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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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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坐在对面,手里的杯子已经凉透了,杯壁上那圈奶泡塌下去,在杯沿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看着姜继桢,刚才那句“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说完之后,对面的人就安静下来了,目光落在窗外,没什么波澜,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就是这种平静让李念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记得很多年前姜继桢跟她吵架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声音是抖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到了极限,再碰一下就要碎。
那时候的姜继桢会把情绪写在脸上,哪怕是愤怒和受伤,也是滚烫的。
可现在的姜继桢坐在她对面,把那些旧事一件一件地说出来,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讲一段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往事。
李念知道,这就是真的过去了。
不是装大度,也不是故意做给她看。就是过去了,那些事在姜继桢心里已经不再有温度了,提起来不疼,不恨,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眼前这个人喝咖啡的动作从容,肩膀松弛,目光清亮,和她说话的语气跟跟任何一个普通老同学叙旧没什么分别。
李念笑了一下,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姜继桢点了点头:“挺好的。”
“有新的感情吗?”
姜继桢又点了点头,这次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李念看见了。她了解姜继桢,这个人平时表情就少,能露出这么一点笑,说明是真的开心。
“恋爱中。”姜继桢说。
李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涩味更重了,奶泡的甜腻没了,只剩下苦苦的液体滑过喉咙。
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问:
“是上次在学校那个女孩子吗?”
姜继桢又点了一下头:“嗯。”
李念没再多问,姜继桢也没再往下说。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别的,李念问了问姜继桢现在的工作,姜继桢问了问李念在东洲的情况,话头在两个人之间来回递着,客客气气的,没什么波澜。
姜继桢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乔晚棠发来一条消息:
“好了没呀,我在门口等着呢。”
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站起来:“我得走了。”
李念抬头看她,点了点头:“好。”
姜继桢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推开门出去。李念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那层玻璃能看见姜继桢走到路边,朝停在路边的一辆车走过去。
车边上站着个人。
李念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短款外套,下面是条宽腿裤,头发散着,风一吹就往后飘。
看见姜继桢走过去,那个人脸上一下子亮起来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往前迎了两步,伸手勾住了姜继桢的胳膊,仰着脸跟她说了句什么。
姜继桢看她,说了句话,那个人笑得更开了,拽着姜继桢的胳膊晃了一下。
李念坐在窗边,看着这一幕。那个女孩子长得确实好看,明艳明艳的,站在姜继桢旁边一点也不逊色,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是亮的。
姜继桢被她晃着胳膊,侧脸的线条比方才坐在咖啡馆里柔和了不少,嘴角翘着。
两个人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李念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拿铁,仰头把杯底那点残余喝干净,苦味在舌根上化开。
她拎着包出了咖啡馆。
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站在门口,把围巾拢了拢,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姜继桢把车开出去一段路,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乔晚棠。乔晚棠正靠在椅背上,手机拿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点着,嘴角翘着。
“聊得怎么样?”
乔晚棠没抬头,语气挺随意。
“算是说开了吧。”
乔晚棠“嗯”了一声,手指还在屏幕上点着,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收起来,偏头看姜继桢:
“聊什么了,跟我说说呗。”
“没什么特别的。”
“你都答应我了回来要汇报的。”
姜继桢看着前面的路,把车子驶过路口,拐上了另一条街。
“回去跟你讲。”
上了楼,乔晚棠把外套一脱往沙发上一丢,自己跟着往沙发里一陷,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姜继桢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乔晚棠把腿搭到她膝盖上,侧过身来面对着她,姜继桢看了她一眼。
乔晚棠把下巴搁在沙发靠背上,“我感觉提起过去的时候,你的情绪总是很复杂,除了分手,还有别的事让你难过吗?”
姜继桢沉默了一会儿。她其实不太习惯把这些事拿出来讲。
那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父亲最后发的那条消息,她赶回海城之后看到的情形,那些念头怎么缠在一起把她勒得喘不过气来,这些事她连姐姐都没有完整地说过。
那时姐姐也失去了父亲,也很伤心。姜继筠只知道她那段时间很难,但具体难到什么程度,只有她自己清楚。
姜继桢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那天晚上我在学校喝多了酒,给我爸打了个电话。那之前我们俩因为我出柜的事闹得很僵,很久没有说话了。我喝多了,在电话里说了什么第二天醒了也想不起来,就记得自己情绪很激动,可能跟他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乔晚棠听着。
“我第二天早上看见他给我发了条消息,他说桢桢,喝了酒不要在外面太晚了,早点回宿舍吧。”
姜继桢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乔晚棠看见她的喉咙动了动,像在咽下翻涌的情绪。
“那是他生前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我接到我妈的电话,他执行任务的时候为救下一个被挟持的孕妇,被凶犯刺了六刀。”
乔晚棠搭在她膝盖上的脚收了收,整个人坐直了些。
“我赶回海城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姜继桢说,“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在想那通电话。想我喝醉了到底跟他说了什么,想他出任务的时候是不是还在为我的事分心。那些念头绕在一起,怎么都绕不出来。”
她偏过头看乔晚棠,语气平平静静的:“我把我爸的死揽到自己身上了。觉得要不是我打那通电话,要不是我跟他吵,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乔晚棠听着,伸手把姜继桢搭在沙发上的手拉过来,两只手合在一起握着。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是垮的。”
姜继桢说,“回学校之后去找李念,结果看见她跟别人抱在一起,那会儿我的情绪已经到极限了,一点都受不住了。后来吵了一架,就散了。”
“所以你当警察,是因为你爸爸吗?”乔晚棠问。
姜继桢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他去世一年后,我考入警队,重启了我爸的警号。”
她声音放得轻了些。
“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延续吧。当时这样选择,好像也是一种自我救赎,不然我几乎不知道该怎么从自责和愧疚里走出来。”
乔晚棠伏在她肩头,把脸贴在她肩窝里。
她第一次听姜继桢讲这些,第一次看见这个人流露出这样脆弱的情绪。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平时总觉得姜继桢是那种不需要人操心的类型。
理智,坚韧,什么事情都能处理好,可是这会儿她讲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虽然平静,底下那些东西却让人心里发酸。
乔晚棠偏过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伸手搂住她的腰,把人抱得紧紧的。
姜继桢被她搂着,抬手抚了抚她的后背:
“怎么了?”
