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云海 我明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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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长老大会突发变故，已过了半个来月。
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竟将掌门遇袭那日的部分细节泄露了出去。
弟子们听到所有峰主都遭了殃，掌门昏迷半月未醒，一个两个都炸了锅。
那段时间人人自危，生怕自己变成下一个惨遭连环杀人魔毒手之人。
令谷风感到万分疑惑的是，事情刚发生的那几天，所有人都紧张兮兮，文心峰与卜算峰更是联合凝丹峰，在那几日重拳出击，将包括他与黄斯在内的所有可能存在的嫌疑人都叫到文心峰去问了一番。
可最初的几日过后，这件事便无了续章。
那团曾让整个宗门都动荡不安的阴霾，竟然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被掩埋在课业二的日常与书堆里。
什么穿越者，什么杀人犯，什么阴谋与诡计，都仿佛不存在一般。
“师父，”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谷风端来一碟糯米红糖糕，邀请师尊一起品尝，“弟子前几日从吕师兄那里学来了一些点心做法，师父要不要来试试？”
木璇将手中的书卷放下，只是微微抬起头，语气平淡：“前几日教你的那个传送术学的如何了？”
谷风脑后一凉，垂下头去，明显不安又失落了起来：“……弟子愚钝。”
木璇深深吸入一口气，似是要责怪。
谷风急忙补了一句：“弟子近日一直勤加练习，已有所顿悟，只是十之八九不太成功，四舍五入也就是……师父，你懂的。”
木璇的表情稍有松缓：“圣人言，不积跬步，无以成千里。近日你只习此术便可，熟练之后，我再授你其他的。”
“好的，多谢师父！”
不等谷风松口气，他便又听师尊问：“今日又去了文心峰？”
谷风自知自己的去向瞒不过师父，便承认下来：“前几日不是下了一场春雨嘛，文心峰书院的瓦掉了些，文心峰弟子不多，一时半会儿忙不过来。这不，吕师兄和梅师姐喊我过去帮他们一下。”
木璇叹气：“你倒也是心大。”
“此前霜昙可是将你喊去文心峰问过话的，试炼之门内的那些事，恐怕已是被她知晓。”她重新拿起书，书页翻向下一章，好似那件事也随着文心峰的不再过问而翻篇。
谷风看出师尊是在担心他，便言：“师父不必担忧，霜昙峰主既然准许手下弟子同我有所交涉，定是没有将我视作那个杀人魔的。”
木璇的神情稍有缓和：“这倒的确。”
谷风没有给木璇说的是，其实霜昙早就知道他在试炼之门内手刃李斯的事情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被撵出宗门了。
多亏吕师兄情急之下破门而入，替他辩解了好大一通，霜昙峰主这才仅做批评，并未深究。
他也没有告诉师父，后来吕师兄告诉他，那日在文心峰的那一出，其实是他与霜昙峰主商量的一出戏。
“都说了，我是你大哥，那你就是我罩着的人了。”那日，吕自桥依旧是满脸自信与笑容，他晃了晃手里的瓶子，得意洋洋道，“虽然试炼之门已经暂时关闭了，但是呢，那日我其实留了个心眼子。”
“你不是说那李斯是拿着一个诡异的石化法器把你变成石头了嘛，我这个江湖人士呢，就秉持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原则，去你说的地方看了看，收集了一点信息。”
吕自桥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总是会落在谷风身上，去观察他的反应。
谷风能看出来，吕师兄其实很害怕他会误会他，于是谷风学着吕自桥的样子，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嗯嗯，我之前听哥哥说过一句类似的，行走江湖，不可全信。”
吕自桥这才继续说下去：“你也知道，掌门那里有一个号称能从现场还原出过程的神奇法器，刚巧呢，这个小家伙前段日子来咱们峰学习古籍，我就让峰主用它检查了一下我那日收集的东西，大致还原了事情的经过。”
“峰主说，既然是出于自保的过失杀人，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
“只是这个东西得走个流程，让大家都知道你是清白的，同时也得给你正名，所以啊，我就同峰主商量出这么一个法子。”
那日吕自桥向往常一样拍着谷风的肩膀，指着文心峰侧峰那头的日暮夕阳，说着他从未幻想过的、已经到来的正义。
“今日过去，山海峰内总不会再有人说你是杀害同门的歹徒了，真正的歹徒另有其人。”
“真有人说你，你就让他自己来文心峰，找我们峰主，找墨生说道说道。”
“我到要看看，究竟是哪些人把自己的眼睛剜出来喂狗吃了。”
文心峰的云海似朵朵不断盛放的花一般，此起彼伏，白浪层涌，被橙红的斜阳染成晕开的瑰色与金黄。
只要山高到一定程度，就永远能看到太阳。
永远都是晴天。
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下，听着吕自桥的碎碎念，担惊受怕了十来天的谷风终于能够真真正正地将肚子里的那口气呼出去。
