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生存守则》山尽

142、说情 天

　　天际最后的那抹红消失了，整个府邸便像是被一层墨蓝色的纱笼罩，婆子们用挑杆把一盏盏风灯挂在檐下，发出昏黄的光亮，在地上映出一片片的黑影。

　　李乐云、词薇、杏儿带上她们准备好的添妆礼，结伴往东耳房去。

　　“贞儿姐姐，这是给你买的茶。”李乐云进到屋里，把那包松萝茶递给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姐姐别嫌弃。”

　　屋里只有贞儿和陈谨，度敏随大小姐往庆余院去了。

　　贞儿接过茶，放在鼻尖闻了闻，笑道：“是松萝茶吧，我就爱喝这个，多谢妹妹了。”

　　“姐姐不愧是大丫鬟，一闻就知道，喝过的茶恐怕比我吃过的米还多。”李乐云说完，瞥见贞儿脸上一闪而过的悲伤之色，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笑了笑。

　　贞儿没太在意，往她们身后看了一眼，门外没有再进来人，便问道：“娇伶呢，她没有来？”

　　词薇快嘴快舌道：“她这会儿还躺在床上哭呢，我们叫她，她不理我们。”

　　至于为什么哭，屋里的人都知道缘由。

　　贞儿抿紧了唇，面上显出惭色，“我去叫她。”她已经知晓这事是因为席面而引起的。

　　她才要去，便被李乐云和词薇联手拦住：“姐姐别去，她才被小姐教训了，这会儿心里正不高兴，谁也不愿意理，徐妈妈在安慰她，她也都不带搭理的，姐姐去了能做什么？”

　　词薇和李乐云按着贞儿，与她说明白。

　　贞儿想想自己如何能比得上娇伶的亲娘，便不再想着过去，招呼她们坐下用饭。

　　这桌席面不是厨房做的，而是大小姐拿钱叫人出去买的。有香椿芽拌豆腐、蓑衣黄瓜、胭脂鹅脯、春笋炒肉片、蒌蒿炒香干......一共是四冷碟、四热炒，两种汤，一道面食，那六百文拿给厨娘，未必能做这么丰盛。

　　词薇、杏儿也相继送出她们备的礼物，贞儿果然不嫌弃，笑盈盈地收了。

　　平日里她就和善，明日就要嫁人，她的和善里就多了一分哄小孩子的语气。词薇送的鞋垫，她就说词薇懂事体贴，杏儿送的糖冬瓜条，她就说自己许久没吃过这个了，杏儿送的正是时候。

　　众人才要动筷，东耳房的门被敲响了，贞儿按住要去开门的杏儿，去打开了门，外面不是别人，是才和娇伶吵过一架的康厨娘。

　　见到她，贞儿多少有些尴尬，今日虽不是她和康厨娘吵，但却是因为要给她办席面而引起的。若是李乐云知道贞儿的想法，定会说她就是人太好了，心太实，太担事，才会觉得过意不去，换成娇伶，肯定还觉得康厨娘不给自己面子。

　　“大娘怎么来了？我们正要用饭，你吃了没有？”贞儿侧开身，拉她进来，“坐下与我们一起吃吧。”

　　康厨娘笑着婉拒：“不必了，我妹妹给我打了饭，这会儿正等着我。我过来，是想给你送坛酒，这是我自个儿酿的黄酒，不烈，你们喝两杯也没事，当作是我给你庆祝庆祝。”

　　康厨娘到底年长一些，面上看不出丝毫尴尬，反观贞儿，道行就没那么高了。

　　贞儿没有强留，她们与康厨娘不熟，硬叫她坐下用饭，也是没话找话聊。

　　贞儿将黄酒放在桌上，拿了双干净碗筷扒拉了些饭菜，再装进食盒中，提给了康厨娘，“大娘拿回去吃。”

　　“这怎么好。”康厨娘摆手拒绝，“给了我，你们还够吃？”

　　词薇笑着道：“大娘放心吧，我们够吃，小姐给了二两银子，叫我二姨去买的，你不吃，这些菜我们也吃不完啊。”

　　康厨娘这才收下。等她走后，贞儿关上门，先拿出碗筷，扒拉了一些饭菜，“这是给度敏留的。”

　　词薇咬着筷子：“康厨娘难不成不生气？竟然还来给我们送酒，要是我，我才不会来。”

　　贞儿微笑着说：“她是外头雇来的，在我们府里也待不久，何必要与人结怨。”

　　词薇似懂非懂。贞儿留完了饭菜，几人还没说两句话，门又被敲响了，这次不是别人，而是徐妈妈，她脸色难看，但不是对贞儿的，而是她自己心里难受，她愁眉苦脸道：“贞儿，这是你娇伶妹妹给你准备的添妆礼，你收下。”

　　娇伶准备的是一支蝴蝶样式的银簪。

　　徐妈妈的添妆礼则是一早就给了贞儿，是一匹绛色的江绸。

　　或许是明日就要离开府里，贞儿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真说起来，她和娇伶结识的要更早，比认识度敏、陈谨还要早一些。

