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鸟救助守则》绝班考

22、爷爷

　　他说话的声音刻意比平时又温柔了些，严晓铭感觉自己耳根发烫，赶紧站起来去叫人。
　　在他回来的时，刚才一直没正眼看过他的Frank将他从头到脚都扫视了一遍。
　　周稔说过，对方追加的要求本就是可有可无的，这次会面醉翁之意不在酒，看来的确如此。
　　桌下的手在他的手上拍了拍，像是鼓励。
　　既然如此，严晓铭下定决心，把这场戏演到极致。

　　正题很快收尾，几人开始聊起严晓铭能听懂的轻松话题。沈熹在提起她的马，Frank则推荐他们去西西里岛观赏日落。
　　“我知道Zhou也是个很热爱自然的人，”Frank说，“你分享过关于野鸟的视频。”
　　“是，”周稔微笑着将手放上严晓铭的椅背，视线落在他身上，“我的视频大多出自他手。”

　　几人轮番表示惊讶，严晓铭忽然受到关注，顿时紧张起来。
　　“我们最近救了四只雏鸟，刚长齐羽毛，”周稔泰然自若地介绍，刻意凑近严晓铭低声嘱咐，“把你最近做的视频给他们看看。”
　　“你说哪个？”严晓铭会意，拿出手机给周稔挑，将肩膀与他贴在一起。
　　“这个吧。”周稔一手在他手机上划动。
　　严晓铭余光看见Frank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忽然升起了顽劣的心思。

　　他故意去点另一个视频，一面将手机挪向周稔，肩膀几乎贴住了他的胸口，周稔意外地滞住。
　　“这个怎么样？”严晓铭笑着问，他们亲昵地几乎与脸颊相碰。
　　“好。”周稔带着惊喜反应过来，在桌下的手顺势固定住了严晓铭的腰。
　　他们就这样及其自然又亲密地展示了幼鸟视频。
　　只有严晓铭知道自己的心快跳出来了，不过，他的后背也能感受到周稔的心跳，心率也不比他慢多少。

　　沈熹眯起眼睛狐疑地审视着两个人。而Frank的兴趣点明显也不在小鸟视频上，他的蓝眼睛黯淡下去，随口敷衍着称赞了几句，后面的闲聊也显得兴致缺缺。

　　“我想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Frank婉拒了周稔的午餐邀请，与他和严晓铭握手道别。
　　“你很幸运。”他大度地微笑着对严晓铭说。
　　“谢谢。”严晓铭坦率地笑着回复，“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幸运。”

　　“演得挺好，还真找对人了。”趁Frank去洗手间的功夫，沈熹抱着手上下打量严晓铭，“小明？你是剪辑师？”
　　“是。”严晓铭点点头。
　　“能帮我剪个vlog吗？我上次度假拍了好多视频。”沈熹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
　　“好，可以啊……”
　　“他很忙。”
　　周稔按下严晓铭正在解锁的手机。

　　严晓铭茫然地看向周稔，明明刚才赢了谈判，此刻他脸色却并不好。
　　“我问你朋友，又没问你。”沈熹瞪了他一眼，转而对严晓铭笑了笑，“不急，有空的时候做就行，我给钱的，你报个价。”
　　“1万。”周稔赶在严晓铭答应之前，直接站在了两人之间，“1帧。”

　　沈熹没说话，严晓铭看见周稔绷着的脸，也不敢接话，气氛瞬间尴尬地让他想原地抠出个海拉鲁地下城。
　　Frank非常合时宜地从厕所走了出来。
　　“你老板来了。”周稔做了个请的手势，“今天谢谢，下次见。”
　　沈熹没看他，单独对严晓铭嫣然一笑：“再见了二位，后会有期。”

　　秘书送他们下楼，严晓铭在门合上后大大松了口气。
　　“Frank应该不会再来烦你了吧？”他说。
　　“嗯。”周稔冷着脸在回消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这人怎么回事？

