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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反小叛立大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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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鹤时忍不住会想,小师妹这么喜欢到人类世界玩,会不会就有乘机寻找自己来处的心。
她不知道在此之前,自己是谁。
哪怕师父重新赋予她名姓以及能力,也还是会心生迷茫与怅惘。
想到此番,鹤时语气不由得软了再软:“你感觉到什么了?可以和我说说。或者我们进去瞧瞧。”
李花白仰头望向高墙,怔怔定在原地。
这堵墙挡不住他们,随时可以翻进去。
白闲十分有耐心地等待。
好半晌,李花白眼里露出落寞又伤感的情绪,莞尔一笑道:“不用啦。算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说着李花白脚步抬起,准备离开。
鹤时没动。她把自己带来这里,却又不做什么。
鹤时知道,她在害怕,同时也有期待。
在这一点上,鹤时算是与李花白有共鸣点。
曾经的他也会想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思考许多,幻想许多。
他时不时对镜子里的自己,去想母亲的模样。看着额饰上的羽毛,勾勒出一处理想地。
在思想桃源里,他与母亲怡然自得,可能因为某些东西,产生有趣的口角。
依自己倔到没边的脾气,估计会撒手出走几里地。等饿慌了肚子,灰溜溜的跑回去,又或者,母亲足够爱他,出来寻他。
放在残酷现实面前,这些只能是徒劳的想象。
鹤时尽可能不让自己产生期待,这样就不会失望。
理想太美好丰满,等接触到真实之后,整个世界观念就此崩塌,从此浑浑噩噩晕头转向。
也好。
鹤时心想,这样也好。
他打算打道回府原路返回。
周边巷口传来闷哼声。
鹤时与李花白同时停下离开的脚步。
李花白看了一眼师兄,鹤时望向动静发生处。
这里的房屋布局挨得很近,家家户户又有极宽的院子。
随便一点声音都会回弹在墙壁上,再一连串传来传去,形成回音。
巷口离他们大约五十步,里面幽深一片。
咚!
撞墙的声音。
两人当机立断快步过去。
“找你要点钱怎么那么难啊?”身形如丑梨的胖孩子蹲下,面对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瘦弱孩子道。
“你说说,都拖多少回了?难不成要我们上你家找你那半死不活的病瘟娘亲要啊!”
身后几个小弟听见大哥这样说,立刻附和。
“对啊,我们也没要多少,这是你该给我们的保护费!”
“我们可是好心让你合群啊!自从你爹死后,这村子都没人愿意搭理你,你还得感谢我们啊。”
地上那人跪在地上,抱腹低头,似在忍耐殴打的疼痛。
围住他的几人一连讲了好几句话,地上的人都没反应。他们这种人最受不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生得憋屈。
一股无名火从腹中来,自烧周身,为首的捏紧拳头,又一脚踢出去。
直踢得对方重心不稳,东倒西歪,齿间溢血。
一脚下去,依旧不解恨。身后几个跟屁虫叫嚣着,抬拳挥下。
底下的人浑身颤抖,紧急护头。
“啊!”
“什么东西?!”
“我的屁股!胳膊,好痛!”
“我也是,大腿淤青了,大白天撞鬼啦!”
