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生存守则》山尽

141、失望 小

　　小康厨娘到底年轻一些，听娇伶一口一个“老虔婆”“下贱胚子”，没能忍住，愤怒地瞪着娇伶道：“姑娘说话别这么难听，我们来府里是做饭的，不是来挨你的骂的！你若是再这样，我，我就告诉太太去，叫她知道，咱们府里还有个副小姐！面子比谁的都大！”

　　“你还敢顶嘴！还敢告状！”娇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信不信我立刻回了小姐，叫你立刻滚蛋！让你回外头做饭去。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里外不分，来了府里，心里还向着外面，我这个府里的人叫你去做饭，倒还要求你，你却去巴结文楼的厨子，给人家打下手，怎么，你想求人家教你做饭？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凭什么！”

　　小康厨娘被骂得又羞又恼，康厨娘见自己妹妹挨了骂，彻底忍不住这口气，将妹妹拦在身后，冷声道：“姑娘说话何必这么刻薄，事出有因，我都说得明明白白，姑娘何必这样骂我们！我们姐妹来了府里做事勤恳，前不久还得了太太的赏，怎么到你嘴里，反倒都变了似的。我们做事都是听严管事吩咐的，她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怕耽误席面，才叫我们帮忙打下手，到了你嘴里，就变成我们巴结了，可真是奇怪。”

　　小康厨娘也道：“姑娘递个话我们就得滚蛋，这不是副小姐是什么？大小姐知道你说的话吗？”

　　“你敢提小姐，我，我撕了你的嘴！”娇伶以前仗势欺人，别人碍于她的身份，不敢回嘴，真要和她骂起来，娇伶就说不过了，便撸起袖子，上前就要动手。

　　这时，身后传来一句淡淡的话，“闹够了没有。”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都噤了声，像是鹌鹑一般，缩了脑袋，往后退了几步。

　　娇伶回过头，见着大小姐面无表情的看着她，身后的度敏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睛里露出担忧。

　　“小姐，你怎么来了。”娇伶敛去脸上的愤怒，堆起笑容，“这厨娘偷懒，我说了她几句，没想到她不听，就和她吵了两句嘴。”

　　林栖梧不为所动，仍旧那副表情，眼神冰凉，看得娇伶心里一颤，她小声问道：“小姐，你来了多久？”

　　刚才她们吵得正凶，竟没注意到林栖梧带着人进了院子。

　　“来了有一会儿了。”林栖梧轻飘飘一句话，让娇伶白了脸，一会儿是多久，小姐是听到了她刚才说的话，还是没听到？可看着林栖梧的脸色，她也没敢问。

　　娇伶不敢问，林栖梧却有大把的问题想问她。

　　她竟不知，自己身边伶俐乖巧的丫鬟，到了外面却是另一副样子，那话她听得都想捂住耳朵。

　　林栖梧静静看着娇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娇伶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一片湿润，害怕、担忧之色从她眼中倾泻。

　　林栖梧想起了她刚来自己身边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圆润的眼睛中有害怕、担忧，但也夹杂着羡慕和憧憬。

　　她是徐妈妈的小女，徐妈妈生下娇伶后，恰巧赶上老爷当官，徐妈妈一面舍不得小女儿，一面家里又得靠她当乳娘的月银过活，权衡之下，徐妈妈还是抛下小女，跟着林家去了南阳府。

　　等娇伶大了些后，才被送到徐妈妈那里，彼时林府已经当官多年，家中比徐妈妈家里富贵的多，娇伶第一次入林家，便迷花了眼睛，私下里求她娘给她讨一份府中的差事。

　　徐妈妈因着娇伶刚出生时就不在她身边养育她，心里存有一番愧疚，便求了大小姐，林栖梧和乳娘亲近，哪有不应之理，叫她入府在自己身边伺候不说，还给她取了名字“娇伶”，足以见对她的喜爱。

　　她虽来的早，但年纪小，很多规矩都不懂，可林栖梧并不嫌弃，把她当妹妹一样。娇伶在小姐面前也甚是乖巧。徐妈妈因着对她愧疚，从大小姐那儿得了什么好东西，还没在自己手中捂热，就给了娇伶，把娇伶养的和小姐一般。

　　想起这些，记忆便如同潮水般涌来，让林栖梧回忆起了更多往事。想到娇伶刚来时会甜甜的叫姐姐，后来才改了口叫小姐；她会把市井里的趣事绘声绘色地讲给林栖梧，哄林栖梧开心；像一只没断奶的猫儿，林栖梧做什么，她都要待在身边瞧着，有什么不明白的，就会带着仰慕的语气问林栖梧。

　　即便后来发觉娇伶有些娇纵，但林栖梧也只当她是孩子心性，可今日听她口中什么“老虔婆”“下贱胚子”“撒泡尿照照”，犹如市井泼妇一般，哪还有半点那个乖巧小姑娘的影子？

　　她说得如此顺口，如此理直气壮，想来不会是才学会的，而是早就会的。

　　林栖梧心中一阵恼火，但更多的，还是一阵凉意，无尽的失望在她心里蔓延。那个娇纵的小姑娘，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早就变得蛮横凶悍。

