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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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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继桢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办案点跟陆敏过一份新调来的银行流水。
手机在桌上震起来,她接起来,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杨素梅在电话那头很着急,说姜继筠在狱里突发了急病,人已经送到医院了,要手术。
她挂了电话,跟王组长请了假,把手上那部分材料跟陆敏简单交代了几句,着急忙慌的从临江到海城赶,一路上脑子里转着各种可能,握着方向盘的手比平时紧。
到了医院,她问了护士站,直奔住院部五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坐着个穿制服的女警,见她走过来,站起来拦了一下。
姜继桢亮了证件,也说明自己病人家属,女警看了看,侧身让她进去了。
姜继筠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躺在病床上。手铐铐在床栏上,那只手搁在被子外面,她脸色还白着,嘴唇没什么血色,可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见是姜继桢,努力扯出个笑来。
“你怎么跑回来了。”
她开口,声音有点虚,“不是在出差吗?”
姜继桢走到床边,看了看姐姐的脸色,又看了看床头挂着的输液袋,问:“到底怎么回事?”
看管的女警,知道姜继桢也是警察,多说了两句:“急性阑尾炎,在狱中卫生室处理不了,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化脓了,再晚点就穿孔了。手术还算及时,现在没什么大碍,就是得住院观察几天。”
姜继筠笑着朝那个女警摆了摆手:“李警官,别吓我妹妹了,就是一个阑尾炎手术而已。”
姜继桢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轻轻握住姐姐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
她低头看了看,这双手曾经写出过那么多温柔的文字。如今手背上青筋明显,皮肤粗了些,是这两年做手工活做的。
她握着那只手,心里有点堵。以前去看姐姐,隔着一层玻璃,仔细想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实实在在地握过姐姐的手了。
姜继筠被她握着,安静了一会儿,先开口了,安慰妹妹:
“真的没事了,刀口就一点点大,过几天就能长好。”
她顿了一下,偏头看着窗外,语气里带了点自嘲的意思,
“这样也好,好久没看过外面的世界了。”
姜继桢听了这话,心里一酸。
这几天,姜继桢请了假。申请后得到了批准,这两天在固定时间会过来送饭,她跟杨素梅两个人都没跟朵朵提妈妈生病的事,没有带孩子过来。
这几天乔晚棠知道姜继桢都在海城,高兴得很。
自从跟家里坦白之后,她出门见姜继桢坦荡得不行,也不用再找各种“同学聚会”“朋友约饭”的借口了。
邱漫云问起来,她就直说“去找姜警官”,问多了就撒娇说“妈妈你别管那么多嘛”,邱漫云拿她没办法,也就由着她去了。
乔晚棠问姜继桢怎么忽然回来了。姜继桢说姐姐做了个手术,在住院。乔晚棠问严重吗,姜继桢说现在已经没事了,就是得养几天。
修养了了两天,姜继筠已经没事了,姜继桢也稍稍松下一口气。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窝在乔晚棠房间的沙发上。
乔晚棠靠在姜继桢怀里,刷着舞蹈视频,一边刷一边跟姜继桢讲,说这个舞团去年拿了什么奖,这个编舞的来头不小,这个演员的基本功特别好。
姜继桢听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偶尔低头看一眼屏幕,嗯一声。
正说着,姜继桢的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提示音。她伸手从茶几上拿起来看了一眼。
乔晚棠还在讲那个舞团的事,说着说着发现姜继桢没应,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姜继桢正盯着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了?”乔晚棠问。
姜继桢把手机递给她看。
乔晚棠接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她还嘀咕了一句“这年头还有人用短信呢”,往下看了一眼内容——一个陌生号码,说自己是李念,来海城出差,想约姜继桢见一面,问方不方便。
乔晚棠看着“李念”那两个字,想了又想。她没立刻想起来这人是谁,脑子里翻了一会儿,忽然翻到了——大学校园,湖边的晚上,那个女人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姜继桢,那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
她把手机往姜继桢手里一放,人从她怀里坐直了,语气干脆利落:
“不许去。”
姜继桢把手机放在一边,应了一声:“好,不去。”
乔晚棠看着她,看她应得这么痛快,反倒有点不太放心似的,又补了一句:
“真的不去?”