突然间,几人如脚踩针板,互相你躲我我躲你,你撞我我撞你,混乱一片。
左右一看,也没见到除却他们之外的其他人,纷纷捂头捂手地跑了。
有人跑得慌乱着急,脚绊脚地狠摔一跤,什么都没顾上,跟后面阎王索命似的,赶紧爬起来。
“你等着!我们还会回来的。”
落荒而逃也不忘放狠话。
等这几个找事欺负人的半大小子离开后。
躺地上的人,将贴地的脸拔起,偏头看见眼前掉落许多杏花。
朵朵白杏如松雪,轻飘飘旋在空中,当真奇异又诡幻。
这人怔怔地看了很久,随后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怕作恶的人又转回头,于是他努力站起来,想要趁机能跑则跑。
结果已然忘记方才捶打出的疼楚,这一站撕扯到伤口,又筋骨软绵绵地趴地上。
“欸,你别动,贸然行动不怕肋骨错位啊。”有人疾步过来扶起他。
他抬起脸去看说话的人。
这一看就没再眨过眼。
“哎呀,被你看得我都害羞了。我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你也别盯了。”李花白搔搔脸颊。
她话与行为完全相反。说出来的话听起来谦虚,脸上神态却是骄傲。
眼里满是“多夸几句我爱听”的暗示。
“你叫什么名字?”鹤时蹲下,与他平视,悉心问道。
“大家都叫我阿关。单名一个故。”关故扯了扯受伤的嘴角。
尽管身上伤痕遍布,发丝凌乱,但如此狼狈也没掩盖住这人的秀气。
眉眼温和如暖玉,垂眸时令人心生怜惜,要好好拿药供着才好。
不知是经常被欺辱的缘故,还是什么。少年身形单薄成片,骨架极小,看起来不过九岁模样。
但吐露出来的嗓音却轻沉伶仃,并不是专属孩童的亮堂悠扬。
于是,鹤时问道:“多大了,家住哪?”
“我一定要回答吗?”面对两名生人,关故语气忽地带刺,眼神警惕。
鹤时对他笑笑,“不用回答。不过你的伤需要处理一下,请暂时给我们一点信任,好吗?”
暗底下,鹤时偷偷拧了李花被的后颈,原本面无表情的李花白也露出亲和笑容,“啊——对啊,一点信任就好,反正都被打成这样,再惨能到哪里!去——”
鹤时一笑,整个心田都甜了。关故松了紧紧抱住自己的手指,慢慢卸下心防。
“你们要怎么治疗我?”关故抬眼看向他们,两人四手空空,“如果要去医馆请大夫,我没钱的。”
“简单,闭个眼就好了。”到了展示魅力的时候,李花白神采飞扬。
关故狐疑地盯着。
鹤时道:“的确需要你闭下眼睛,然后在心里大概数十个数。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睁眼。”
关故眼睛没闭。
鹤时强调道:“一点信任。”
关故闭了。
李花白盘坐在地,左手一挥,一把通体晶润的瑶琴出现在面前。
她抚上去,弹出第一个音。
眼见关故眉毛皱起,眼皮动了动。
鹤时立刻道:“信任。”
于是关故揣着不明白听完整首曲子。数数也数到一百。
等他眉毛揉开,面色也逐渐红润。关故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身体伤痕处,全部修复完毕,一点疤痕没留下。
关故道:“这是什么医术?从未听过乐音能治疗。”
“不用震惊。你看到前面那座山了吗?”李花白得意洋洋,手指远处。
天边云雾缭绕,山脉若隐若现。
“那是苍云山。山上可是住着神仙。我们是神仙派下来的使者,专门救你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人类。”李花白不顾迷迷糊糊的人类,解释道。
“专门救我?”关故定定地道。
“别听她瞎掰扯。你试试能走动吗,如果可以的话赶紧回家吧。”鹤时道。
说着就挟着要继续炫耀一番的师妹出巷口。
等走出一段距离,李花白道:“万一那些人又来找他麻烦怎么办?”
鹤时道:“哎呀,都是一群小屁孩打闹而已。”小孩子最怕的就是“见鬼”,被几十朵突如其来的杏花击打身体,想必近段时间,都不太敢过这条巷子了。
“你琴艺还得加强啊,入耳略有滞涩之感。”鹤时道。
就这样,李花白的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开始同他吵起来。
一路的据理力争。整座风风火火的桂枫林,还回荡着李花白的悲愤欲绝。
第二天,李花白再次拽鹤时下山。
这次,途径昨日白杏家园,远远地,便发现起了大火。
两人观此方向,正是昨日救过人的地点。
赶到后,恰好遇上一群小孩慌慌张张地逃出门。他们脸上带满惊恐,像是不小心做了坏事无法预料后果,又像是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鹤时没过多在意,他望着面前熊熊大火,问李花白:“学过灭火术吗?”
