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1、第 211 章 他承认他有 ...
-
许宁整个人被一只手从腋下捞了起来,又放回了地上,与其说“放”,其实“扔”更恰当。
于生澜的动作不算轻,但也算不得粗鲁,对他再残暴的事都做过了,现在,倒像是很嫌弃地甩开一只落水的脏猫。
许宁踉跄了两步,那条伤腿一软,又差点儿跪下去,堪堪稳住身形后,怔怔地看着于生澜。
他承认他有赌的成分。
“走。”于生澜吐出一个字,不容置疑似的,转身先行离去。
许宁偷偷向后甩手,让那桀骜不驯的火星工程师快跑,余光里瞥见张铁和杜班长他们都在原地,惊魂不定的样子,谁也不敢动。
许宁紧跟在于生澜的后头,但他的步子太快,他只能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上。
A军营帐是临时搭建的,主要目的就是两个字——监工。
军绿色的帆布被秋风吹拂,绷得紧紧的,里面简陋得只剩下折叠桌、行军椅和一盏挂在支架上的应急灯。
于生澜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身从墙角拿来一个医疗箱,铁皮外壳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将箱子推了过去,头都不抬,示意许宁自己包扎。
许宁下意识地把手伸出来,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块磨破混着血丝和沙子的手心,粉色皮肉边缘露出的皮肤上嵌着细碎的砂石,血液正慢慢渗出来,看着触目惊心。
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个棉花棒来,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扭开一旁的生理盐水,然后一点点蘸着擦拭伤口,没等碰到,就先“嘶”一声呼痛。
动作越慢,阑桑工程师就跑得越远。
只是于生澜面目阴沉,等了一会儿,就不耐烦起来。
“这么慢什么时候能弄完?”
他握住了许宁的手腕,翻过来看掌心,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伤口不算深,但面积不小,掌心的表皮几乎被整块蹭掉了,露出下面嫩红的肉,砂砾嵌在里面,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拧开一瓶生理盐水,哗啦一下直接全浇了上去。
“啊!”许宁猛地抽了一口气,忍不住惨叫一声,整条手臂都在发抖,手心里血水横流,本能地往回缩手。
于生澜一怔,忽然站了起来。
他动作这样大,吓得许宁也是一愣,忍不住抱住手往后挪,感觉他要狂性大发。
下一秒于生澜却打开了门帘,向外喊人。
“乔励!”
喊完才想起来,这个人根本不在这里,又换了一个。
“林芷,你马上过来!”
“到!”
医疗兵林芷很快赶来,听说于少将带回了一个病号,他手里拎着一个药箱急匆匆地过来。
看到病号是许宁时,他微微一愣,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许队长你好,我是医疗兵林……”
“不用跟他废话。”于生澜在门边上冷冷出声。
林芷停止了自我介绍,温柔地箍住许宁的手腕,纹丝不动,另一只手继续拿另一瓶生理盐水,就着医药盘给他轻轻冲洗伤口,水流冲掉了表面的泥沙,又带出一层淡淡的血水。
这回许宁不痛叫了,只是眼睛红了,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牡丹花香味肆无忌惮地溢了出来。
林芷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些讶异,手上没停,继续清理。
于生澜站在门边不再靠近,时不时看过来,没好气似的,呼吸粗重。
盐水冲完,放下瓶子,林芷用镊子夹起一块酒精棉,开始清理嵌在伤口里的碎石,他的动作很稳,但酒精棉碰上去的那一刻,许宁差点儿没绷住,咬着嘴唇偏过头去,不敢看自己的手心。
“这不是刚刚摔一跤造成的伤口,看着有好几天了,”林芷一边擦拭一边说,“看起来像搬运东西时造成的摩擦伤,只是拖到现在才处理,难怪伤成这样。你这样可不好哦,容易破伤风,需要打针。”
“哦,好。”许宁点了点头。
“你本来伤口就不容易愈合,在那逞什么能,”于生澜一听,当即破口大骂,“厄军少了你一个兵是不能转了,还是火星没有你就没法施展才干了?!”
