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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想和你做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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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叫谭莫离,你呢?”
第一次相遇,是高中刚开学的夏日。
闷热,雨后的潮湿混合植株被水浸润的柔软气味,热烈的阳光在眼前的女孩脸侧分割出一条明暗交界线。
女孩不过十六岁,面庞还未完全褪去稚嫩,面上的浅笑像是在阳光中融化的蜂蜜,圆润的杏眼亮晶晶的望着她。
宋简本来就是一个说话慢吞吞的人,此刻又被阳光下女孩耀眼的笑容晃得一愣,她的回复便显得有些僵硬。
“我叫宋简。”
“好可爱的名字,和你看上去很搭呢。”女孩的手肘抵在桌子上,撑着脸侧头看她。
谭,莫,离。
宋简把这三个字在心底嚼了一遍。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她不怎么会夸人。身边总有人说她情商低,但她实在提不起兴趣挂起笑脸面对不熟识的人。
也很少有人夸她名字好听,因为这两个字实在太简单,从嘴里读出来也只是平乏的音节,大概是父母在取名时觉得绞尽脑汁想一个美好的寓意实在太麻烦,于是希望能简单一点。
宋简,简单的简。
她的出生很简单,过往的人生很简单,做过的选择很简单,成长的过程也很简单。
她的家庭算不上可悲抑或是苛刻。相反,宋简认为父母待她不错,尽管算不上富裕,但给予她的物质条件已经可以超越认识的一些人。
所以有时她也在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养成这样一个堪称“令人讨厌”的性格——说话不好听,木讷,有时多愁善感又有时脑袋空空,没什么特长,很平凡。
很平凡,这当然不是她的错。很早的时候她也曾有远大的目标,从遥想以后能拥有一个很伟大的职业,到希望自己的每次考试都能名列前茅。
但这些肖想都只限制于对于外界的大体了解只能看语文课本和一些从家门口的书店买的一些杂七杂八的小说的时代。自从一次次的成绩名次掉落,从父亲的工作不再如意开始,她慢慢的从封闭的理想国中走出,亲手打破自己可笑的白日梦。
尽管受到的“高等"教育告诉她,这一切都正常的可怕,许多人在成长中都会遇到这些,她不需要为此烦恼。但看到母亲失望的神色,她还是止不住在某些瞬间恍惚的想起自己立下的一些目标。
她无法深刻刨析自己这样间歇性敏感的思绪从何而来,她觉得可能是自己从外界得到的安全感不够稳定。
可能是因为母亲时常变换的情绪,让她下意识不断观察别人的脸色并揣测对方的感受,生怕自己被卷入一场莫名的情绪宣泄。对于儿时的记忆实在太过模糊,但她潜意识里,”母亲"的形象,是在初中后完全转变的。
在这之前,母亲在她身上倾注了太多的期望,从数不尽的补课班到参加不完的考试,她在被安排好的直线轨道上向前进,停靠站点的位置时不时被调整一下,以至于她还没靠自己的双手亲自摸索完世界的样子,脑子里就全是零零碎碎的强行塞入的晦涩知识,而她又没天赋,凭借着黄金时段的记忆力拼尽全力也只能得到“略有起色"的评价。于是回忆起那几年,她从来未能想起以“美好”为代表词的童年,只能费劲的透过大脑给这层回忆覆上的灰布瞥到母亲拿着她与期望值相差甚远的成绩单时愤怒的样子。
不过她还是认为自己的生活算的上幸福,至少没缺少最基本的物质支持,在初中后母亲的“控制”就少了许多,甚至多出一些“无用”的关心来。尽管有时仍会将情绪传递到父亲与自己身上,但已经打磨完成的性格让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一切。
母亲从没说过她好看或是名字好听之类的话,可能是因为每天都见面,她的长相已经熟悉到可以直接忽略。于是在宋简听到谭莫离夸她名字好听时,第一反应是诧异,而后是想要回馈的惶恐。
她害怕惹对方不高兴,也害怕欠别人人情。所以这么多年慢慢将自己从群体中尽可能的脱离出来,有人奇怪她为何喜欢孤独,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这样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是的,和母亲的理念一样,省去麻烦就是最大的价值。
宋简就这样与谭莫离成为了同桌。
老师在台上讲着干涩课件,无聊发呆时,她忍不住悄悄观察坐于窗边低头看书的女孩。
谭莫离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面中很饱满,从侧面看,她的面部弧度流畅而优美,厚度适中的双唇嘴角天生自带上扬的弧度,衬着一张充满活力的脸,唇下还有一颗浅棕色小痣。
宋简觉得自己遇到过的每一个女孩都很美好,但自己的目光驻留在一个人身上这么久还是头一次。
可能是因为她夸自己名字好听,心里止不住雀跃,也可能是她真的很好看,完美的撞进自己的审美点。
她自以为悄悄观察的目光很隐晦,却还是被谭莫离发现了,女孩侧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她便又兵荒马乱的把视线钉在黑板上。
想跟她做朋友......
这个想法一出,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虽然不是个例,但上一次这么想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人总会想靠近美好的东西吧,她想着,谭莫离就像是每一个在青涩的少年时代中绽放曦光的女孩,热烈,活跃。
不过宋简并不想说出“我想和你做朋友。”这种对于她来说很“蠢”的话,她唯一一次对于这句话的的实践是在小学作业没做完想抄作业时对同学进行的示好。呐,人都是自私的,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能违背自己的原意。
宋简更愿意悄悄摸摸的增进两个人之间的友谊。人总是需要一些友谊维持对生活的期待的,不管是短期还是长期,只要有,就不算太差。
她开始思考自己今天带了什么。书包里昨天刚领的课本,塞了几只黑笔的文具盒,早上忘记装水的空水杯,一包纸巾…….
显然没有任何东西能当作见面礼打破僵局。
在维持着严肃的表情盯着黑板实则脑中一片混乱一分钟后,她感到自己的手臂被戳了戳。
一颗包着银色糖纸的糖被推到了她手边。
“你是不是也想吃?”
谭莫离凑近她耳边轻声开口。
随着一抹浓郁的葡萄香味,宋简瞥见她的左颊有些鼓,她含着一颗糖,并误以为自己看她是因为也想吃糖。
宋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默默把糖收下,小声说了句“谢谢”。
她看见谭莫离又对她笑了一下。
真好看。
宋简缓慢的眨了眨眼。
她像是刚满八岁的小朋友,为自己收到了来自于陌生人的第一次善意而开心。
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她暗暗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