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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九霄盛宴(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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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景昭小心打开手中的匣子。
盒盖转动时发出僵硬的“咯吱”声,待完全掀开,露出里面轻薄的一张纸,霍景昭将其拿起来一抖,发现上面没有字迹,面色也骤然僵住了。
江沐风对这类技法心知肚明,问:“如何使它显形?”
霍景昭低声道:“注入灵力即可,这是天工阁弟子通习的术法。”
江沐风也不再追问,他隐约觉得纸里的内容应该至关重要,大概是什么无法为外人道的大秘密。
纸的内页逐渐现出金色的纹路,霍景昭匆略扫过,看到某个地方却忽然皱紧了眉,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然后又倒转着涌向心脏汇集的地方!
他猛地抬头向前方望去!
“——走水了!东厢房走水了!”
几个弟子慌慌张张跑过长廊,大声呼叫着让这里住的人知道。
穆辞从房内探出头,诧异地问:"天工阁内不备有引水符吗?这有什么需要惊慌的。"
跑在最前方的弟子停下,气喘吁吁地向他解释:“是……是备有的,但这次的火分外奇怪,普通水都浇不灭它。”
这是怎么回事?穆辞一下子来了兴趣,功法讲习也不想听了,立马就要翻窗出去看热闹。云樵子从屋内拽住他衣领,还没来得及斥责呢,对上弟子可怜巴巴的眼神又心软了,放开无奈道:“去吧。”
穆辞顿时眉开眼笑,得意地跳了出去。云樵子望着他的背影,又看见远方飘起的火色烟云,轻轻叹了口气。
徐砚书的尸体就停放在东厢房,这么一个关键的地方忽然失了火,各路人都闻声围过来,看弟子不停将水浇到火上,却不见其熄灭,反而愈燃愈烈了。
但奇异的是它也不蔓延到其他地方,就独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在天空下燃出一片壮观的赤金色。
“这是怎么回事?”穆辞对此奇景看傻了眼,灵缨在他旁边捏手诀抽了一缕灵力想进去查探,却转瞬间就被吞噬了。
她一时愣住:“这火居然能吸收灵气。”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江问急匆匆赶来主持大局,看见舔舐着天空的金色火舌,越往里的地方越近乎于赤红,就像在——
“像是在锻造什么东西。”白玄叼着根草饶有趣味地说道,他纯粹是为了前来看热闹。
穆辞瞥他一眼,踌躇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问:“你原来还吃草吗?白虎不是食肉动物?”
白玄眉心跳了跳,忍住没给这傻子骂回去。
装逼都看不出来,笨到家了。
江问被这句话启发,脸色越发沉了,联想先前得来的消息,心里有个过于大胆的猜测,而就在他犹豫之际,院子的门又骤然被推开。
霍景昭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身上衣服被剐蹭几处,看得出来人的狼狈。似乎是感受到他的气息,那团火突然间又大了起来,火舌快要舔舐到周围人面颊,有灵力较为低微的弟子受不住,往后退几步惊恐地呼喊道:“它碰到我了——这火在吸收我的灵气!”
一时间人群都四散开来,只剩霍景昭独自向燃烧处冲去。
江问心惊胆战地伸手要拉住他,却被霍景昭用力甩开,他刚想不顾一切把这傻孩子打晕带走,又被身后跟来的江沐风和方烬制止了。
“不用。”江沐风从剑上跳下来,转头看向火焰深处:“他不会有事的。”
的确,火舌在将要碰到他时就骤然熄灭,直接回退着为其让出一条连接房门的通道。霍景昭跌跌撞撞来到门前,猛地一踹房门!那门大幅度晃荡几下,却奇迹般没有被踹碎。
霍景昭咽下喉间浓浓的血腥气,沙哑着吼道:“开门啊!谁锁的门!”
火烧得更旺了,将他的身影都渲染得扭曲。
霍景昭就像疯了似的对这门拳打脚踢,天衍宗工艺再过精妙,也终究不过是木制的器件,没一会儿终于现出裂痕。他宛如看到希望一般将其生生掀开,木刺深深扎进他手中,他却似乎没有感觉一样。
大门轰然倒塌,却又现出一扇金色的屏障。
霍景昭血红眼睛里迸出的希望一下子散尽,只剩呆滞了的深深迷茫。江沐风看不下去,想要上前却又被拦住,方烬冲他皱起眉,道:“有火,危险。”
那是对别人危险,你师兄可是天下第一剑修,灵力一出谁烧谁还不一定呢。但江沐风却鬼使神差似的没说出口,而是弯着眼睛笑道:“这么关心我啊。”
原以为方烬又会恼羞成怒红了脸,却见那人“嗯”了一声,坦然道:“是啊。”
江沐风一噎,突然觉得有些不好玩了。
江问在旁边看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不得不出声提醒他们正事。江沐风将头别开,转眼又是一副俊秀冷清的样子,冲霍景昭道:“别做这些徒劳的功夫了,炼剑一旦开始,无论如何都不会停下。”
炼剑?炼什么剑?
