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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九霄盛宴(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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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辽曾带徐砚书外出游历,后来负伤而归,那应该就是事情的伊始。
没人知道霍辽在想些什么,比如他为什么执着地要造出这把剑。或许是因为对霍景昭的那点私心,或许是被“站稳脚跟,薪火永承”的想法鬼迷心窍,总之他就这样开始秘密地筹备这个计划——天工阁历代掌门都隐约动过心思,但最终也全都放弃的,再铸沧溟剑的计划。
他们从游历处带回了这份计划所需的第一件材料,徐砚书或许也借此窥得其中几分奥秘。但他知道这样秘法所需付出的代价吗?他是心甘情愿还是不甘被迫?没人知道。所有一切都随着他的离开被掩进尘土,以至于成为一个永远缄默的秘密。
徐砚书生于天和十五年,十二岁时徐家以叛反罪遭满门抄斩,他父母皆失,由母亲舍命藏入密道中得以存活,后被霍辽领入天工阁,又遇霍景昭,辗转算来,竟也有数十年光景。
霍景昭曾听过他一个秘密,那时徐砚书刚进天工阁不久,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没人理睬。霍景昭觉得好奇,就专门招惹他,拉着人在后山的璇木林里飞奔,徐砚书实在跑不动了,撑着膝盖停下,鬓边隐隐显出薄汗。
“景昭!”他稍带犹豫地喊,又鼓足勇气,叫:“弟弟。”
霍景昭觉得新奇,停下脚步回头:“你在叫我?”
那天他们在林里漫步许久,霍景昭走在前面,徐砚书和他隐隐拉开距离。地上白霜似的月光给人以一种缥缈的感受,以至于徐砚书也似乎被触动,不像从前一样寡言,而是断断续续跟他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们家遭难的时候,突然从府外冲进一队拿着武器的兵丁,为首那个戴乌纱折上巾,大摇大摆环视四周,然后手一挥:斩!
徐砚书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带着诡异而不寻常的淡然,霍景昭那时还小,对一切认识不深,又见他没什么反应,于是只当故事听,好奇地问:“你怎么不反抗?”
“怎么反抗?”
“用灵力。”霍景昭认真比划,“我爹说凡人很弱的,连天工阁里刚进门的弟子都赶不上,我送你一把斩风刃,下次再有凡人欺负你,你就把他们都杀了!”
徐砚书听完低头轻笑,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展露出笑容,霍景昭看得有些愣住了。
“景昭,弟弟。”徐砚书又轻声重复,道:“我给你说个秘密。”
“我母亲被杀的时候还怀着小孩,前几天才被医师诊出来,那时我爹抱着我,问想要弟弟还是妹妹,我说都行。”
“可是他们都死了。”他说,“我没有弟弟,也没有妹妹。”
后来年岁增长,霍景昭偶尔会再想起这件事。徐砚书在将他当作弟弟吗?将他看作那个枉死的孩子的替身。这样的想法使他恼怒,乃至于看徐砚书的忍让也成怨恨。
他认为自己很伟大吗?
但徐砚书并不想要伟大,霍景昭同时又清楚地知道。徐砚书是飘忽的,游离在一切之外,幼时璇木林里那句话是他唯一脆弱的时刻,目光不经意流露出迷茫,映着天地间泠泠月光。
*
沧溟剑纹理不算精细,手覆在上面却好像能感受到其间流动着灵力。霍景昭闭眼,剑身微微颤动,进而发出一道震慑四周的剑气!
方烬抬手为江沐风挡住,惊讶道:“这灵器已经认主了?”
“它认血脉。”江沐风说:“献祭者的血脉。”
周围人目光陡然射向霍景昭,漩涡中心的人却浑然不觉。巨大的迷茫与痛苦顷刻间将他埋没,拿剑的手也微微颤抖。
机关算尽……
慧极必伤……
或许是经过辗转反侧,或许也有些良心不安,霍辽最终还是将天工阁秘术传给了徐砚书,相当于将裁决一切的刀刃递到他手中。他可以选择将所有事草草掩过,顺理成章坐上阁主的位置,也可以选择继续这个工程——很荒谬的决定。
没人知道徐砚书得知一切时在想些什么,就像也没人知道他从霍辽那些未尽的话里读懂了什么。只知道就从那一刻徐砚书开始设局,怎么陷害,怎么交付,怎么不经意间揭开一切。
“谁点的火?”霍景昭哑着声问。
锻造的最后一步,是谁点的火。
人群里走出一个眼睛清亮的小侍女,目光躲闪,脚步却很坚定。
“是我受徐公子生前所托。”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先前某次交谈里徐砚书曾对她有过这样的嘱托,那话没头没尾,只说待他死后不想将尸首留在天工阁内。
“修仙人的寿命长着呢,不必……不必现在说死不死的。”莺月有些紧张地回答。
徐砚书只是一笑,递给她一个素白的小瓶子,郑重说:“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里面装着特殊的焚烧材料,先前所有事你都可以说出去,只这件,能不能帮我保密?”
