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路》河砂

2、出战 “

　　“说了八百遍我根本不认识你！”廖胜春捂着头，暴躁且无助地呐喊，“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她站在一间战损风的会议室里，身前是破损的落地窗，再往外就是盘腿而坐，托着下巴一脸沉醉笑容的白金机甲。

　　它提醒道：“我是安狄珀兹，而且小春你只说了五十三遍。”

　　廖胜春一巴掌拍在额头，发出一阵绝望的嘶吼，随后冷笑道：“所以你不否认不认识这点，对吧？！”

　　安狄珀兹忽然娇羞地捧住脸，嘤了一声：“这就是一见钟情！”

　　廖胜春忍无可忍地尖叫起来，发狂似的扯下一旁卫兵的枪，疯狂朝它开枪。子弹落在白金机甲的装甲上，擦出几道若隐若现的划痕，蹭掉了它的漆。

　　安狄珀兹光镜一亮，低下头摩挲着损失的漆面，发出奇怪的喟叹：“这是小春给我的定情信物吗？我会好好珍惜的！”

　　它小心翼翼又郑重其事地收好了那几颗子弹。

　　廖胜春崩溃地蹲下来，双手抱头，彻底没招了。

　　“啊。”会议室内，一个军装长官小声道，“这循环了得有半个小时吧？”

　　另一人吐槽道：“她看起来快碎了。”

　　坐在主座的长官武雩咳嗽一声，其他人立刻各自坐好，听候发落。

　　武雩看了眼无声崩溃的廖胜春，对一旁的卫兵招招手：“去换个弹夹，一会她没得打了。”

　　“……”

　　右侧的长官尬笑两声：“您别促狭了。”

　　武雩笑呵呵地：“小孩子嘛，拌嘴而已。”

　　右侧长官看了眼外头二十多米的“小孩子”，又看了看一地拌嘴内容，嘴角抽搐。

　　武雩拍了拍手，廖胜春有气无力地站起来，丧气十足地冲她敬个礼：“您好！”

　　武雩脸上笑意更盛：“好啦，先过来和我们聊聊吧。你再打下去，我们的施工队都不敢靠近修缮建筑。”

　　廖胜春溜溜达达地到了会议桌旁，拉开椅子坐下。面对一屋子高级军官，她倒是没有半点慌乱拘谨。

　　……就是表情隐隐透着崩溃。

　　右侧长官腹诽道，人之常情，要是她自己碰上这么个事也得崩溃。

　　安狄珀兹乖乖坐在屋外，武雩也不避讳，她用尚存的设备放了个视频。

　　那是一段监控。

　　一个中年女子表情淡漠，眼神空洞地待在疗养院病房里。随后，一只体型较小的灰白色机械体砸入疗养院，她被吞入机械体内部，到那时她的表情才露出了一点波澜。

　　视频很短，到这就没了。

　　武雩看向认真观看视频的廖胜春，问道：“记得她吗？”

　　廖胜春困惑摇头：“什么记不记得，我不认识她。”

　　武雩双手交错，撑着下巴，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确定不认识？”

　　廖胜春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她主动拿过鼠标，重新调出监控视频。再看一次，廖胜春还是摇摇头得出同样的答案：“不认识。”

　　廖胜春忍不住问：“长官，她是谁？”

　　“一个可能能让我知道你是谁的人。”武雩说。

　　“廖同学，你对我们说，你是地球人，有关于地球的十六年记忆。”她看向廖胜春，目光不解，“我们对比了你的DNA信息，确实在公民数据库里找到了线索。确实有廖胜春这个人。”

　　武雩取出一份报告，推给廖胜春：“这个孩子，她和你同名，甚至你们的DNA信息也一致。但问题是，她四十三年前就死了，遗体火化、下葬，一应流程都没有任何问题。我们经得家属同意后重新比对了骨灰，确实就是她。”

　　“她死时也是十六岁。”武雩说，“地震事故，她为了救自己的同学被埋在废墟中。那天她在学校上学，溪广二中，被她救下的同学叫文心兰。”

　　廖胜春一愣，武雩指向视频中的中年女子，说道：“她就是文心兰。”