周围人一头雾水。
他身边江问却得了暗示,心里那个高悬的猜测落了地,错愕地看向燃烧着的房屋,似乎能从熊熊烈焰中看出那把神器的雏形。
而另一边,霍景昭却好像没听到江沐风的话一样,依然在徒劳地企图击碎这块屏障。
屏障虽然是淡金色的,但却牢牢隔开了外边人的视线。霍景昭双拳撞得铁青,囫囵吞下一口血沫,将脸贴上去,想要透过这层阻碍看见里面的情形。
可是看不清,怎么都看不清。徐砚书就这么将一切算计在内吗?他绝望地想。
一股莫名的悲怆从他胸膛深处涌起,转瞬间侵没了全身,乃至于眼前也变得模糊。霍景昭深深吸了口气,狠狠擦一把眼睛,转过身走到众人面前,低声道:“借我一把剑。”
江沐风无奈:“没用的,你明明比谁都知道。”
霍景昭却仍然掠过他这句话,接住某个弟子扔来的佩剑,然后再次回到火焰深处,向那块金色的屏障用力砍下!
金属触及的地方迸发出剧烈的火花!每砍一剑,他就觉得自己又掀开一段过去,在绝望的一次次挥手里咬紧牙关,顺着时间的幽深隧道回到曾经。
他向来无比痛恨的,渴望逃离的曾经。
天衍宗通习的术法使纸条上的字迹现了形,一条条一桩桩详写了死物赋灵术的秘密,霍景昭当时看到后心一颤,却在末尾发现另一个出乎意料的东西。
沧溟剑的再造方法。
古有利器曰沧溟,这份天衍宗代代传承的秘密揭示了它的来源:由天工阁创建者以身为祭锻造,后来虽在天下之争中被折断,余下的碎片却也由天衍宗门人小心收捡,一直保留到今天。
这么一件富有传奇色彩的利器,再铸方法的关键居然只寥寥几个字,霍景昭待它完全浮现,辨认出:以全境灵力灌溉。
刹那间他如坠冰窟。
先前种种线索、万般不对在脑内连通作铺天盖地的一张大网,直箍得他一颗心都渗出血来。全境是修士灵力丰厚到一定境界所得的称号,不仅要得仰仗刻苦修行,其实更需先天禀赋,现今三界之内能达到这个地步的人屈指可数。
而天工阁……也不过一个徐砚书而已。
怪不得宗门保留碎片多年,又手握再铸方法,却从未动过相关的心思。天工阁历代灵力能达到全境的人都是个顶个的天之骄子,怎么可能答应为此葬送一生?家族传承的荣耀,集体称颂的伟大,说道时冠冕堂皇,可真正落到自己身上,谁都不是傻子。
可徐砚书向来聪慧,怎么可能做这般傻的蠢事?
所以霍景昭骤然醒悟过来,不顾一切地要来阻止这一切。
紧握的手心因太用力而渗出血来,他置若未闻,只是一味地想,徐砚书是遭人算计了吗?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不是心甘情愿的对吗?
我来救你,他想,你等等我。
可霍景昭纵使再过用力,也无法砍开这道金色的屏障,正如江沐风所说的一样,炼剑一旦开始,如论如何都不会停下。
这是每一个天工阁弟子都明白的事。
霍景昭最终失了力气,靠着墙面缓缓滑下,他觉得自己应该流泪,可泪水还未滑落就遭烈焰卷去。
待火焰正式平息,已经是几个时辰以后了。
金色烟云逝去后露出广阔无垠的天空,众人才发现天边已经隐隐现出朝霞。那方屏障逐渐透明,然后消失,化作空气里抓不住的一缕烟尘。
霍景昭支起身缓步走进去,屋内被烧作炉鼎的样式,正中央便是那把传说中的宝剑。
乌黑的灰烬里它独自闪烁着微光,让人惊叹其内里蕴含的力量。
门外围的其他人已经听江沐风解释过大概,看见此景不禁动容。方烬低头思索,被江沐风注意到,问:“在想什么?”
方烬回过神来,老实回答:“想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当然是指徐砚书。
方烬猜测:“为了给霍景昭铺路?”
但他觉得这个答案太过匪夷所思,毕竟霍景昭先前对徐砚书也没有很好的样子,就算他们没决裂前真心不错——什么人可以值得做到这种地步?
方烬以己度人,只觉得不懂。
他的前半生都在漂泊,偶有停留也很快被逐出,因此没有与谁建立过太深的联系。“爱”对方烬来说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曾经在那个小山村里感受过一点,可还没体味完全就被打碎,转而由浓烈而刻骨铭心的恨替代。
所以归根结底方烬是个很自我的人——这是他很难改变的特性,既然没有接收过这样浓烈的情感,也就无法照猫画虎地输出。
江沐风不了解他过去的全部,但也能凭着一种直觉猜出他的想法。
于是江沐风笑了笑,说:“或许是为他自己呢。”
霍景昭俯身拿起那把剑沉默地走出,天工阁弟子连忙围了上来,他一顿,缓缓开口道:“当初要再造沧溟剑的事有哪些人知道——将那几个长老都带上来。”
“不用了。”江问:“我查出来一些。”
他上前去打量霍景昭片刻,确定没什么大伤后叹了口气,自己这些日子呕心沥血地调查,也差不多能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狭隘私心,迫不得已,要细细说来,应该也是好一通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