过来。

　　……好吃爱吃。

　　……她地球人地球胃，啃那么多年能量块，简直男默女泪。

　　就这么消磨到半夜，廖胜春看着电视剧睡着了。

　　……

　　武雩睡不着。

　　这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睡不着。

　　不管这事多猝不及防，现在外星人入侵已经是铁打的事实了，他们要是还没有打铁的本事，只能被铁打了。

　　张嘉桐进了会议室，脚跟一碰，敬礼：“报告！”

　　武雩：“怎么说？”

　　张嘉桐：“目标很配合。”

　　一个军官呵呵两声：“可算有个好消息了，那小王子可不太配合。”

　　张嘉桐不由得一讪。

　　廖胜春声称是因意外流落外星的地球人，她对地球人确实也怀抱着天然的好感，对人类甚至本国也有肉眼可见的归属感。

　　但安狄珀兹不一样，它从物种分类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异族。即使表现出一副轻浮直白的傻样，从它与己方的交锋来看，它可不是个善茬。

　　……宇宙虫族。

　　武雩半托着下巴，轻松道：“没事没事，按那些小年轻的小说来看，虫族都是以雌为尊。虽说看不出小王子公的母的，但廖同学明确是女孩，它肯定听她的。我们把廖同学拉过来，它也跑不掉。”

　　“您可别说笑了……”有人无语道。

　　“没开玩笑。”武雩说，“扯什么战略威慑、谈判试探，我们现在根本没有主动权，唯一能入手的角度就是廖胜春。”

　　“可是——”

　　武雩冷笑一声：“没有可是！可是可是，可是什么可是！一个两个蠢得要命！地球就我们一个国家吗？宇宙就一个地球吗？我们现在的科技，顶了天和人家拼个两败俱伤，然后呢？等着那群海胆来殖民？”

　　一个不小心给廖胜春气走了，她拉着安狄珀兹投靠他国都算小事。万一把人气得更狠一点，直接回外太空去，留地球在海胆们的空间裂缝下凄风苦雨？

　　诚然，人类不会坐以待毙。武雩坚信他们一定能破解空间裂缝，破解斯泊尔乃至凡格斯的科技，从而充实自身。

　　但在此之前，在地球与星际接轨之前，他们需要一个缓冲带。

　　廖胜春和安狄珀兹就是这个缓冲带。一个占主导权，对地球有好感，一个有战力，差不多够用了。

　　“……他们来得太巧了。”有人说。

　　“换个角度想，这叫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武雩拍板道，“好了，就这么办。让研究院加把劲，早日拿点成果出来，要是真的大战在即，我们也不至于打没准备的仗。”

　　众人为之一肃。

　　——“宇宙虫族不计其数。”安狄珀兹说，“它们各自有擅长的领域，能力不同。拿赫弥利亚举例，被它吃到‘没电’的地球人可能出现长期的精神低落，细胞活力下降，简而言之，死得很快。”

　　据安狄珀兹透露，地球已经被虫群盯上了。斯泊尔是凡格斯的先遣军，赫弥利亚是第一个降临的凡格斯，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斯泊尔、凡格斯，乃至帕瑞赛缇丝，宇宙虫族会陆续来到地球觅食。它们把地球人当成生物电池，没电了就扣掉换一个。而“没电”的地球人会出现各种精神问题，这是最轻的副作用。

　　火力不足恐惧症向来深埋在国人的心中，本国有些日子没打过这么没准备的仗了，这种头顶悬着未知利剑的感觉不知道多让人抓心挠肝。

　　武雩又吩咐道：“小张，你明天带她去见宇亭。回头再让人多带廖同学玩一玩逛一逛。”

　　“是！”

　　……

　　次日，廖胜春收拾整齐，随张嘉桐外出。

　　车辆开向郊外，张嘉桐解释道：“今天是那孩子的忌日，廖女士在公共墓地。”

　　廖胜春沉默一会，问道：“我见了她……该说什么？”

　　张嘉桐好笑道：“不需要特地说什么。你想找回你的记忆，她想念女儿，你们见一面就好，要是不想聊也可以，我在墓园外等你。”

　　廖胜春点了头。

　　车辆停在墓园外，廖胜春下车，往墓园中走。

　　这里是一座山，满山的墓碑都刻着名姓。有人提着水桶，努力擦洗墓碑，放上贡品，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有人红着眼，伏在同行人肩上哭泣。

　　穿过死亡，穿过悲伤，她直直往深处去，一时心如乱麻。

　　廖胜春茫然而慌张地想到，她没有问张姐那位母亲人在哪。

　　她四处张望，台阶的尽头，一棵高耸巨树下，树影婆娑。它笼罩了墓碑，墓碑之前，阳光打在一个身影上，她静默地立在那。

　　廖胜春顿了顿，忽然心脏狂跳。她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地往前走，跨上台阶，再打个弯，廖胜春离她越来越近，却已经看不清其侧脸，望不见眼神。

