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酒肆》骤暖

9、雪落长安人守信，热闹西市物迷眼

　　“咚咚咚”传来了敲门声。
　　　“谁呀”，春生问道。
　　“隔壁房借住的租客”，门外的一男子答道。
　　春生准备起身去开门，倚靠在墙角闭眼休息的云清月听到声音有些耳熟，睁开眼睛说道，“我去吧”。
　　云清月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义兄断棋，“阿兄，你怎么来了”
　　“月儿，果然是你”
　　“我不是让脚夫捎信给你我在永阳坊吗”
　　“我放心不下，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就急忙赶来了”
　　“快进来吧，屋里说话，外面冷”
　　“嗯”，断棋便随云清月进入了房间。屋外漆黑的夜空已经开始飘着小雪。
　　断棋进屋一看，这间屋子比自己住那间还要小一些，只有一个简单的土炕和一张简单的桌子两把椅子。炕上躺着一个老者，边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娘。
　　云清月说道，“牛阿翁，春生，这是我阿兄断棋”，并向断棋介绍了老人和春生，简单的说了一下自己与他们是如何相遇的。然后低声跟断棋说道老人身上的伤是如何来的。
　　“简直是没有王法了，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断棋生气的说道。云清月将手放在嘴上比了一个手势，示意阿兄低声些小心隔墙有耳。
　　“小老儿，感谢清月娘子的仗义相助，给二位添麻烦了”，牛阿翁躺在炕上说道。
　　“牛阿翁，您客气了。大家都是唐人本应守望相助。舍妹这是做了一件好事”
　　“是啊，清月娘子菩萨心肠”
　　“牛阿翁，您就放心在大寺养伤，明早我去附近的坊里请郎中来给您看诊。好好检查一番，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回乡”
　　“小老儿，多谢郎君和娘子了，大恩大德当牛做马也无以为报。春生，快跪下给郎君和娘子磕头”，春生连忙起身准备跪下，清月一把拉起了春生。
　　“牛阿翁，您严重了。这只是举手之劳。天气不早，牛阿翁您早点休息”
　　“是的，辛苦郎君那么远跑一趟。郎君也早些歇息”
　　“阿月，您跟我回房间还是”，断棋看着云清月问道。
　　“阿兄，我就在这里将就一晚”，云清月递给了断棋一个眼神示意。
　　“那好，为兄就先回房间休息了”
　　断棋回房间没多会儿，就听见隔壁房间有敲门的声音，“娘子，你要的笔墨送来了”，一阵开门关门声又恢复了宁静。
　　夜出奇的静，静到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断棋推开房门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好大的一场雪！”，然后转身去敲响了隔壁的门，看到门口有一个小火炉上面炖着一个砂锅在熬煮着什么。这小火炉是云清月昨晚让小僧送来的，想着春生照顾牛阿翁要方便一些
　　“多谢清月姐姐，要不是遇到你，我和阿翁昨夜怕要冻死在那破屋里了”，房间里春生一边喂牛阿翁吃食一边说道。
　　云清月微微一笑说道，“没事儿的。一会儿喂完阿翁吃食，我们去请郎中顺便去旧衣铺给你和阿翁买两件厚衣服，再买一些吃食”。
　　“清月娘子，不用了。你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不用这样麻烦，小老儿和孙女儿真的无以为报”，说着就流下泪来。
　　“牛阿翁，您别这样说。您专心养伤就是”
　　“小老儿惭愧，以后但凡有娘子用得到小老儿和孙女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阿翁严重了”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清月起身打开了门，一看是断棋，“断郎君，您里面请”,断棋跟着春生进了屋。
　　“郎君您来啦”
　　“是的，牛阿翁”
　　“下了好大的一场雪”，断棋说道，“这天气太冷了，阿月你就和牛阿翁春生他们呆在房间里，春生衣服单薄出去要冻坏的，我去请郎中”