好似放下了压在身上的五指山，身体随着向上卷涌的云浪飞向天空。
身，心，灵，一切都是无比自由。
以至于他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忘记了世俗的身份与仇恨，在某一瞬间，真的将自己当做了一名在未来某日会得道成仙的修士。
一个真真切切的人。
那是第三次，谷风发自内心地觉得他的未来或许不会太糟糕。
看，他并非孑孓独立，并非孤立无援。
至少啊至少，他还有吕师兄，还有……师父。
“沙……”
书页的摩擦声将谷风的思绪从文心峰的夕阳暮色中拉回现实。
“没事就好。”木璇忖度片刻，又补充道，“但那个在门中作祟之人尚未被抓出来，你在来往之间，多多注意。”
“如遇情况，不要吝啬于法器，保命要紧。”
谷风郑重其事地猛猛点头：“请师父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看着那与故人似曾相识的神情，木璇亦微微失神，心却愈发紧绷。
那时啊那时，那时的山风也是这样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的。
他说，他只是除夕回一趟家，几日后便回来，叫她不要害怕。
他说，他学去的本事早已足够自保，山下人心贪婪，贵重法器还是不要随身携带，避免惹祸上身。
他说，师父啊师父，你比我更需要这些东西。
于是他再也没有回来。
山风山风，山风为岚。
每一个山海峰的内门弟子都要抛去本名，以山川河海为志，遨游万里长空。
青年说自己没读过多少书，想让她赐个名字。
她随口而出的两个字，却成为了不可念出的咒。
思及山风，木璇的注意力终于在那盘小小的糯米上停留片刻，山海峰峰主的衣袖微动，似有蝶翼藏于其中，微微振翅，蠢蠢欲动。
但很快，这点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动静被层层叠叠的厚衣衫埋葬，木璇只瞅了一眼那不知是从多少次失败中重生的心意，便又阖眼：“你的糕点……有心了，但我并不太喜吃红糖。”
谷风脸上好不容易浮出的喜悦又被一瓢冷水浇灭，他将失落压了又压，却依旧勉强弯起一抹笑：“好的师父，我记下啦。那您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可以去学。”
木璇不语，只是一味地将自己溃散出书页的目光一次又一次禁锢回这方寸之间。
她沉默良久，久久未答。
谷风端起来那个被拒绝的碟子，满是茧子的手不安地扣着白瓷的底，可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减的：“师父不是身体不太好吗，我哥说了，要多吃饭才能够强健身体，有了一副好身体，才能出远门。”
“弟子虽然知道师父早已辟谷，但……但这话的确是个理，这米和红糖都是我托吕师兄从凝丹峰买来的灵品，不会耽搁师父的修行的。”
木璇的姿势丝毫未改，她喃喃道：“他是这样说的吗……”
谷风分明看到那厚厚的一卷书被师父攥出了褶皱，但下一瞬，那隐隐的褶皱便似幻觉般消散了，好似从未有过。
他又听到自己的师父说：“的确。”
她终是松了口：“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一茶一饭已是极好。”
谷风拼尽全力将自己脸上的笑容扩大，让那真心中掺杂着酸楚的笑爬满整张脸庞。
“好的，多谢师父！”
他端着碟子，急匆匆地出去了。
几乎是回到自己的石室、关上门禁的同一刻，比眼泪更先喷薄而出的是喉头的哽咽。
他将那快冷掉的糕点放在干净的桌子上，自己则缓缓沿着墙根滑了下去，蜷成了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开始哭，但他好难受。
师父啊师父，我明知道你收我为徒只是为了再看一看哥哥的脸。
我明知道你更怀念的、更喜爱的是哥哥。
我明知道，我不过只是个，可悲的替代品，一个慰藉，一个虚假的幻影。
可是为什么，我会为了这些早就被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一次次伤心呢？
我明明只是一个来替哥哥复仇的傀儡罢了。
可是他不可抑制地又想起这段诡异的平静时光来。
这半个月内，门内再无弟子遇害的惨案发生，就连山海峰内的议论声，也因他日日待在洞府之中，渐渐听不到了。
因着他去了几次文心峰，便与斐沦师弟与其他文心峰弟子们也熟络了起来，文心峰的事情很多，那边的师兄师姐们经常让他去文心峰帮忙，还给了丰厚的报酬。
但在山海峰见惯人情冷暖的谷风怎会不知，那分明是吕师兄与梅师姐担心他会再被黄斯那帮人的欺负，又因他出身贫寒，所以才专门关照的。
他又怎会不知，师父近日忽然让他去学此前从未触碰过的高深法术，是担心他重蹈哥哥的覆辙。
可越是明白，就越是痛苦。
他明白，师父给的所有优待，都是建立在一个人的死亡身上的。
可为什么，明明离开的是哥哥，但他总感觉死去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呢？
师父啊师父，在你眼里的那个活着的人，究竟是我，还是哥哥？
若是在以前，他绝不会产生这样的困惑与痛苦。
可自从谷风见过文心峰的云海后，他便再也无法将自己当做一个只会复仇的草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云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