　　廖胜春不由得面露恍惚，她抿紧嘴唇，重新看向那段视频，努力回忆。

　　她记得溪广二中，她在那上过学，她也确信自己就是廖胜春。

　　……但她不记得文心兰。

　　“……不记得。”廖胜春失落道，“我想不起来，也不觉得她眼熟什么的。”

　　武雩语气柔和：“那就先不想了。你是地球人，我们的同胞，你可以留下来慢慢想，我们都会帮你找到身世的。”

　　廖胜春正是心如乱麻，点头应了。

　　“这样，我们来聊聊你离开地球后的生活，怎么样？”武雩笑盈盈的，“我还真没想到，世上真的有外星人呢。”

　　廖胜春随口道：“生活就那样。一群大水母把我当发声玩具捏，不过它们对我挺好的。那地方叫帕拉霍，脑袋上三颗恒星，天就没黑过。”

　　武雩缓缓点头：“那……”

　　“小春原来在帕拉霍吗？”白金机甲在落地窗外歪了歪头，巨大的头颅微微往里探，“早知道是就去那找你了。”

　　廖胜春瞬间炸了：“你不许来！”

　　“小春好冷漠。”安狄珀兹委委屈屈地。

　　“你跟谁俩呢！”廖胜春啪的一下拍桌站起，单手叉腰，指着它大骂，“都说了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到底几个意思！”

　　安狄珀兹：“我跟你是未婚伴侣呀！”

　　“啊啊啊啊——！！！”

　　廖胜春跳出办公桌，又扒下卫兵的枪，试图开枪却发现弹夹空了，气急败坏地把枪支扔在地上。

　　武雩：“你看，我就说该去换弹夹。”

　　“……”长官说，“算我求您了。”

　　廖胜春扔了枪，气咻咻地坐回位置上，跷着二郎腿，别过头去生闷气。

　　武雩看了看她，只好转头去面对安狄珀兹：“我们已经初步了解了廖同学的状况，那您呢？”

　　安狄珀兹凑近她，荧光蓝的光镜散发着柔光。它似乎在扫描。

　　而后，白金机甲一手捧着脸，兴奋又羞涩：“是来打听家庭条件的吧！我懂的！放心放心，我绝对符合好伴侣的要求——”

　　“嗯。”武雩平静道，“可以这么理解。”

　　廖胜春猛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喂！怎么这样！”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安狄珀兹，种族为帕瑞赛缇丝。”白金机甲骄傲地仰着头，“按你们智人的话来说，我是虫族。”

　　“……虫？”武雩上下打量着它。

　　安狄珀兹不满道：“别太傲慢，智人。不是只有你们熟知的昆虫形才算虫族。”

　　武雩举起双手：“抱歉，地球科技落后，智人眼界不足，我们对宇宙所知不多。您看，今天入侵的那些灰海胆已经在我们互联网上掀起风暴了，我们还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哦。”安狄珀兹兴致缺缺道，“那是斯泊尔，机械分体，你可以理解为为虫体狩猎的下属单位。它们隶属于凡格斯，凡格斯也是虫族的一员，它们来地球找吃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似乎是在消化这一连串的信息。

　　“等会。”廖胜春出声，她狐疑道，“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了。”

　　帕瑞赛缇丝，宇宙虫族，以神经元丰富个体的情绪喂食。地球智人算是符合帕瑞赛缇丝食谱的物种。

　　“……凡格斯以情绪为食，你们也是。说到底你们都是来抢食物的。”廖胜春警惕地看着它。

　　安狄珀兹点点头：“确实如此。凡格斯还会降临地球，我的同族也会陆续到来。”

　　听到这话，长官差点一个不稳从椅子上摔下去。

　　安狄珀兹又骄傲地抬头：“但我不一样！我可不只是来觅食的！”

　　廖胜春瞪大眼睛，心觉不妙。

　　果不其然，这神人大声宣布：“——我还是来结婚的！小春，让我嫁给你吧！”

　　廖胜春忍无可忍：“滚啊！”

　　安狄珀兹还在那边问：“滚完就能结婚了吗？要滚几圈？前滚翻后滚翻？”

　　廖胜春又在四处找枪。

　　武雩定定地看着一人一机甲，缓缓开口：“真是不得了了。”

　　右侧长官颤抖道：“您可别嗑了，地球要完蛋了。”