林芷被他吼的身上一哆嗦,连忙加快动作,用绷带把他的手掌心缠绕包扎好,急忙站了起来:“于总,我去准备医用点滴。”
他走出门去,听到许宁开口,声音不高:“我是厄军翻译。”
“你翻译什么了还翻译,替那蠢货工程师圆谎?真当我听不出来。”
“你听得懂还要人翻译,”许宁说,“谁让你装听不懂了?你听不懂人家当然要骂你。”
“……”于生澜瞪着他,半晌没再言语。
他们的对话忽然很像从前,俩人吵架吵半天都不知道在吵什么。
许宁望着他,呼吸停滞了一瞬,掌心不自觉地攥紧,又皱了皱眉松开。
于生澜转身就走。
不一会儿,林芷回来了,手里拿着抗生素吊针,给许宁扎到手背上。
“有什么需要,叫我。”林芷说。
“于总在吗?我想跟他说话。”许宁说。
于生澜一出去,他心里就有些发毛,不知道他会不会又去找那火星工程师算账。
他们厄斯人期待的铁路工程好不容易开工了,据战友们所说,天赐神军“到处找茬”,挨个儿施工点查看,就怕火星人和厄斯人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交易。
“哦,你让他来啊……”林芷眸光微动,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出营帐,现在,整个房间里都是香香的味道,属于这个Omega的信息素,他怎么不知道抑制,是不懂啊,还是故意的?
天赐神军里对于兵王的这个落跑前妻、前臻荣军大统领现在的许队长,总有各种各样的猜疑。传闻虽说常常半真半假,但大多不会空穴来风。
他们都说这灵榕擅于狐媚妖术,特别会蛊惑人心。上一届兵王大赛里,他蛊得于生澜亲自下场、叫停亲哥,成功抢夺军旗,赢得比赛。这一届他又更名换姓,踏上了足球场,结果骗罚于生澜,让他被裁判红牌罚下。
……反正可着于生澜一个人祸祸,现在还没够。
于生澜很快回来了,进屋后没走到跟前,只抬头看了点滴一眼,还有一大半,没打完。
“还有事吗?”他问,“拿着这吊瓶滚吧,当我送你了。”
许宁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细密的睫毛轻轻颤抖,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紧张与担忧,嘴唇微微抿起,露出一抹咬过的粉红色泽,眉心也随之紧紧蹙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你没有找那工程师的麻烦吧?”
“不麻烦,”于生澜说,“已经杀了。”
许宁微微一怔,只一瞬,便恢复了平静。
他安静地看了于生澜两秒钟,目光不疾不徐,像在估量。
他熟悉眼前这个人,熟悉到可以仅凭一个呼吸的停顿、一句语调的走向,就判断出对方是否在撒谎。他从前在这个人身上吃过太多亏,也尝过太多甜头,那些经历,让他练出了一套只对于生澜有效的“直觉”。
此刻,那直觉告诉他:这是假话。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但眼底那层薄薄的戒备,悄然退去了一寸。
“我相信你不会滥杀无辜,”许宁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说,“那个人不过是口头泄愤,其实不是真的想骂你,你不要生气。等我打完这个针,再陪你去工地,搞清楚状况再决定好吗?您大人有大量,先不要动手了。尤其是你那个机械手,杀伤力太强了。”
于生澜疑惑地看着他,微微眯起眼睛。
五年过去了,他们都变了很多很多,多到常常跟他肆无忌惮发脾气撒泼或撒娇的灵榕,也会说出这样卑躬屈膝的话。
五年前他们像俩小孩赖在民政局里,想省掉麻烦先把结婚证领了,五年后他们站在两个军营里,进行着尴尬的外交辞令。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穿透许宁,试图从他闪躲的眼神里找出一丝熟悉的影子。可眼前这个人,眼神里满是忌惮和戒备,像是一只受伤后学会了防备的小兽,和记忆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死都不怕的灵榕判若两人。
于生澜一扭头,又一阵风似的大步走了出去。
许宁缓缓松了口气,知道这就是答应了。
他当即感到身心俱疲,连肩膀都因为蜷缩太久而感到紧绷而劳累。