　　“怎么了？”严晓铭试探地问。
　　“你干嘛和沈熹加微信？”周稔反问。
　　严晓铭莫名其妙：“她说要做视频……”
　　“那也轮不到你插手。”周稔打断他，“追她的人能排到外滩，会做视频的不止你一个。”
　　严晓铭听明白了：沈熹他碰不得。
　　心口像被人揍了一拳，他低下头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周稔在他背后命令道，“回来。”

　　“不是见完了吗？我任务完成了吧？”严晓铭拉开他办公室的门，“先回去了。”
　　周稔听出不对，跟上来抓住他手臂：“吃了饭再走。”
　　“不用，我自己路上吃。”
　　他试图挣脱，却发现动不了，周稔绷着脸，僵硬地解释：“你任务没完成，人没走远，你现在下去万一碰见，刚才就白演了。”
　　还怕我追上沈小姐？严晓铭更不爽，老牛拉犁一般强行往前又走了几步，听见走廊转角处传来阵阵脚步声。
　　周稔脸色骤变，抢先一个箭步，挡到严晓铭身前。

　　“爷爷。”
　　脚步闻声停，严晓铭也赶紧抬头站直，紧张地越过他的肩头看。
　　面前停下近十个人，齐刷刷地向他们看过来，没见过这阵仗的严晓铭吓了一跳，赶紧缩了回去。
　　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乌泱泱的黑色人群中传来。
　　“安禾的外宾接待完了？”

　　人群的中央站着一位白发老者，不怒自威地姿态，藏在玳瑁镜框后的犀利眼神，修剪整齐的胡须盖住了严肃的嘴角，无须多言便知身份。
　　“是，很顺利。”周稔回答，身体微倾。

　　然而他的遮挡是徒劳，老者微微颔首的同时，眼神早已越过周稔，向缩在后面的人看去。
　　严晓铭见状，觉得不打招呼说不过去，便不自觉地欠了欠身，说了句，“周董好。”
　　周孝先带着询问看向周稔。
　　“爷爷，这是严晓铭，”事已至此，周稔不得不将严晓铭带到身侧，“和您提过的。”
　　“哦，你好你好，”听见他的名字，周孝先了然，露出慈祥地笑容，“没吃饭吧？让周稔好好招待你。”

　　虽是寻常家中长辈的亲切语气，可周孝先的眼里却没有笑意，审视的目光扫过严晓铭周身，他背后一阵战栗。
　　“正准备去。”周稔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背，安慰似的施力轻拍，“接待情况我晚些来汇报。”
　　“不着急，先招待好朋友吧。”周孝先又向严晓铭点点头。
　　目送人群消失在下一个转角，两人才在尴尬的气氛里进了电梯。

　　周稔打开手机，看见沈熹的回复。
　　【熹：？给我个理由，这么好的男孩子凭什么我不能上？】
　　【周稔：反正别碰他。】
　　【熹：你们不是“只是朋友”吗？】

　　“刚才好紧张，人生第一次和董事长说话。”电梯逼仄的空间里沉默太过难熬，还是严晓铭率先打破僵局。
　　“有刚才沈熹找你讲话的时候紧张吗？”周稔皱着眉打字，头也没抬。
　　【周稔：轮不到你说话。】

　　“有完没完了？”严晓铭终于有点恼了，声音提高了些，“你的大小姐朋友又轮不到我套近乎！”
　　周稔猛然抬头，严晓铭给他留了一个后脑勺。
　　【熹：你就装吧，心机男！】

　　空气重新凝固，显示屏上楼层稳步下降，周稔把手机收进西装内侧袋，拿指节揉了揉眉心，对着楼层思索了一会。
　　“抱歉，我的问题。”周稔下决心般的再开口，语气诚恳，“安禾的项目很复杂，沈熹也只是现阶段的同盟，我不希望她掌握太多事，所以反应过激了，对不起。”