　　据报告显示，那些被吞入“斯泊尔”体内的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激素紊乱，最严重的几个甚至出现了心理精神疾病。

　　这些外星虫子可没有乍一听那么安全无害。

　　一直在言语撩拨廖胜春的白金机甲忽然停顿了。它看向东方，说道：“呦，说曹操曹操就到。”

　　武雩：“呦，还知道曹操呢。”

　　廖胜春慢了半拍：“谁来了？”

　　右侧长官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最高长官整了整衣裳，走到安狄珀兹身前：“我想那是凡格斯。地球不拒绝外星友人，但它们看上去来者不善。以我们目前的科技无法与之抗衡，请问您有办法解决吗？”

　　安狄珀兹歪歪头，看向廖胜春，向她伸出手：“小春，我和你一起。”

　　廖胜春眉头紧皱，看了看一屋子神色殷切的军官，一咬牙爬上它的手甲：“你最好别给我搞些有的没的！”

　　武雩在身后大喊：“廖同学，记得接通讯！我们给你辅助！”她扔上去一个对讲机，廖胜春正要接，安狄珀兹就转过身，把她挪到自己胸口。

　　对讲机砸在安狄珀兹的披风上，滚落地面。

　　它微微偏头，对武雩说道：“我会把通讯连接到你们的设备上。”

　　廖胜春站在它手掌心里，火大道：“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安狄珀兹轻轻戳了戳她的脑袋，手甲在她脸上揉了揉：“没办法嘛，什么设备进了我体内都要没信号。”

　　廖胜春不耐地拨开它的手。

　　安狄珀兹胸甲前，酷似蝉蛹的驾驶舱缓缓打开。

　　廖胜春跨进去，眼见舱门上还留有黏液，不免无语道：“你怎么还漏油啊。”

　　安狄珀兹抱怨道：“小春说了很不合适的话哦，不要因为地球机械靠油气和电力运转就觉得我们也是这样。”

　　舱门合拢，胸甲变形覆盖，表面多了一层防护甲，甲面浮现金色的花纹，荧光带亮起。

　　廖胜春站在科技感十足的“驾驶舱”内，握住操作杆，注视着前方几块显示屏。

　　她这才注意到，安狄珀兹背后的披风其实是变形后的机械翅膀。此时此刻，机械翅膀依旧垂下来。

　　廖胜春站在驾驶舱里，舱室时不时传来规律的叶片开合声，温暖又干燥。

　　她感觉自己好像和安狄珀兹建立了什么精神链接，双方的感知重叠在一起，又有什么在从自己身体里流失，仿佛有磁场似的不可视之物在从她身上剥离。

　　……大概是它在“吸食情绪”。

　　不过廖胜春并未感觉不适。

　　她的感知缓缓从自身上浮，紧贴着白金机甲，感受它所感受的一切。高速飞行时拂过的气流，光镜分析场景时淌过脑模块的数据流，她甚至感觉自己能操控它变形。

　　思及进入舱门时的黏液，廖胜春随口问：“所以那是什么？”

　　安狄珀兹扭捏道：“现在说这个太早了……”

　　廖胜春大翻白眼。

　　她看着安狄珀兹那对华丽的大翅膀，突然有些懵：“等等，你不用翅膀飞吗？”

　　安狄珀兹回答：“翅膀只是装饰哦小春，没有哪个硅基生物靠拍翅膀飞。”

　　“……我是只能靠翅膀想象飞行的走地鸡行了吧？”

　　“小春想飞的话也是可以的。”

　　“谢谢，不是很想被你带着飞。”

　　“那小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安狄珀兹落到地面上，激起一片烟尘，“你为什么要帮智人？”

　　“说的什么鬼话。”廖胜春盯紧了眼前缓缓显露身形的庞大机械生命体，“我是地球人，这是我家。”

　　映入眼帘的是一根纤长的机械尾，尾巴末端顶着橙黄色的带刺球体。

　　它的双腿是反曲腿，四只手臂，手指指节有四节，通身橙黑色。胸口的孢房是白色，摄取食物后周围便亮起蓝色的荧光带。

　　它没有五官，面甲上只有铁锈色的V形光镜。

　　铁锈色的V形光镜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