向后靠到了椅背上,他抬起眼睛,看着那玻璃瓶里缓缓滴答的透明药液。
曾经他也有过幻想,以为爱可以成为一种超越立场的引力,足以抵消两个星球之间长达数十年的血腥历史,可以真的跟于生澜并肩作战,不再是敌对势力的棋子,而是真正并肩作战、互相信任的爱侣。
然而,幻想就像真空中的气泡,美丽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当于生澜一步步亮出那柄淬了蓝光的神罚,毫不犹豫地刺向厄斯军队的胸膛时,许宁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崩溃碎裂的声音。
于生澜冷峻的侧脸,那双于皓南别无二致的蓝色眼睛里毫无仁慈,他才知道自己的幻想,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原来在残酷的星际政治面前,谁都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
夜已经深了,于生澜的部队里从不给饭。
许宁的身子往旁边一歪,忽然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坐在露天席地的林子里,方圆几里地,只剩他一个座椅。
手背上的针头什么时候被拔掉了,他也不知道。
他惊愕地站了起来,看到两旁昨晚还整齐排成行的行军营帐也都撤掉,应该是去往下一个地方了。
他赶紧往龙湖三号施工现场赶去,只见班组部队已然停工,所有厄斯士兵原地待命,设备暂停,停止了轰鸣,而原来钻头挖地的声音,也都停止了。
“班长,这是什么情况?!”
“许宁,你回来了?!”杜班长没想到还能看到他,“于狗没把你带走吗?!”
“没有!”
“太好了!”班长对昨天踹他还有被于生澜神罚丢出几米远的事,全然不顾,现在拍着他的肩膀,只感到庆幸,“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被抓走了!”
“阑桑工程师怎么样了,有没有逃掉?!”许宁急忙问。
“还好你中间打了个岔,火星工程师们见情况不妙都跑了,只是下半夜,天赐神军又来人到处搜捕,发现他们不见了以后,没收了我们的动力源,勒令我们停工。”
班长叹了口气:“我已经层层上报了,这事咱们没法解决,看韦少将能不能从中斡旋。”
许宁皱起了眉头,等到韦又青来解决,即使去找于生澜,又不一定要怎么低三下四地恳求,或者付出什么代价。
他更害怕这事闹到王传宁殿下那里,听到他的工程师要被于生澜逮捕杀掉,俩人估计要打起来。
只要一动手,战场就在这里,厄斯人必定遭殃,而且真的打起来后,殿下还会愿意继续出钱、出人修地铁挖铁路吗?
“班长,天赐神军往哪里走了?”
“上游磨谷方向,估计去监视别的工地了。”
“班长,我去找他了,听我消息,”许宁火速飞奔到自己的帐篷里背上了行军背包,“你们先别撤,工地不能停工!”
“哎!”班长紧随其后,追着他跑,“你去找有用吗?那疯狗会咬人的!许宁,你会把你的小命给……”
“班长,”这时候一直跟许宁搭伴干活的张铁走上前去,揽住了班长的胳膊,对着他耳朵小声说道,“让他去吧,他是一个Omega。”
“什么?!”班长愣住了。
“还是一个漂亮的Omega。”
天山山脉横亘天与地之间,峰岭如峻,一道接一道地挡在行进的路上。天赐神军的军车排队驶入山道,山路上弯道连着下一个弯道,刚转过一个,迎面又是更陡的坡。
车速被迫一慢再慢,发动机低吼着,像一头被勒住缰绳的野兽,在蜿蜒的山路上艰难盘旋。
“等一下!”
身后一名小兵背着行囊,追着最后一辆车。
“我是厄军派来的……翻译,请等一下!我要跟你们的头儿说话!”
许宁追了很久很久,他不知道自己那个混蛋A军父亲到底是谁,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能第一批降落厄斯进行“复仇”的A军战士,显然体魄能力都不输于常人。
所以他向来跑得快、体能好、飞檐走壁,身轻如燕。
终于在天赐神军排队过弯道时,他追了上去,气喘吁吁地一掌拍向车窗处,手心被绷带包扎的地方隐隐作痛,然而,他已经顾不得了。
吾辈到了生死存亡、奄奄一息之际,即使有0.0000001微乎其微的希望,作为厄斯军人,他都不能放弃。
“帮我跟于少将,通融一下……”
“小橘?”车里面的人认出了他,真是郑业成,“你怎么在这儿?”