　　想起今日娇伶为了给她备席面而和厨娘大吵，最后小姐训斥了娇伶，贞儿便感觉到深深的愧疚。

　　“这......”贞儿迟迟没有接过。

　　徐妈妈拉住她的手，将银簪放进她的掌心，轻声道：“拿着吧，这是娇伶早就给你买好了的。”

　　“她怎么样，现在......还难过呢？”贞儿问道。

　　徐妈妈愁绪满怀，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平时小姐很少说重话，又疼她，这次她被小姐数落了一顿，小姐还不叫她去近身服侍，她就一时想不开了。”

　　贞儿安抚道：“妈妈别担心，你也说了，小姐素日疼她，如今小姐正在气头上，难免说几句重话，叫她不要担心，等过些天，小姐气消了，她就能回屋里了。”

　　徐妈妈不置可否，勉强笑了笑。

　　贞儿又拉她来屋里用饭，徐妈妈摇首道：“我就不吃了，我有点担心娇伶，想回去看看她。”

　　贞儿便道：“那我拨些菜，妈妈拿回去和娇伶一起吃。”

　　徐妈妈又握住贞儿的手，不叫她往屋里去，恳求地说：“贞儿，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你可一定要答应。”

　　“妈妈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我想让你帮娇伶求求情，让小姐别生她的气，叫她回屋里伺候吧。”徐妈妈握着贞儿的手力道很紧，像是把她当救命稻草一般，攥得贞儿都感觉有些疼了。

　　贞儿本就觉得这件事她也有干系，心里怀着愧疚，听完徐妈妈的恳求，她没有多想，立刻就答应下来：“妈妈放心，等明日我走的时候，我会给小姐求情的，只是小姐答不答应，我也不敢肯定。”

　　徐妈妈眼圈红了：“无事，若小姐不答应，也怪不到你身上。这事真说起来，都该怪我，是我没把娇伶教好。”

　　“妈妈别这样说......”贞儿安慰了徐妈妈几句，去拨了些菜和肉，塞到徐妈妈手中，让她带回去和娇伶分着吃。

　　徐妈妈走后，便再没有人来了，几人喝酒吃肉，随着她们说话，场子逐渐热起来。康厨娘送来的黄酒虽然不烈，但架不住她们喝得多了，脸颊染上了胭脂般的红，连陈谨这个话少的人，也说了几句打趣的话。

　　徐妈妈提着饭菜回到西耳房，娇伶盘腿坐在通铺上，连忙问道：“娘，你和贞儿姐姐说了没有？”

　　让徐妈妈去拜托贞儿，就是娇伶想出来的法子，一来这件事本就因为她而起，她来说非常合适，二来贞儿马上就要离开，由她开口，小姐或许会看在她就要走的份儿上，原谅自己。

　　徐妈妈把饭菜摆到桌上，借着屋中的一点烛火坐到通铺边上，柔声道：“说了，贞儿说，等明日她走时会和小姐求求情的。”

　　娇伶嘴巴微微撅起，脸上还挂着泪痕，“都是因为她，要不是因为给她办席面，我才不会去厨房！”这次大小姐生了很大的气，居然叫她不用来屋里伺候了，娇伶怎么能接受？她从来了府里就越过粗使，直接进小姐屋中伺候，不知让多少人羡慕嫉妒，如今不叫她去屋里伺候，那她能做什么呢？

　　思及此，娇伶手掌握拳，用力地在被褥上砸，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不满给宣泄出去。

　　“别这样......”徐妈妈见女儿这样，一颗心像是块揉皱的帕子，绞得她喘不过来气，她半搂住娇伶，不住地宽解她，“小姐只是还在气头上，等过些天就会消气，到时你还回屋里伺候小姐。”

　　......

　　林栖梧在庆余院用完了饭，便带着度敏闷闷不乐地回了屋。

　　屋内一片黑暗，度敏把羊角灯放到门边的矮几上，拿火折子点了桌上的青瓷油灯，屋内总算有了点光亮，她不悦道：“怎么都不在，一个人都没有，小姐，我去找她们。”

　　林栖梧坐在榻上，“别去了，想来是她们还在陪着贞儿，叫她们再说些话吧。”

　　度敏便止住脚步，去给林栖梧倒茶。等她把茶送到林栖梧手边，林栖梧却一动不动，支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林栖梧心里很是烦闷，原先只是因为贞儿即将离自己而去，现在多了娇伶的事，两件事让她心里越来越沉，像一块大石头重重压下，起初还能抵抗一二，但大石头实在太沉重，她的心绪低到了极处。

　　突然，林栖梧皱起了眉，看着跪到自己面前的度敏，她伸出手扶她，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度敏却不肯起来，往后缩了缩身体，不叫林栖梧碰她，度敏自责道：“小姐，今日的事都怪我，若是我没想出来给贞儿姐姐办席面的事情就好了。”

　　林栖梧将手往前伸了伸，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这件事怎么能怪你？你想出给贞儿办席面，是你有情有义，要我说，我这身边的丫鬟们，也就你本分有良心了，其他人都比不上你，尤其是娇伶，我竟不知道她在背后是这样的人。”林栖梧才经了此事，对身边的丫鬟们都不太信任。

　　度敏垂着头，脸上泛起红晕，昏昏黄黄的烛火照得她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她浅浅笑道：“小姐，我没你说的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