“当然没有啦!别站着装帅了,赶紧提水浇啊。”
别家见火势极大,生怕殃及自家,纷纷端出锅碗瓢盆从河间运来灭火。邻居见又来一个帮手,分给李花白一瓢水。
李花白已经东跑西跑,累得额上都是汗。
苍云山就没发生过走水的情况,他们自然不需要学习。现阶段,用不上。
“里面还有人!”
房梁烧断,轰隆砸下。窗口影影绰绰还有人移动。
情势紧急,李花白忘了自己可以使用术法快速移动,仍恪守死办法,慢慢用人腿充当流水的运输工具。
经过鹤时面前时,鹤时一把夺过她手心里的瓢,将里面满满当当的清水毫不犹豫地倒自己头上。
李花白顿时手里重量一空,大惊失色:“我瓢呢?!!!”
只见刮起阵风,她身侧快速飘过什么东西,掀起她的衣摆与乌发。
她闭了闭眼,随后再睁开,鹤时提着灰溜溜的关故倒在一边。
关故脸上全是烧过的灰烬,他哭着爬起来,要回去火海里面。
鹤时把他拉回来,“别去了,里面没有其他人了。”
闻言,关故整个身体凝固了。
“怎么可能!我娘亲还在里面……”
鹤时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关故混乱的大脑倏地清明过来,他猛然攥着鹤时的衣领,摇晃他道:“我娘亲烧死了吗?你回答我,是不是昨天凑酪他们干的!我就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
“都怪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也许凑酪他们打我一顿解解气就好了,现在好了,他们烧死了我母亲!”
“是你们,都是你们的错。你们不是神仙吗?为什么不能救我母亲!”
鹤时白净衣服上满是熏出来的黑印,尤其是被揪住的领子,黑手印更浓。
鹤时一动不动,看着眼前发泄情绪的人类。还有空去想凑酪是谁?想来想去,大抵是昨天那个长得和丑梨一样的孩子。
“他们会受到惩罚的。”鹤时道。
人类有人类的规矩,失手放火害人,官府会查,那几名孩子逃不掉。
关故松了手。结合整村的力量,火慢慢浇熄。唯有浓烟滚滚冲上云霄。
关故道:“那我呢?这是命运对我的惩罚吗。我活该受这罪。”
鹤时见他哭到眼泪都流干了,安慰道:“不是的。”
关故瞳孔涣散,失神地抬起头,自嘲笑笑,道:“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只是想要平静的生活,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有从一无所有重来的勇气吗?也对,你是神仙,和我们凡人不同。”
鹤时没法说。没法答他。只能沉默。
这种沉默放在关故眼里,就是居高临下的不屑,还有丝丝怜悯。
经此一遭,他整个人魂都散了。要是说昨天的状态用药养着兴许还能苟活,现在这情况糟糕透顶,灵魂脱离,只剩下心脏还在跳动的躯壳。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失去了生活目标,失去对未来的想象。
如果跟昨天一样,把他放这里走了。昨天的他治好皮肉伤,就能站起来继续走回家。
现在的他,可不一定。
现在没人能修好他内心的伤,走了后他恐怕会一直维持这个姿势待这里。
直到因为没摄入足够食物,身体缺乏能量,脉搏停止。
其他人围过来,道:“惨哦,关家一家三口,就剩一个半大娃娃,这日子难过哦。”
李花白走过来,对关故道:“你不会一个人的,苍云山可以成为你的家。”
鹤时看向李花白,用眼神道:你又在瞎说什么?师父都没同意的事,你不要瞎承诺。
李花白看懂了,但是不正面回答。耸耸鼻子,表示:只要藏好不就行了。
鹤时内心登时下起大雨闪起雷鸣,一阵扶额,无言咆哮:你确定要欺瞒师父吗!
鹤时双手微抖,他已经望见自己又要手抄多少遍书的未来了。
李花白吐吐舌头,完全没想过后果。
或者说,在她的构想里,一切很完美,很友善。不会出大岔子。
关故听见自己还有希望,眼睛逐渐有神起来,道:“真的吗?我也可以去苍云山。”
李花白忽视掉面前挤眉弄眼要她斟酌的师兄,十分大方道:“那当然了,苍云山还是住了很多人的。不差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