“不去。”姜继桢说。
乔晚棠这才抿了抿嘴,靠回她怀里,嘴里还嘟囔着:
“有什么好见的。”
姜继桢没回复那条短信,李念也没再发来。
夜里,乔晚棠靠着姜继桢的肩头,一条手臂搂着她的腰,姜继桢也抱着她,屋里安安静静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乔晚棠却睡不着。她在姜继桢怀里蹭了蹭,腿动了动,手也不老实地在人家腰上摸来摸去。
姜继桢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刚刚又说累又说困,掉眼泪说我欺负你,说要睡觉。这会儿又来精神了?”
乔晚棠抬头看她,姜继桢还闭着眼,手臂松松地环着她。
“姜继桢。”
“嗯。”
“我是不是太小气了?”
姜继桢睁开眼看了看她:“什么小气?”
乔晚棠声音闷闷的,“人家就是来出差,约你见一面,我都拦着不让去。”
姜继桢闭上眼,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怎么可能。我们棠棠最大方了。”
乔晚棠凑上去在她肩膀上亲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开口,慢吞吞的:
“其实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见一面也没什么的。我就是……”
姜继桢看着怀里的人。乔晚棠趴在她肩窝里,脸侧着,嘴唇微微嘟着,是真的在为这件事犯愁的样子。
“因为这个睡不着?”姜继桢问。
乔晚棠点了点头。
姜继桢翻了个身,把她压在底下,一只手拢住她心口处的柔软,嘴唇贴上去。
乔晚棠整个人一软,哼了一声。
“宝宝你是在浪费时间。”
姜继桢贴着她的心口说,“让我们来做点正经事吧。”
姜继桢手底下比刚刚还磨人,她揪着枕头角叫了两回,被姜继桢低头堵回去,然后又放开她的唇,让她出声。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乔晚棠软绵绵地趴在姜继桢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她的手指。
姜继桢的手生得好看,指节修长,骨肉匀称,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的,薄薄一层粉色的甲床露在外面。
乔晚棠把自己的手贴上去比了比,跟姜继桢那种清瘦利落的手指搁在一起,一看就是没干过一点活的手。
“好用吗?”姜继桢偏过头看她。
乔晚棠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姜继桢我发现你平时一本正经的,床上怎么跟换了个人一样。”
姜继桢笑了一声,没接话。
第二天,姜继桢还是去见了李念。
早上起来,乔晚棠靠在床头,看姜继桢穿外套,忽然开口说:
“你去吧。”
姜继桢转回头看她,“棠棠,不要在想这件事了。”
乔晚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想通了,我乔晚棠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人家来出差,约你见一面,你之前不是说她是有些事不能释怀吗,你去吧,说开了算了。”
姜继桢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不过你见了她,回来得跟我汇报。”
乔晚棠补了一句,
姜继桢应了一声:“好。”
上次在学校时隔多年见到李念,姜继桢感觉的到,对方的心结似乎很重,也许见面说开了也好。
见面的地方是江边一家咖啡馆。姜继桢到的时候,李念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点的拿铁。
她看见姜继桢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
姜继桢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混在杯碟碰撞的细碎声响里,像一层温吞的底噪。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正好落在李念那只拿铁杯的旁边。
姜继桢坐下来之后,两个人先是说了几句闲话,然后就没有话了。
姜继桢端起杯子,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上,今天的天气还算好,江面上有货船慢悠悠地驶过去,拖出一道浅浅的白浪。
李念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拿铁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几口。
这种沉默很微妙。不是那种吵架之后硬邦邦的冷场,也不是陌生人之间局促的空白。是两个人把该说的闲话都说完了,发现再往下找不到话可以接的那种安静。