莺月稀里糊涂但郑重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冥冥间感觉肩上一挑重担,直到听闻徐砚书遭刺杀的消息,才恍然明白一切。
“所以同杨仲的谈话和那把匕首都是他设计陷害,匕首所插位置很巧,刚好锁住他全身灵力,延缓其散去。”
江问叹气:“也是……用心良苦。”
周围众人终于回过神来,脸上神情莫测,各样目光落在霍景昭身上,有怀疑,有艳羡。
霍景昭却只死死盯着莺月,问:“他还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其他了。”
霍景昭缓缓将目光挪到一片灰烬里,晨起的风吹过,天上飘飘荡荡的全是尘埃。
徐砚书最后一点痕迹也承着这点尘埃远去。
他又看向那把剑,剑身感受到主人情绪波动,泛着幽幽的光,霍景昭喉口涌出血腥气,竟直直吐出一口血来!
四周混乱不堪,江问慌张上前,天工阁弟子也簇拥过来要将他扶走。江沐风觉得无趣,朝方烬勾手:“走了。”
方烬小步跟在后面:“就这样结束了?”
“事情也已经调查清楚,后续是天工阁自己的家务事,霍景昭要怎么想,我们也无法干涉。”江沐风兴致缺缺,忽然停步:“不对……还有一处漏洞。”
“哪里?”方烬稀里糊涂:“所以徐砚书早就把匣子埋好,以霍景昭先前送他的东西作指引,又假意要与杨仲结盟……”
他倏忽想起什么:“杨仲说他是从密道前去会面的。”
“可灵缨那晚在东院撞见过他,也就是说,徐砚书去了那里两次。”
他又见了谁?
江沐风和方烬对视,双双明白对方未尽的含义。江沐风叹息道:“但这也是天工阁自己的事,我去向他们说明一声,别的就算了。”
方烬点头,又问:“师兄怎么这么回避相关的事?”
江沐风:“不愿牵扯进去而已,我生性淡漠,习惯独善其身。”
方烬不以为然:“淡漠可不是这样。”
江沐风停步,转头疑惑地问:“那该是怎样?”
他一双眼睛绿得澄澈,认真看一个人时,如同夏日池塘里漾开阵阵水波。方烬看得晃了神,一时有些语塞,反应过来后才支吾道:“反正不会这么容易心软。”
江沐风“嗤”一声:“你不要听师父胡说,我在三界里可不是这种评价。”
方烬当然知道,毕竟他之前恨江沐风入骨。三界里关于江沐风的传闻大多集中于他卓越的身世和天资,亦或是脱俗容貌,但幸运者总遭忌惮,关于他性格方面则常夹杂着风言风语。说他生性冷漠目中无人,在天衍宗内横行霸道,压迫得众人直不起腰,可谓恶毒又嚣张。虽然这种添油加醋的话方烬都当故事听,但心里还是不自觉认同这种诋毁。
如今才发现其实不是这样。
但再一讲会牵扯到很多他不愿提的东西,所以方烬没有多说,只是转而道:“你不是说外人的追捧不可信吗,那这种传言不更是荒谬。”
似乎没想到他记了这么久,江沐风一愣:“你倒也聪明。”
他这话不带什么语调,让人听了不觉得是夸奖,倒像是阴阳怪气,但方烬和他待了这些时间,也隐约摸懂他说话的方式,弯着眼睛挑眉:“谢谢师兄夸奖。”
江沐风目光上扬,装作不经意地扭过头,不承认。
方烬抿嘴偷笑,见他看过来连忙调整神情,问:“那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事情差不多解决了,收拾行李回青云山。”
可能是因为想到快要回家,江沐风的眉眼都微微舒展开,抱怨道:“天工阁的床太硬,被子布料也粗糙得要死,还不是他们不让我的驾鸾飞上来,不然我才不盖这种东西。”
皇孙公主都没他娇气,方烬在心里偷偷吐槽,却又忍不住稀罕地瞧,觉得他整个人都显得鲜活。
江沐风吐槽一通,才反应过来在师弟面前展露太多,不太利于自己喜怒不形于色的威武师兄形象,于是装模作样又咳一声,气道:“你怎么走这么慢——还不去通知灵缨他们!”
“知道了,知道了。”方烬努力压住嘴角:“师兄你去歇着,我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