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港的夜色深处》林夕梦川

14、三方对峙

　　唐的设备里，有个男人的哀嚎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场。

　　那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慵懒，和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不迫。

　　“顾少爷，久仰。”

　　顾衍之正准备点烟，“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打火机定格在指间。

　　他没有立刻点燃烟卷，而是维持着这个动作，桃花眼微微眯起，所有的慵懒和小情绪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锐利。

　　那声音继续传来，带着虚伪的歉意，骨子里却是毫不在意的轻蔑：

　　“这群不成器的，给您添麻烦了。”

　　紧接着，是毫不掩饰的冷酷：

　　“这些蝼蚁，疼昏了就算了，何必浪费您宝贵的镇定剂。”

　　顾衍之终于慢条斯理地将烟凑近火苗，深吸一口。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思绪。

　　他轻轻吐出一缕烟圈，声音透过烟雾，带着同样从容的、针锋相对的冷淡：

　　“阁下客气了。在我的地方，就算是蝼蚁，是死是活，也该由我来决定。”

　　他话锋一转，精准刺探：

　　“只是没想到，区区几只‘蝼蚁’，竟能劳动您亲自‘开口’。”

　　设备那头静了一瞬，一声低笑传来，那笑声里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顾少爷说笑了。我只是不喜欢手下人太吵，扰了您的清静。”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随口一提，“尤其是，在您刚刚‘安抚’好体内那位不听话的房客之后。”

　　顾衍之夹着烟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监控？感知？远比他最坏的预估还要可怕。

　　顾衍之摁灭了烟，身体靠回椅背，重新拾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少爷腔调：

　　“清静倒是好说。只是我这人，好奇心重。越是不让我管的事，我越想插一手。”

　　他语气轻慢，却字字清晰，“这几只‘蝼蚁’，我留定了。说不定……还能听听故事。”

　　通讯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几秒后，那声音彻底褪去了伪装的温和，只剩下冰冷的警告：

　　“要么，他们自己爬回来，要么，我亲自过去。”

　　短暂的停顿，压迫感骤升至顶点，“第二种，就不光彩了。”

　　通讯切断，忙音回荡。

　　顾衍之缓缓向后，重新陷进椅背。

　　“不光彩……”他低声重复，唇角勾起笑意，眼底燃起被挑衅的兴奋。

　　他拿起通讯器，按下录音键，语气平静，带着礼节性的惋惜：
　　“霍小姐‘亲自莅临’，顾某本应扫榻相迎。只可惜，瀛港地小，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的‘光彩’。”

　　他话锋一转，字字清晰而冰冷：
　　“至于我这里的几位‘客人’，似乎对瀛港水土不太适应，正在静养。就不劳您费心‘接回’了。”

　　他顿了顿，掷下最后的战书：
　　“我的地盘，自有我的待客之道。若您执意要来看看这‘不光彩’，顾衍之，拭目以待。”

　　信息发送。

　　唐回到书房，沉声汇报：
　　“少爷，刚确认。那四人体内被沉寂的枷锁，代号是‘赫拉克勒斯’。级别……不低。”

　　顾衍之捻着烟蒂的指尖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眼，眸中凝重一闪而过。

　　“赫拉克勒斯……”他再次低语，眼角微微上扬“还真是……看得起我顾衍之。”

　　一个选择过载自毁，宁为玉碎；一个却能强行沉寂，掌控一切。

　　苏沐宸和这位霍小姐，手段心性，各有千秋。

　　私人终端再次响起，屏幕上的“霍明晞”三个字执着闪烁。

　　顾衍之眼皮都懒得抬。

　　铃声恪守着它主人的习惯，响了三十秒，果然干脆挂断。

　　“哼，”顾衍之鼻腔逸出毫不掩饰的嗤笑，三分嘲弄，七分了然。

　　刚清净没几秒，终端又嗡鸣，这次是短信。

　　顾衍之眉梢微动，对着唐，懒懒抬了抬下巴。

　　唐会意，拿起设备，查看后，平稳开口：“少爷，霍少短信。”

　　顾衍之没说话，示意他念。

　　唐看着屏幕，那过于亲昵的称呼让他顿了一下，才以毫无波澜的语调复述：“衍之……”

　　这两个字刚从唐的嘴里出来，顾衍之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就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顾衍之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肩膀耸动了一下，像是被毛刺扎了，带着点嫌弃和不适。

　　他挥了挥手，示意唐继续。

　　唐继续念道：“……少爷，”他巧妙地略过了再次重复那个称呼，“听闻霍家有四个不听话的跑到了你那边，还请顾少爷高抬贵手，放他们回来。”

　　念毕，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顾衍之终于从资料上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嗤笑出声，“那是霍铮的人，怎么劳烦他霍明晞屈尊纡贵，亲自来跟我‘说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转向唐，又像是透过唐，看向那个发来短信的人。

　　“人，可以谈。安排我和苏沐宸的妹妹见一面。”

　　信息发出，书房内陷入等待。

　　终端那头，霍明晞陷入了长达两分钟的沉默。

　　两分钟后，回复终于传来，是一段语音。

　　顾衍之点开。

　　霍明晞的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温雅，语速很慢，但字字淬冰，带着一种翻旧账的、居高临下的质问：