最后还是李念先开的口。
“桢桢。”
这个称呼让姜继桢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李念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支撑。
“我还是想为当年的事,跟你说一声抱歉。”
“李念,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姜继桢看着她,“不需要再抱歉了。”
李念看着她。姜继桢的反应很平淡,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大度,也没有什么刻意回避的意思。
就是真的,这件事在她这里已经不重要了。
当年的事,得从毕业前说起。
两个人确立恋爱关系之后不久,姜继桢跟家里出了柜。那阵子家里闹得很僵。
后来临近毕业,两个人都面临去向的选择。李念想留在东洲,她家在东洲,工作也找好了,她希望姜继桢也留下来。
那段时间李念为这件事惴惴不安。
就在那时候,姜继桢忽然从学校回了海城,一待就是将近一个月。
她跟李念说家里有点事,具体什么事没说,那一个月里两个人联系得很少。
姜继桢回海城是因为她父亲去世了。
她回去的前一个晚上喝多了酒,给僵持了很久的父亲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第二天酒醒了已经记不全了,只记得自己情绪很激烈,好像哭了,好像说了很多一直压着的话。
第二天早上她翻手机,看见父亲发来的一条消息:桢桢,喝了酒不要在外面太晚了,早点回宿舍吧。
那通电话的十个小时后,她在宿舍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
她赶回海城的时候,父亲已经过世了。执行任务时身中六刀,送到医院没救回来。
姜继桢那阵子整个人是垮的。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地想那通电话,想自己喝醉了酒跟父亲吵了什么,想父亲是不是在出任务时还在为她的事分心。
那些念头缠在一起,拧成一根绳子,把她勒得喘不上气。
她把父亲的去世揽到了自己身上,觉得如果不是那通电话,如果她不跟父亲吵,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她跟李念说家里有事,那段时间里她没力气开口去讲具体的事。等她跟姐姐把家里的事处理完、母亲的状态稍微稳下来一些之后,她回了学校。
回学校那天她去找李念,想从恋人那里得到一点安慰。
她走到李念宿舍楼下,看见李念和一个男生站在楼下,抱在一起。
姜继桢看着那一幕,脑子里空了。
后来李念看见了她,跑过来,慌慌张张地解释。
姜继桢听不进去一点,她那时候的情绪本来就已经在悬崖边上了,父亲的死压得她整个人是碎的。
回到学校来,想着至少还有这么一个人,她可以靠着喘口气,结果看见的是这个。
她跟李念吵得很凶,说了很多话,有的话她后来想起来都觉得太过分了,可当时收不住。
那之后两个人再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李念给她发过消息,打过电话,她都没有回。
毕业答辩、拍毕业照、办离校手续。最后一拍两散。
时隔多年,两个人又坐在对面。李念提起当年的事,看着姜继桢,像是等着她说点什么。
姜继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放下。
“真的没什么了,李念。”她说。
“当时我确实恨过你。我觉得自己为了你跟家里出柜,跟爸爸吵架,他去世后,面对的却是你的背叛,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想到那些,心里满是恨意。”
李念的嘴唇动了动,没打断她。
“后来随着时间,我从那种情绪里走出来了。想明白了一些事,其实那一切都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是我喜欢女孩子,是我在为自己的选择抗争。”
她看着李念:“所以真的没什么了。”
李念眼中含泪,“我后来自己也想了,那会儿我太怕了,怕毕业了各奔东西,怕你回海城就不回来了,怕你家里的事比我重要。我越怕就越想攥着,越攥越攥不住。”
李念又提起当年的事:“我并没有跟那个男生谈恋爱。他追了我很久,那段时间你不在,也不联系我,我不知道你父亲过世了,我承认我没有安全感,那天他来找我,我……”
“李念,那些都不重要了。”
姜继桢打断了她,“如果我接受你的道歉能让你好受些,我接受。”
李念停住了。
“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吧。”
姜继桢说,“也许安全感不能完全依靠别人,自己给自己,会踏实一些。”
李念坐在那里,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