他一直在部队后头殿后,不知道前面队伍发生了什么事。
“太好了是你,”许宁挤出一个笑,“快帮帮我。”
前面军车收到了消息,依次停下,许宁跟着郑业成,去到了最前面那辆车旁。
车窗缓缓放下,坐在副驾驶位置的人微微一愣,定定地看着许宁。
许宁一看是他,身子猛地向后,戒备地看向他的手臂,害怕他又伸出机械手。
朱玉红看向后排座位,于生澜戴着一个墨镜倚靠在那里,不知道睡没睡着。
“什么人都敢带到这里来,郑业成你没有警惕性吗?!”朱玉红当即发难,皱起眉来,厉声斥道,“快让他滚!”
“你确定?这可是……那个谁,”郑业成低着头往里面看,于生澜墨镜下面无表情,“那没事了我们走了……”
“于少将,你带上我吧,我知道你在通缉阑桑工程师,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可以帮你找他,我知道他在哪儿,”许宁当即口不择言,胡乱应承下来,“可三号施工地点的工程不能停,你不同意往地下挖,那我们就在上面挖行吗?先把路基建好,后续工程才能持续作业,不然到了冬天,风雪埋地,就不得不停工了……”
军车忽然开动了起来,朱玉红催促司机,赶紧开车。
顾景戎握着方向盘,只得不停按喇叭催促前面先行兵车队,缓缓向前开。
“于少将,您别走,给我一个机会,”许宁只得用手徒劳地扒着车门,缠着绷带的手,啪啪地拍打着车窗里面,“让我们继续开工吧,秋天路基铺设不下来,明年这时候也不能完工,我们都想有铁路能走,想要坐高铁回家……!”
车窗努力向上摇了起来,夹住了他的头和手,他也执拗地不往回缩,还在拼命喊话:“于少将,求你可怜可怜我们……”
“夹手了!”郑业成连忙向后拽他,眼瞅着车已经开动了起来,“你不要命了?快松开!”
车胎碾过碎石,溅起的泥沙,扑了许宁满脸。他整个人被拖行了一小段,膝盖和手肘先后磕在路面上,缠着绷带的掌心再次磨破,纱布裂开,渗出的血混着泥水,在地上拖着。
郑业成在后面急得跳脚,却根本拽不住。许宁像是铁了心,双手死死扒着车门框,阻拦车窗继续上摇,指节由青泛白,整个人被车身的惯性扯得几乎卷进车轮底下。
“停车。”
车厢里,于生澜的声音终于响起,顾景戎猛地踩下刹车,车身顿了一下,惯性让里面的所有人往前一倾。
朱玉红回头看向于生澜,于生澜皱了皱眉,一脚踹开了旁边车门。
许宁愣了一下,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打颤,踉跄着一头栽进车厢里。
他浑身是泥,膝盖和手肘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坐在车厢座位上,喘得说不出话。
于生澜斜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这可是你非要跟来的。”
“嗯,是我,”许宁肩膀微微颤抖,不断调整呼吸,“于少将,以后我当你的翻译官,配合你跟火星人交接和洽谈业务,好吗?保准让你们两边谁都不吃亏,谁也都不占便宜,谁都不开战,好吗?”
“……就你这水平还翻译官,你自封的官?”于生澜面露鄙夷,脸转了过去,“你让不开战就不开战,你有这么大面子?”
“其实,我跟火星殿下处得挺好……”
许宁没等说完,朱玉红忍不住恶声恶气嘲讽道:“是什么关系处得好啊?许宁,没有一个战士是靠美色上战场降服敌人的,厄斯军人难道不以你为耻吗?!还是你以为我们于总还会吃你这套,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不吃,不吃。”
许宁连忙摇头,将行军背包紧紧地抱在胸前,老实巴交地低下了头。
待到朱玉红转过头不再骂他,他才咬着牙恨恨地瞪向朱玉红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