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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烟缭绕沉紫箱4 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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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这样,凭什么,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好好活下去。为什么,为什么要抢走我的希望,春阳啊,妈妈不是故意扔下你的,妈妈是要来接你的。”
紫烟趴在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哭泣声凄惨到,快要淹没这间学校。
忽然,她猛地抬头,血泪糊了一脸,蹒跚着直起身。
许是跪得太久,起来又急,差点摔在地上。
勉力依靠上身稳住平衡,但尽管这样,朝白闲走来时,明明是条直线,却被她走的像醉鬼。
醉鬼这一形容不太符合。紫烟整体气质浑然天成,举手投足间,哪怕步伐倒歪,也足以让看官移不开眼。
倒像是失意的花魁。
应该说,她本来就是。
白闲看着对方一步一步,慢慢悠悠向自己前进,距离缩短,他看清对方身上更多的细节。
薄纱覆身,轻柔如水。脚腕系着铃铛,每走一步,都会响一声。
白闲手里的扇子没有任何动作。他能察觉到对方没有任何恨意与敌意。
紫烟抬起无力的右手臂,指向一侧。白闲随之望过去,正是方才解决长甲尸体的地方。
他听见对方一改前几秒的激烈情绪,用极其平淡的声音道:“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白闲下意识想接话,说,不想知道,关我屁事。
没等他找到插话的气口,紫烟继续道:“是校长啊。”
此话一出,白闲内心徒生一项不好的猜测。
果不其然,紫烟接下来说的内容,同自己所猜大差不差。
“你知道这间学校,以前是什么样的吗?道一句人间炼狱都不为过。他们!身穿职业正装,手持教杆,讲得是仁义礼智信的课案,可行事呢?你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在包庇,在默认,在无视,都是一群禽兽!衣冠禽兽。”
白闲张了张口,喉间梗塞,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之前赤怀长篇大论,自我感伤一番,白闲可以毫无负担地骂他。
因为对方讲的事离自己很遥远。而紫烟所述,他做不到旁观,做不回以前那个无情的白闲。
紫烟道:“你告诉我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你再告诉我,今天是何年何月?!九百年了,这个世界改变了许多,但其实一点都没变。男人对待女性还是只有一种方式,那就是压迫、驯化、享用,女性是男人的宠物,女性不是人,是物品,是可以上下、随时、随地打量和评价的东西。”
“九百年前,浑浊的世道将我圈养在梁翠阁里,消磨掉我的生命与岁月。生生世世,连我的孩子也不放过。而今,我却还是看见了一个这样、破碎、令人厌弃的世界。鹤符仙官,当初,你真应该将我打个魂飞魄散,干什么要留我下来,这可比封印还要难熬。
“我杀了他们,这些侵害女性的男人,我全杀了。我将他们尸体解剖,让他们亲眼、活着看着和体验身体一点点分离,让他们感受痛苦与绝望。感受他们伤害女性时所遭受的万分之一的绝望。可是不够,不够解恨。于是我又让他们活了,他们不得不听我命令,受我驱使。
“这难道不对吗?我一生从未做过坏事。可为什么天道还要惩罚我,要夺走我最重要的人?”