　　“没事儿，阿兄，我和您一起去。顺便看能不能给春生买两件厚衣服。年轻女娘喜欢的款式你不会挑。附近的归义坊我听小和尚说拄着不错的阮郎中，怜老惜贫的常常给寺中的租客看病。”
　　“那也好”
　　“归义坊不远，清月姐姐要不我去吧”
　　“你就在这里好好照顾，阿翁”，清月对着春生说道。
　　“牛阿翁，你好好休息，我和清月去去就回”
　　“多谢二位了，小老儿无以为报”
　　“您严重了”，说完清月便同断棋出了门。
　　一出门断棋立马将身上穿的貂毛做的披风解下给云清月围上，“阿兄，你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不冷，昨天走得匆忙竟忘了给你拿上一件披风”
　　“你别冻着了，好好的穿上”
　　“好好，阿兄身强体壮。那就多谢阿兄了”，云清月笑道。
　　二人便朝山门走去，落了大雪可是到大寺来的人还是不少。清月跟断棋去山门前的马厩取了马，断棋骑在马上说道，“阿月上来吧”，说着便伸手将云清月一把拉到了马上。二人便骑着马朝着归义坊跑去。不多时，便将阮郎中请到了大寺，还顺路买了衣服和吃食。阮郎中检查之后，发现牛阿翁主要是腿被打断了，身上多是皮外伤。腿因为没有及时的找郎中正骨，现在正骨还是有瘸的可能。这个年纪受那么重的伤，估计要养上半年。阮郎中重新为牛阿翁接骨，并开了几副药，嘱咐春生如果有什么就直接到归义坊找他。
　　断棋付了药钱送走郎中，看看日头也快到日中了。
　　清月向春生交待了一番，二人便准备走了，毕竟云清月的马昨天还忘在了西市，那是一匹好马。
　　“春生，你以后有什么困难就到宣阳坊青青客舍找我，如果我不在你就给店家柳三娘留口信她会转告我” “嗯嗯，多谢月娘姐姐”，春生边说边用衣袖抹眼泪。
　　“牛阿翁，你好生休养，我和阿兄就先告辞了”
　　“娘子和郎君的大恩小老儿铭记于心，春生快送送郎君和娘子”
　　“不用了，春生你穿得少，就呆在屋里。月娘姐姐空了又来看你”
　　说完云清月便和断棋出了门沿着后山门的方向走去。云清月回头，看见春生追了出来跪在雪地，朝着她和断棋的方向行跪拜大礼。云清月笑了笑比了个手势让她赶快起来。然后回头继续朝前走去。

　　云清月和断棋二人同骑一匹马向西市走去。
　　路上云清月挂念起了自己的马腾云。昨天因为钱袋被偷，匆忙就走了也不知道卖马的牙人姓甚名谁住在哪里就把腾云留给了牙人，不知道今天还能找到腾云吗？腾云可是阿兄为她选的马，日行千里，这一路多亏了这匹马。云清月怎么也没有想到抓贼会抓出后面的故事，还发现武相遇害的线索。
　　“阿月，你在想什么呢”
　　“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腾云，我昨天钱袋被偷一着急就把它忘记了”
　　“事发突然，谁也料不到。放心吧，长安人做生意是最讲信誉的，会找到马的”
　　说话间，二人便到了西市。断棋跳下马留云清月在马上，牵着云清月朝西北角的口马市走去。
　　刚到口马市的口子上，云清月远远的就看见有一人牵着马站在那里，马匹黝黑的皮毛在雪地里显得异常亮眼。云清月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的马，在马上就激动的说道，“阿兄，是腾云。你看是腾云！”
　　“是是是，阿兄看见了”
　　说着云清月便跳下马朝那老者的方向跑去。
　　“腾云，吓坏我了。我以为我把你弄丢了，昨天我不应该把你扔下”，云清月轻抚着马头说道。那马发出嘶鸣声，马蹄子原地踏了几下。
　　“好啦，腾云乖，放心以后不会了”，云清月接过老者手中的缰绳又用手拍了拍马的身体，马儿便安静了下来。
　　“小郎君，您来啦。老朽已经在这里等候了多时”
　　“老人家，多谢了。昨天我的钱袋突然被偷了，都没有来得及跟你交待。多谢你照顾腾云。”
　　“小郎君客气了，这是匹好马。我想郎君找不到这马一定会着急，所以今天坊门一开便牵着马在此处等候。”
　　“今天下雪天气很冷，辛苦老人家了。不知道老人家怎么称呼”
　　“我叫辛余，在西市当贩马牙人为生”
　　云清月朝着老者行了一个拱手礼，然后说着便从袖中掏出银钱递给了老者，“辛老，请收下”
　　“郎君，您客气了”
　　“辛老，这是您照顾腾云应得的。昨夜下了一夜雪，腾云一看就被你照顾得很好，在雪地里行走竟然马蹄都十分干净。辛老一看就是养马的行家。请辛老务必收下。”