　　“顾衍之，”他省去了任何称呼，直呼其名，“我记得很清楚。”

　　他刻意停顿，营造出更强的压迫感。

　　“那天，我给你打电话，问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人或事。”

　　他完美地复述了当时的措辞，然后，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顾衍之当初的回应：

　　“你说，‘没、有’。”

　　语音到此戛然而止。

　　顾衍之听着这段语音，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狡黠。

　　霍明晞的回应，在他的意料之中。这确实是个近乎无理的要求，尤其是在双方关系已经降至冰点的情况下。

　　但他并不后悔当初那个“没有”。在那个时刻，他根本没有思考。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再次拿起通讯器。声音平静，带着倔强：

　　“霍长官记性真好。”
　　他先是“赞扬”了一句，随即轻笑一声，带着讽刺：
　　“难道你根本无法安排这次会面？因为那个所谓的‘妹妹’，根本就是你，或者霍铮，用来牵制苏沐宸的……一个根本不存在，或者你根本无法掌控的‘影子’？”

　　“我要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只听过的名字，或者……一根不知道真假的头发。”
　　顾衍之最后加重语气：
　　“拿出诚意，霍明晞。否则，我们没什么好谈的。那几位‘赫拉克勒斯’，我会让他们在宥园‘静养’到地老天荒。”

　　“顾、衍、之！”

　　霍明晞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和威压。他刻意放慢语速，加重了每个字的读音，仿佛要将这个名字钉在耻辱柱上。

　　“我是不是……太纵容你和顾叔叔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致命。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顾衍之握着通讯器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眼底那抹慵懒和戏谑在瞬间被狂风骤雨卷走，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

　　他可以忍受霍明晞针对他自己，但他绝不能容忍对方将他的父亲，将整个顾家都当作可以随意拿捏的筹码！

　　短暂的死寂之后，顾衍之的声音响起，异常的平静，却像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霍明晞，”他也直呼其名，省去了所有虚伪的客套，“关于我父亲，关于你的‘纵容’。”

　　他微微停顿，声音里淬上了讽刺与决绝，“我很想听听，你打算怎么……‘不纵容’？”

　　他向前倾身，那双桃花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凛冽寒光。

　　“是用你舰队司令部的星舰？还是用你霍家在中枢垣的权势？或者……”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疯狂：

　　“你想亲自来试试，被‘深渊’凝视的滋味？”

　　漫长的死寂后，霍明晞的声音恢复了温雅，甚至带着邀请意味：

　　“衍之，”他重新用上了这个亲昵的称呼，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划下新的陷阱，“苏沐宸想见他妹妹，就让他自己来中枢垣好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挚”：

　　“如果你愿意，大可以跟着一起来。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款待。”

　　顾衍之听着这番话，唇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去中枢垣？在霍家的核心地盘上，那和自首以及将苏沐宸重新交出去没区别。

　　霍明晞这是吃准了他不会同意，所以才如此“大方”地发出邀请。

　　沉默了几秒，顾衍之才对着通讯器，用一种带着几分遗憾、几分嘲弄的语气缓缓开口：

　　“霍长官的‘款待’，顾某心领了。”
　　他话锋一转，犀利如刀：
　　“不过，我这位‘客人’性子怯，胆子小，怕是受不起中枢垣的‘隆重’场面。更何况，他如今在我这儿‘静养’，身体不适，实在经不起长途跋涉。”

　　紧接着，顾衍之再次将主动权拉回自己手中：

　　“既然是‘款待’，自然该由主人迁就客人。瀛港风光不错，气候宜人，正适合休养。不如……就请霍长官安排那位‘妹妹’，来瀛港散散心？”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当然，务必确保她是‘自愿’、‘安全’地前来。我顾衍之，必定以最高规格的礼仪，保证她在瀛港期间的……绝对安全。”

　　“衍之，你怕了。”

　　霍明晞的声音带着近乎愉悦的轻叹，仿佛终于抓住了对手的弱点，并优雅地在上方轻轻一点。

　　顾衍之硬生生将冲到嘴边的反诘咽了回去。

　　他不能中计。

　　霍明晞就是要激他，激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怕”而做出不理智的决定，比如……真的头脑一热，带着苏沐宸奔赴中枢垣那个龙潭虎穴。

　　他深吸一口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霍明晞，”他语气慵懒，“你用这种三流激将法，不觉得……很掉价吗？”

　　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更加放松。

　　“我不是怕，”他慢条斯理地纠正，“我是嫌麻烦。”

　　“去中枢垣，舟车劳顿，还要应付你那些层出不穷的‘款待’，想想就让人头疼。”

　　顾衍之语气轻蔑，“在我的地盘，一切我说了算，干净，省事。”

　　他话锋一转，将“怕”这个字眼原封不动地砸了回去，带着更深的讽刺：

　　“还是说，你不敢让那位‘宝贝妹妹’离开中枢垣，来我的瀛港？你……在怕什么？”

　　“怕我撬开她的嘴，问出点不该问的？还是怕她一旦离开你的掌控，就再也不‘听话’了？”

　　他轻轻“呵”了一声，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如果连送个人来瀛港都不敢，霍明晞，那你和我谈什么‘款待’，又凭什么觉得……我会把人送到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