紫烟声音如击鼓震动,双目猩红。
陆许涧打断她,“你说的不对。”
紫烟动了动脖颈,似乎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反驳她。她气急败坏,不容一粒与之相违背的沙砾。
紫烟伸出一掌,打出一记掌风,空气浓缩在一起,密度极大,成无形无味的球,带着主人本身的气息袭来。
陆许涧从容地侧身闪过,紫色气团落了空,维持劲头砸向身后的墙。
轰隆一声,天花板簌簌而下白色灰尘。
陆许涧及时撑起一把伞,挡在白闲头顶。白闲偏移视线,发现这把伞与鹤时的并不一样。
只是乍一看过去,都是莹白。细究起来,区别可大了。
首先是伞柄与伞骨,鹤时的是流青翠竹。陆许涧的这把,是节节玉骨。
白闲没观察很久。身边空气微微振动,陆许涧的声音流出来:“你说你一生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短暂的生前的确没做过。但你忘了,在被镇压之前,你因为接受不了儿子的逝去,烧毁了梁翠阁,以及里面所有人。”
“那又如何,是他们罪有应得。和这些老师一样,都该死!”紫烟脸上没有半点忏悔之意。
紫烟也懒得和他们废话,直接腾起身体,张着两爪,直冲他们而来。
还没靠近白闲一米之内,蛰伏许久的幽兰伸出枝叶,及时缠住她,将她往墙上带,后背狠狠撞击。
紫烟蓄力许久的气焰一下子弱下来,口吐鲜血。
毕竟这障是为死人落的,席卷进来的活人,只会陷入危险的谎言里,并不会吸收障气异化,最终成为障鬼的养料。
白闲一路就没遇上几个活人路障。
都是死人。
如此想来,那些没有攻击意图的黑色球团,应当都是以往受到伤害的女性。谎言里遇上面容可怖却有理智的人类,便是紫烟惩罚的教师。
还有什么,比让你给敌人当狗还要够折磨。
紫烟长发凌乱,遮住两颊,露出眉目来。
白闲看着,还有些恍惚。谢春阳是真的像他母亲。
紫烟道:“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几百年前是,现在依然。你杀了我,我就能更加自由,随风飘着,风到哪里,我去到哪里。小心啊,可千万别犯错,我会一直盯着你们。一旦你们有肮脏想法,我就会杀了你。”
白闲道:“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我也会杀了你。只是,在如你所愿之前,我得问问,当时,进到谎言里的,对我说看见罪恶的是你还是谁?”他期待是幻影,而不是真实。
“你不是知道答案了吗?鹤符仙官。”紫烟扬起脖颈,露出随意的笑容,眼睛却在诱惑白闲更加使劲,用力掐住她脖子,直至毫无呼吸。
话音未落,白闲呼吸一窒,心突然跳的很快。这是惊惧,是害怕,是无措。
他一直不敢去想。但是现实就这样血淋淋地摊在他面前,他没法不去注意。
这里漂亮的学生,以教师节送花为由,以学业不及格要挟,以开除学籍威胁,被男老师当作泄.欲玩物,肆意侵犯蹂躏。生出来的孩子则扔进体育馆里。
白闲低着头,脑子昏昏沉沉,他不敢抬起眼。很难想象,这里每一处都有可能是狂欢现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的人是紫烟所引导出来的谎言,而不是真实的李花白。
陆许涧关注到身边人异状,柔声道:“都过去很久了。”
是呢。过去很多年了。
现在刘笑笑和章微晓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教室读书。
就连李花白也说,“杀人狂魔”紫烟只存在传说里。
白闲缓了缓呼吸,旋即装作无事发作,抬起头,笑着道:“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跳那样一支舞?”
紫烟闻言,静了半晌,像是没料到会问如此无聊的事。随即大笑,更多是嘲笑,讽刺白闲作为仙官的无知,和不如以往的无能。
紫烟后脑勺一点一点墙壁,尽管全身捆上幽兰,神色却是坦然自若,又或是,早已在无边的时间里,磨掉了全部。
眼神透露失望之色,滑着血泪的眼角更为衰败,她道:“鹤符仙官,为什么会问我啊。校操不该去问该校学生吗。”