　　“那就多谢郎君了，腾云是匹好马，很听话”，说着便不再推脱收下了云清月递上的铜钱。
　　“对了，辛老这是我阿兄，烦请辛老今日带我俩挑一匹好马”
　　断棋朝着辛老行了一个拱手礼说道，“辛老”。新余连忙也回了一个礼说道，“郎君，客气了”。
　　“那我们就去看马吧”云清月说道，说完三人就朝识途马行的方向走去，牙人辛余走在前面。云清月牵着腾云，断棋牵着租来的马匹走在后面。
　　识途马行是长安西市最大的马行，各种各样的马匹都有。虽说是给断棋买，可是断棋只是站在一旁笑着看云清月挑来挑去，云清月说不行他便也说不行。云清月差点没看花眼，连看几匹都不满意，然后一眼看中了一匹棕色的马匹。这匹马身形适中，额头有一戳白毛，看起来乖萌可爱。关键是云清月看了它的四肢矫健有力肌肉发达，看起来气宇轩昂。
　　“阿兄，你觉得这匹马怎么样”
　　“阿月，眼光不错”
　　“阿兄，你喜欢吗”
　　“阿月，你喜欢吗”
　　“我挺喜欢”
　　“那就这匹”
　　“等一下，辛老你看一下这匹”，云清月突然转身对辛余说道。辛余上前看了看马的牙口，又让马行小厮抬起马蹄看了看，又身上摸了摸马匹的肚子脖颈这些地方，说道“小郎君，好眼光，是匹好马”
　　“郎君，好眼光。这是刚刚看的这些马当中最好的一匹，是来自西域祁连山的宝马”
　　“阿兄，怎么样？”，云清月得意的看着断棋。断棋微笑着点点头。只见云清月低声跟辛老说道，“辛老，就这匹。可要帮我谈个好价钱。”
　　“娘子，放心”，辛老便上前和店家交涉起来。只见双方把手伸在对方的衣袖也不说话，店家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皱眉，又见辛老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云清月第一次见这样的买卖的方式，特别新奇盯着两人看起来。
　　“这是马市交易的方式，买卖双方在袖口里用手出价”，断棋说道。
　　“真好玩儿”
　　只见辛老将手抽了出来，朝云清月和断棋走来，低声说道，“郎君，成了”，朝二人比了一个手势。断棋点了点头，云清月看断棋点头便说道，“阿兄，银钱我来付。我给阿兄买”
　　“好”，断棋笑着点点头。
　　云清月便和辛余去找店家结清了费用，和断棋牵着马匹出了店。
　　“老朽就告辞了”，辛余朝二人行礼说道，“以后如有需要就到马市找辛余”
　　“多谢辛老”
　　辞别辛余，二人朝西市署的方向走去。
　　“阿兄，我们先到千里马租马店将你租借的马匹还了。再去陆家肉菜行看看”
　　“好”
　　云清月回头看着新买的的马匹说道，“阿兄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好。阿月觉得起个什么名字好”
　　“就叫驾雾吧，腾云驾雾，哈哈”
　　“这个名字好，就叫腾云驾雾”，说完断棋也笑了起来。
　　云清月伸手摸了摸棕马额头上的白毛说道，“你以后就叫驾雾了”，马儿用鼻子发出了低吟声。
　　“阿兄，你看驾雾也喜欢这个名字”，
　　“哈哈，是个好名字”
　　“腾云驾雾，我们出发啰”，云清月高兴的说道。说着二人便双双骑上马朝陆家肉菜行走去。
　　原来，刚刚云清月和牙人辛余闲聊得知，在整个西市或者说整个长安，陆家肉菜行是最大的肉菜批发商。陆家的店铺几乎遍布长安各坊，陆家肉菜行即有各种奇珍异果山禽猛兽，也有最普通的肉食蔬菜。而店主陆允川也是个厉害人物，早年浪迹于西市不过是替人跑腿的脚夫，机缘巧合下竟成了全长安最大的肉菜批发商，他的肉菜行还给各家酒楼甚至平康坊供货。据辛余所说，陆允川还在宣阳坊有一处大宅院，还在曲江附近有别野。
　　听辛余这么一说，云清月对这个陆家肉菜行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定是要去看看的。
　　“陆家肉菜行”，断棋看着招牌说道，“阿月，我们到了”
　　“真是好大一家店，西市这些年变化可真大”，云清月跳下马说道，“阿兄，我们去看看吧”。
　　“好”，断棋也下了马。二人将马递给了店门口的小厮，小厮将马栓在了栓马桩上，便朝店里走去。