　　廖胜春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心如擂鼓，眼神殷殷切切，口中讷讷无言。

　　那人回头，一双明亮的眼睛，一张苍老的面孔，与她过分相似的容颜。

　　她就是廖宇亭……“廖胜春”的母亲。

　　“……廖女士。”廖胜春喃喃道。她不敢大声，甚至想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廖宇亭看见她，也是长久地愣怔。女人一句话说不出来，眼睛一眨不眨，只有肩膀在颤抖。渐渐地，眼眶红了，眼泪掉下来。

　　女人捂住嘴，别过脸，泪水满溢而出，再不受控制。

　　她伸手抱住身躯僵硬的廖胜春，抱得很紧很紧。

　　“好孩子，回来就好……”廖宇亭连连说着，她松开手，搭着廖胜春的肩膀，目光恋恋不舍地逡巡，“好，都好，健健康康的。”

　　廖胜春任她作为，末了低声说：“我，我好像不是她。”

　　廖宇亭听了，忽然破涕为笑。她拉着廖胜春，看向那座墓碑，说道：“我知道。有人告诉我了。早在你回来那天，我就知道了。”

　　“但是我做妈的，哪能不想自己的孩子。”廖宇亭又有些哽咽，“她才十六岁，死在天灾里，我怎么舍得……好孩子，你别多想，我再见见你，就当见过她最后一面了。”

　　廖宇亭望着墓碑说话，手上紧拉着廖胜春。

　　廖胜春也看向那座墓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这让她觉得有些荒谬，仿佛那躺的是她自己，可她明明还活着。

　　廖宇亭说：“我们走一走吧，别老在这傻站。”

　　廖宇亭带着她在墓园里慢悠悠地走，说些女儿从前的事。

　　比对过自己的记忆，廖胜春更困惑了。

　　她记得那些事。

　　如果不是真正的“廖胜春”确确实实躺在墓里，她就能确信自己就是四十多年前死在地震中的少年。

　　廖胜春：“您还记得文心兰吗？”

　　廖宇亭：“记得。出事之后，我也常去看她。那孩子也是苦命人，十岁父母离婚，跟了妈妈。不久后生父因意外亡故，生母重组家庭，还算过得去。谁想到地震之后，她妈妈和继父相继去世，她受不了打击，就进了疗养院。”

　　廖宇亭叹了口气：“小春救了她，自己却没跑出来，心兰一直很愧疚，积郁成疾。如今又……唉。”

　　安狄珀兹当时并没有解决掉所有落在国内的斯泊尔。那部分“躲过一劫”的斯泊尔最终被军队消灭，但仍然有数十只溃逃失踪，吞掉文心兰的那只斯泊尔就在其中。

　　廖胜春听着这些事，突然问：“您有她年轻时的照片吗？”

　　廖宇亭点头，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相片。上面是十六岁的廖胜春与文心兰。她们并肩而站，在一处公园景区拍照。

　　廖胜春没去看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盯着十六岁的文心兰。

　　照片上的女孩留着长发，眼睛圆润，腼腆地笑着，紧紧靠在好友身边。

　　“……我记得她。”廖胜春突然说。

　　廖胜春的脑中忽然闪回一部分记忆。

　　【“小春，周末要去玩吗？”面目模糊的女孩留着长发，声音轻柔。她似乎总是这样，轻声细语的。】

　　【“小春……如果我死了，你会把我带走吗？”她在哭，哭得厉害，胡乱地说着什么。】

　　【“小春，小春？发什么愣，走啦！”她在笑，挥了挥手，招呼自己向前。】

　　……她是文心兰。

　　廖胜春回忆起的一幕幕全都是文心兰，十六岁的文心兰。

　　廖宇亭一愣，忽然，廖胜春的电话铃声响起。廖胜春连忙把照片还给廖宇亭，接起电话，是张嘉桐。

　　“……廖同学，无灯上城想邀请你去做客。”她说。

　　无灯上城，海对面的一座城市，归属于赫弥利亚降落的国家。

　　廖胜春挑眉道：“它要我过去干啥？”

　　“他们说无灯上城可能有凡格斯存在，想请你过去解决问题。”张嘉桐说，“你解决了赫弥利亚不是吗？”

　　“那我过去看看吧。”廖胜春半信半疑道，“对了张姐，你帮我办个证，我暂时先留着了。”

　　张嘉桐一惊，这情感攻势效果这么好？！

　　她很快反应过来，压抑住喜悦，声音平静如常：“好，没问题，交给我吧。”

　　廖胜春挂了电话，脸上阴晴不定。

　　……不搞清楚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她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