一连两个问题,对方都没认真回答。真说不好到底谁占上风,谁压制着谁。
表面上看起来,白闲掌握住紫烟的命脉,随时可以要她命。但处于明显弱势的紫烟,有着始终不屈的灵魂,她冷眼看着白闲。
此刻场景很是怪诞。往日该是白闲不管不顾,为达目的必不罢休。
可现在却是变成紫烟无所畏惧,白闲有所顾忌了。
白闲脑中闪过一瞬想法,成为人类就有了弱点。这可真是令人心烦。
白闲也不恼,脾气好的可怕。毕竟再怎么样,也比自己那些无理取闹的客户要好的多。
白闲又道:“你认识小可吗?”小可的出现最不应该。如果没有她,说不定李花白就不会死。
“小可是谁,我怎么知道。鹤符仙官如今真是越来越没本事了。”紫烟道,“我只知道他……”
远处忽地划来破空声,一支箭射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稳稳中了胸口。
紫烟整个人如调零的郁金香,慢慢失去颜色,最后如烟如雾消散。
幽兰没了钳制的对象,也慵懒的弹弹叶子,回到冷香弄月里。
白闲完全没反应过来。
陆许涧率先去拾落地上的箭,查看一番,箭矢如金花脱落。
正是赤怀的金花箭,白闲所使用的恨生。
此时,它完全绽放。
花蕊死角里还淌有血迹,使命完成,机关就地解散,花瓣则松松散散。陆许涧一拿箭杆,箭头就碎一地。
最后自动碾成粉。
陆许涧判断道:“有人对它使用了星落。”
术法星落本质是消耗生物的生命,从而达到目的。简而言之,是借力使力。
陆许涧第一次运用星落,是除去那些蝙蝠丛,耗掉它们的生命能量。
第二次利用花瓣实现隐身,效率事半功倍。而眼前的金花箭,对方直接将其施展在箭上,对紫烟这个尚存气息的灵魂体使用,随后金花箭自我解体,不留下丝毫证据。
对方可真是谨慎的可怕。
白闲眼睛一直没眨。甚至连呼吸都快忘了。
事情发生的太快,太猝不及防,太意料之外。
谁都没想到会有人灭口。
白闲怔怔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空气中霎然变得死寂,只有绿莹火虫扇着翅膀的声音。它们不知从哪里来,扑向紫烟最后离去的地点,拥在一起照亮黑暗。
白闲望着它们,总是会不自觉地去想,既然蜘蛛和蝙蝠都是有依可循,那这群萤火虫会不会也是曾经受害者所化。
他得不到答案,因为它们太小了,小到白闲不认真点,就看不见。只能木讷地注视它们用自己不被人所理解的方式,为紫烟送行。
那箭来得实在突然,紫烟胸口一阵疼痛。
紫烟好久都没体会到身体上的痛了。
这听起来很像笑话。不过是真的。
她徘徊在人间,没人看得见她,她想报复谁,就动身去捉弄谁。
紫烟还是很茫然,身体散前,还在想上一次剧烈的疼是什么时候。想必还是活着的时候。
都说人死后不离开,是因为生前执念,还有念念不忘的事和人。
而紫烟则是不甘心。
她想重来一世,至少不要死得那么冤。
紫烟也是没想到,她都死了这么多年,还会有走马灯。
她身为梁翠阁花魁,许多富商为博她一笑,豪掷千金。
她对铜臭深感厌恶,却又不得不留住。
因为只有它才能为自己赎身,买来自己想要却求不得的自由。
但通往光明之路是困难的。
紫烟经受许多阻碍。
先是钱财不够,她就攒。
攒够后,又天降厄运。
她怀孕了。
她没办法带孩子走,也没办法打掉他。
于是紫烟又忍了一年。
她踏出了梁翠阁的门槛,抱着装行李的箱子穿过天桥,街道。留下孩子给妈妈照顾,紫烟只身一人,很轻易地就走出去了。
紫烟一生,脸上表情数微笑最多。但只有此刻,脸上的嘴角,才是为自己扬起的。
她从未感觉阳光是如此的温暖,天空是如此的高远。
很快,她的身体就感受到冰冷。水的冷意不住地往骨头里灌,向上求救的四肢逐渐僵掉。
她在彻底沉下去前,空洞的眼神却望见疾步行走的背影。对方是那么快速的赶着逃离。
是柳员外。是紫烟接待的客人中最知礼得体的人。
也是第一个提出要为自己赎身的人。
结果,送她进深渊的也是他。
正逢暮冬,植被覆上厚厚的雪被。
无人经过的城外河边,结冰的水面平静无波,如果不是有一只紫色的箱子沉沉浮浮,不会有任何人会注意到,原来那里裂了一个永远都无法修复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