　　令人信服的理由加直白的道歉，让严晓铭绷紧的肩头落了下来：“哎，倒也不至于……”
　　他抬手想挠头，想起来头上有发蜡，悬在半路的手急转弯，扯了扯领带。
　　“领带戴不习惯的话，现在可以摘了。”周稔说。
　　“不要。”

　　两个人同时顿了顿。
　　领带同款不同色，是周稔早上特意选的“情侣款”，严晓铭还没过足瘾，拒绝自然而然地冲口而出。
　　“为什么不要？”看着他的脸逐渐涨红，周稔的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不，不是你说的今天任务还没结束吗？离开公司再摘。”严晓铭给自己找补，怕他再说出什么阴阳来，电梯一到就急匆匆地向往外冲。
　　周稔长腿一跨，三两步就追上来，抬手搭他肩膀。
　　“你干嘛？押送我啊？”他们平时从不这么勾肩搭背，严晓铭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吓了一跳。
　　“对，扭送去食堂，好好招待你。”周稔推着严晓铭往裙楼的方向走，“答应我爷爷了，别让我为难。”

　　禾禾集团的食堂宽敞明亮，菜都是集团全国的实验农场供应的，完全是自给自足。
　　这会儿是饭点，聚满了楼里的白领，看见周稔都自动回避着对视，但又难掩八卦的互相使眼色。

　　“两个套餐，送到包间来。”周稔像没看见，吩咐迎上来的经理，脚步不停，带着严晓铭往里进。
　　两个服务员很快就上了菜，四菜一汤还配水果酸奶。
　　虽然周稔推说菜式和外面一样，只是包间安静，但小菜装在白瓷盘碗里，与拿着不锈钢餐盘在大堂排队的普通员工还是拉开了差距。

　　严晓铭从前就有个优点，任凭周围的富二代们生活再纸醉金迷，他都不会眼红，也不会自怨自哀。
　　他觉得他们生活在不同的次元里，钞能力和超能力的共同点，就是和他这个普通人没什么关系。走马观花地看看，觉得厉害牛叉，但到头来还是踏实过好自己的日子。
　　但这种被何顾笑称为佛祖心中留的超绝定力，今天却动摇了。

　　整个上午，他彻底见识了工作状态的小周总，冷静睿智，从容霸气，外貌成了他最微不足道的优点。可是他越优秀，严晓铭就离他越远。
　　反而是沈熹，与他互递眼神，默契配合的姿态，显然相似的成长背景，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更适合周稔。
　　而且周稔只要提到她，就这么谨慎，该不会……
　　严晓铭这才发现，自己原来也会嫉妒，也会自卑，本以为是圆梦的任务，却让他彻底意识到，“假扮”终究是“假扮”。

　　妄想和周稔并肩，还是贪心了，他对自己说。
　　吃块咕咾肉哄哄自己。
　　！好吃。
　　番茄酱的调的不甜，正合他意，严晓铭往嘴里多塞了几块。
　　周稔看他吃得开心，把自己那份也倒进他盘子里。

　　“嗯？”严晓铭两腮正吃得鼓鼓的，茫然地看着他，“腻不七惹嘛？”
　　“给你吃。”周稔笑笑，“演的好，奖励。”
　　这么小气，不能再拿一份给我吗？
　　“要再给你拿一份吗？”周稔问。
　　“！”严晓铭鼓着嘴摇头。
　　算了算了，见好就收。

　　这顿饭吃完，严晓铭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
　　“这么喜欢吃？要不我给你办张卡得了。”周稔早就吃完了，正撑着脸颊看着他笑。
　　“不用不用，”严晓铭也笑嘻嘻的，“我有自知之明，这终究是你的世界，不是我的，体验过就够了。”

　　周稔顿了顿，拿起酸奶吸管，用力插下去。
　　“严晓铭，”他把插上吸管的酸奶递给他，又顺手拿了他盘子里的那盒，和他碰了碰，“我和你，一直在同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