　　那在自己面前的娇憨天真，全是她伪装的吗？

　　林栖梧不想去深想，她闭了闭眼睛，再次朝着娇伶看去，瞧见她脸上堆起的笑容，林栖梧只觉得陌生。

　　“我竟不知，你在别人面前拿我的名头去压人。”林栖梧淡淡说道，话中的深意却让娇伶感觉到一把尖刀悬在头顶。

　　“不是，小姐，你听我解释......”娇伶不曾把她这副模样展现在林栖梧面前，如今却被林栖梧瞧见听见，娇伶心里急得像是烧起了一把大火。

　　林栖梧静静站着，似乎是在等她的解释。

　　娇伶吞吞吐吐道：“是，是因为厨娘不给贞儿姐姐做席面，我才和她们吵起来的，都怨她们......”泪水在娇伶眼中打转，不知她是因为觉得委屈，还是因为害怕。

　　林栖梧听完她这番话，心里的失望更深，到现在娇伶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小康厨娘听娇伶把错全推到她们身上，刚要开口，便被她姐姐康厨娘拉了一下，康厨娘示意她不要说话，小康厨娘虽然不解，但也没再开口。

　　康厨娘看着大小姐，她不是府中的家生子，但入了府之后，关于几个小姐的脾性、口味她都打听清楚了，从旁人口中听到了不少有关大小姐的事，知道这位小姐娇贵任性、脾气大，对她屋里的人便有多般讨好，如若不是今日真有要事，不会和娇伶闹起来。

　　原以为大小姐来了，会先呵斥她们厨房的人，没想到刚才听她说的话，竟是在不满自己的丫鬟？这和康厨娘想的截然不同，出乎康厨娘的意料。

　　大小姐，似乎和那些传闻中的不大一样。

　　“厨娘不答应，你自来回我就是，你刚才说的那是什么话？那是你嘴里该说出来的话吗？”林栖梧来百味院也不是第一次了，她莫名地想到了上次自己也是在这儿和林管事争吵，不过这次和上次不同，那次她异常愤怒，火气在心中翻涌，而这次，她却很是冷静，冷到她的心发寒。

　　“奴婢，奴婢......”娇伶喃喃着，脸色越发苍白。

　　娇伶这样跋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始终没人告到林栖梧面前，一是她欺负的多是后院的人，她们见小姐一面都难，二是毕竟不是林栖梧亲眼所见，而娇伶却是在身边伺候，说了怕林栖梧也不相信，而今日娇伶的所作所为被林栖梧亲眼看见，比让林栖梧听说更来得深刻。

　　“你还拿我的名头去压人，今天是厨娘、管事，明日轮到谁，王妈妈？给我递个话，我就得把她们赶出去，你倒是挺有威风啊。”林栖梧冷冷道，“你可知，你是威风了，可是会叫别人以为你是受了我的意，坏我的名声。”

　　“奴婢没有那个意思......”娇伶垂着头，眼泪滚滚而下。

　　林栖梧截断她的话：“无论你有没有那个意思，旁人知晓了，也以为是我纵容你仗势欺人。”

　　康厨娘的目光在娇伶身上打转，似乎明白小姐名声不好是由何而来的了。

　　“去给厨娘赔个不是。”林栖梧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道。

　　娇伶猛然抬起了头，要她给康厨娘道歉？娇伶才和她争吵过，也是因为她，自己才被小姐教训，现在却要给她道歉！

　　娇伶如何愿意？她只觉得屈辱，她满含哀求地看着林栖梧，以往她撒个娇，林栖梧就会心软，答应她的事。如今林栖梧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古井无波，引起不了半点涟漪。

　　娇伶咬着嘴唇，唇齿间尝到丝血腥，她到底不敢再辩驳，转过身，朝康厨娘走去，对着她俩福了福身，低声道：“大娘，是我一时糊涂，言语冲撞了你们，你们别和我一般见识，我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李乐云看着这一幕，她能想象到娇伶心底有多么不愿意。

　　平日娇伶多势利一个人，要她向康厨娘低头认错，不知有多憋屈。

　　可这是大小姐吩咐的，娇伶再不愿意，也得去做，除非她不想在小姐身边待了。

　　此时在场的人都看向康厨娘，不知她会怎么应对。

　　是不给娇伶面子？还是趁机骂她？

　　小康厨娘这会儿才看明白形势，想起刚才娇伶的嘴巴有多脏，便想说话刺她两句，才要开口，一旁的康厨娘缓缓道：“姑娘言重了，我们不会放在心上。”她淡淡笑着。

　　娇伶没听到讽刺的话，松了口气。

　　小康厨娘听她姐姐这么轻易地原谅了娇伶，很是不满，她不知康厨娘是深思熟虑后才说的话。

　　别看大小姐现在不帮娇伶，可别忘了娇伶还有她娘在，说不准娇伶就无事。况且她们姐妹还要在府里做活，何必把娇伶得罪死。

　　林栖梧听娇伶赔完了不是，才转身离去。

　　娇伶咬咬牙跟了上去，比起怎么叫大小姐不生她的气，给康厨娘道歉这样的事根本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