乔晚棠闷在她肩窝里没动,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想抱抱你。”
姜继桢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对劲,偏过头去看她,乔晚棠把脸埋着不让她看。
姜继桢也没非要她抬头,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没事了棠棠,都过去了。”
她轻声说,“我跟你讲这些,是怕你多想。那些事都过去了,我现在看见李念真的没有任何感觉了,上次见她就是这样的感觉,这次也一样。”
乔晚棠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往她肩窝里蹭了蹭,说:
“我相信。”
她是真的相信,毕竟姜继桢经历过这样的事。如果她心里还有一点没过去的坎,不会像刚才那样,平平淡淡地把这些事讲出来。
一个人只有真的放下了,才能这样平静地回头看。
乔晚棠在她肩窝里趴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你爸爸是希望你做警察才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并没有,他没有提过想要我做什么。”
姜继桢顿了顿,继续说:
“我姐姐叫姜继筠,我爸爸说,竹节节自持,外有韧性,内有清朗,风来会弯,弯而不折。”
乔晚棠听得认真,把她从肩上推起来一点,看着她的脸:
“那你的桢呢?”
“桢是坚木,能为自己立梁,也能为所爱遮风挡雨。”
姜继桢说,“他希望我们一个清韧有节,一个坚实有骨,大概就是期待自己的孩子各自成才吧。”
乔晚棠听着,觉得这话真好听:
“你爸爸好有文化。”
姜继桢嘴角弯了一下:“我爸是公安大学毕业的,在他那个年代确实还没那么常见。”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对父亲的怀念,带着一点淡淡的骄傲和暖意,像翻相册的时候看见一张老照片,照片里的人还在笑,看的人也跟着弯了嘴角。
乔晚棠靠在她身边,忽然开口:“那我也讲讲我名字的由来。”
姜继桢偏头看她,笑着说:“好。”
“我妈妈喜欢海棠花。”
乔晚棠说,“家里有一棵海棠树,是我爸亲手给我妈种下的,种在院子里靠东边那个角上。”
“我出生那年,海棠花开得特别晚,我们家那棵一直没动静,我妈等了好久,还以为那年不会再开了。结果我出生的第二天,那棵树开花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所以我叫乔晚棠,晚来的海棠。我爸妈有时候开玩笑说,我是海棠花送来的女儿。”
姜继桢听着,说:“很美,很浪漫的名字。”
“是挺浪漫的,我爸妈有点恋爱脑。”
姜继桢笑出声来,说哪有这样说自己爸爸妈妈的。
“真的嘛,”乔晚棠理直气壮的,“他们俩到现在还腻腻乎乎的,我爸给我妈剥虾,剥完了还摆成花。”
“这样多好。”姜继桢忽然说了一句。
乔晚棠偏头看她。
“一家人都好好的。”
姜继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
乔晚棠没接这话,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她身上一挂:
“好了不说了,我困了。”
两个人洗漱完躺下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乔晚棠窝在姜继桢怀里,脑袋枕在她肩窝里,被子盖到下巴,眼睛半阖着。
姜继桢闭着眼,呼吸慢慢沉下去,她这段时间来回跑,工作上的压力,家里的事,确实有点累了,明天早上她还要早早赶回临江。
乔晚棠却没睡着。她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看着姜继桢的侧脸。
卧室里只亮着墙角那盏小夜灯,光线暗得很,模模糊糊能看见个轮廓,姜继桢的额头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想起上次姜继桢额角那道伤,纱布拆了之后她凑近看过,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会儿她想再看一眼,可光线实在不够,她偏了偏头,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了一会儿,还是看不清。
她又想起姜继桢讲的那些事。他父亲的死,还有她重启父亲警号的选择。
乔晚棠听着的时候只觉得心疼姜继桢,这会儿夜深了,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得心里发紧。
她怕。
姜继桢的爸爸是警察,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
姜继桢现在也是警察,上回她不也受伤了吗?额头上那道口子,肩膀上那片青紫,不都是办案的时候弄出来的?
她是警察。
即便知道有危险,黑夜里,她也是要跑进巷子里的人。
乔晚棠很少失眠,今晚她越想越睡不着,她把脸埋进姜继桢肩窝里,手环着她的腰,收紧了些。
姜继桢在睡梦里被她搅了一下,没醒,只是本能地抬手在她后背上搭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乔晚棠就这么窝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夜里她做了个梦,乱七八糟的,场景变来变去,她好像站在什么地方等姜继桢,等了很久人都不来。
后来有人跑过来跟她说别等了,出事了……
姜继桢是在乔晚棠的动静里醒过来的,睁开眼看见乔晚棠皱着眉,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呼吸又急又浅。
她侧过身来,伸手抚上乔晚棠的脸颊:
“棠棠,棠棠?”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