　　一进店云清月就惊呆了，真是好大的一个店铺。店铺做了专门的分区，左手边区域主营的是肉、右手边区域则是蔬菜水果一类。抬眼望去各个区域又做了进一步的细分，分门别类的陈列着各种商品，有专门的蔬菜区、瓜果区、还有牛羊肉区、猪肉区、野味区、河鲜区，关键卖肉类的区域做了专门的通风处理站在店里竟然一点异味都闻不到。云清月拦住了一个从她面前走过背着箩筐的小厮详细的询问了一下，只见这小厮穿的衣服上印有陆字图样。小厮说这是陆家肉菜行全长安最大的一个店，二楼上还有干果区和奇珍异果区，还有冬季特供蔬菜区价格昂贵。可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郎君全长安只要您能想到的食材，我们这里都有”
　　“真的吗”
　　“当然，而且只要您肯出配送费，全长安我们都能送货上门。我现在就要赶去送货。郎君如果有什么想问的，可以从后面楼梯上楼去找我们店主”
　　“店主就是陆允川吗”
　　“不是，店主叫张十三，是陆老板的得力助手。郎君我要先走了，赶时间”
　　“真厉害。那你先忙。多谢”
　　说完，这小厮背着箩筐一溜烟的就跑了。
　　云清月先到了蔬菜区认真看了看，进入冬季长安天寒几乎种不出什么东西，蔬菜区域摆着的多是一些萝卜、大白菜、葵菜、韭黄之类的耐寒蔬菜，而在瓜果区域有柰、林檎、甜瓜等看起来非常新鲜，但是价格皆不菲，长安普通人家需要咬咬牙才能买上几颗。
　　“阿兄，这个陆老板真厉害，这水果看起来特别新鲜，应该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方法保存”
　　“是的，经营那么大的场所是个人物”
　　“阿兄，我们到二楼去看看吧”
　　断棋和云清月走到了正对着大门的楼梯，从此处走上了二楼。二楼看起来明显华丽了许多，云清月一眼就看到绿油油的蔬菜，有波棱菜、产自绵州的藕，甚至还有黄瓜。
　　“想不到在长安的冬季也能吃上这样新鲜的蔬菜”，云清月说道。
　　“应该是温泉或者温棚种植的”
　　“这些菜非达官贵人消费不起”
　　“是啊”
　　二人又走到了瓜果区看了看，云清月看到了柜子上堆着康伽纳一下陷入了沉思。那是西域保存葡萄的方法，将无外伤的葡萄放入泥碗，用另一个扣合，再用湿泥密封边缘，最后藏于阴凉地方，可以将葡萄保鲜延长六个月，从夏季存储到冬季甚至来年春季。在小时候，父亲曾经给云清月吃过保存在康伽纳的葡萄，这种保存方法是父亲告诉云清月的。
　　“阿月，你看还有产自剑南道的柑橘”
　　云清月听到阿兄的声音一下回过神来。
　　这是一位穿着华丽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笑盈盈的说道，“是啊，这是从剑南道加急运来的，山路颠簸，运到长安可费力气了”
　　“蜀道难啊”，断棋说道。
　　“不知二位从何而来”
　　“正是从剑南道来，打算到长安找点活路”，云清月说道。
　　“二位远道而来真是不易，二位口音完全听不出来是来自剑南道”
　　“自小便学习官话，所以听不出口音”
　　“不知二位郎君，打算做一点什么营生”
　　“开个酒肆”，云清月说道。
　　听到这里男子眼神突然都放光说道，“那敢情好啊，我们给多家长安的酒楼供货，甚至平康坊也有我们的雇主。温棚蔬菜，整个长安就我们一家供应”
　　“我们就是慕名而来”
　　“不知二位怎么称呼。我名叫张十三，是这家肉菜行的店主”
　　“张店主，你好。在下云清月”
　　“在下断棋”
　　“云郎君、断郎君好，你们随便看随便逛，有什么就直接问我。酒肆开张，有什么需要就直接来店里找我，我们在长安县万年县多坊都有分店，可以配送上门”
　　“好，多谢张店主，我们先随便逛逛看”
　　“好二位随意，我就不多打扰了”
　　这位张店主是位做生意极其老道的人深得陆允川信任，从云清月二人上楼他就注意到了二人，看二人虽面生但穿着打扮皆不俗便迎了上来。
　　云清月和断棋又在二楼继续逛了逛，这店里说应有尽有真是一点不夸张。这样一圈走了下来，云清月心中已经有了关于酒肆吃食的具体想法。当年白乐天初到长安，“长安居，大不易”，而乐天能居于长安因为其满腹经纶的才华。长安人口百万，可是要在长安经营一家酒肆谈何容易，想要在长安立足，需要赢实力比如菜品、美酒、歌舞、与众不同的卖点及恰当的营销，云清月在心中暗暗想到。
　　“阿兄，我们走吧，时间也不早了”
　　“好”
　　“二位慢走，欢迎随时再来”
　　“多谢店主”，双方行了一个拱手礼，云清月和断棋便朝楼下走去。
　　出门骑上马，二人朝青青客舍的方向走去。
　　此时夕阳西沉，残阳如雪晚霞满天映衬着长安别样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