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桐》执光扇影

191、露锋藏拙 看似锋芒露

　　莳栖桐偏头躲避，后撤几步，不欲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大打出手。

　　然而吴德却不欲放过，他拳头在空中生生逆转，再度袭向莳栖桐脖颈，同时辅以扫腿，肘击，显然是奔着要莳栖桐重伤去的。

　　此番变故，震惊了先前被吴德的大声斥责引来的众人，他们原以为这只是一场可做茶余饭后谈资的矛盾，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发展为大打出手。

　　一时之间，吸气声此起彼伏。同时还伴有混乱的脚步声与焦急的通报声。

　　与此同时，转过回廊正要寻找莳栖桐的苏朔玄恰目睹这一幕，他面色大变，怒气涌上心头，顾不得匆匆上前侍从的焦急通报，飞身便从人群中掠出，往两人起争执处飞去。

　　他的出现，无疑为这场闹剧再添薪柴，一时之间，满场八卦者再顾不得这是州署前廷，窃窃私语。

　　“方才吴镇将是不是有提到苏都尉也是齐校尉的靠山？”

　　“唉，你还别说，苏都尉向来以温雅有度示人，从未没人见过他这般生气的模样，难道说……”

　　“而且，他二人还是上下级关系，冰奚，月朔两战便是以他二人为主将……”

　　好事者眼波流转，谣言便在瞬息间传遍四下。

　　与此同时，不等苏朔玄出手，众人便听到咔嚓一声，随即，便是吴德压抑不住的哀嚎。

　　众人循声望去，只看见身姿挺拔的少年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方才嚣张无比，出手狠厉毒辣的吴德桎于手下。

　　那般淡然，仿佛吴德在她手中不过是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

　　适逢秋风拂过，卷起几片红枫，落于少年乌黑的发间。

　　红枫金眸，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庞赋予了万千光华，惹得众人再难移开眼分毫。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的瞬间，莳栖桐抽出一只手来摘下缠住青丝的红叶，将其送入风中，含笑面向众人道：“流言无刃，却能诛心。诸位皆是明理之人，想必不会为流言蒙蔽。今日之事，实在是吴镇将一时糊涂，诸位也能谅解的罢？”

　　话音落下，那点笑容随之而逝，取而代之的，是筋骨摩擦的咯吱声与响彻满场的骨裂脆响声。

　　不过片刻，便是吴德通天的哀嚎与怒骂，“啊啊啊——！齐……齐同！你折辱同僚，不怕军棍加身吗？”

　　哀嚎与怒骂尖锐刺耳，反复回荡于场中，仿佛将痛意加诸于所有人身上。一时之间，场内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与之伴随的，还有众人或惊或惧的眼神，他们皆暗自后悔，后悔自己先前只注意莳栖桐的高强武功和绝代风华，没意识到她手段狠辣，绝非可轻易招惹之辈。

　　众人的这番反应显然很符合莳栖桐的预料，她甩开吴德，嫌恶地接过苏朔玄递与的手帕擦了擦手上浸染的血迹，扬声道：“虽然吴镇将是一时糊涂，但他如此怨愤想来绝非空穴来风。我与诸位同僚一场，也不忍见诸位心生怨怼，或被蒙蔽，趁此机会，我也想澄清此异议。”

　　莳栖桐顿了一下，环视周围一圈，复扬声道：“军中向来以勇武当先，我也不忍见同泽们因心有猜疑而生龃龉，趁现下在诸位见证，不若就用比武之法，让心有猜疑的同泽与我一试，看我是全凭实力，还是攀附投机？”

　　少年声音清越，不卑不亢，锐利而不失温和的目光扫过众人，将不可冒犯的气度尽数施展。

　　众人方才已见识过她的手段，如今怎敢招惹？

　　苏朔玄亦颔首，顺着莳栖桐的话道：“齐同所言不错，我等本是同泽，若是内生龃龉，互相猜忌，岂不相当于自毁长城？既有猜疑，便及时打消，今日在此，若没选择站出来，与齐同比拼一场，那来日再让我听闻此等攻讦言论，休怪我不留情！”

　　苏朔玄掷地有声，沉沉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到仍抱手痛呼的吴德身上。

　　察觉他阴沉的视线，吴德顾不上疼痛，怒目而视。

　　然而苏朔玄却没给他机会反击，他只是挥了挥手，肃立一旁的侍从们便立即上前，将吴德带了下去。

　　虽然是被“客气”地带走，但吴德仍是满脸不屈，他愤怒欲喷火的目光一一扫过莳栖桐与苏朔玄，仿佛要将两人剥皮吞骨。

　　而莳栖桐则是以淡漠的目光扫过他一瞥，便重新望向在场的众人。

　　唯有苏朔玄，他眉心紧锁，直面吴德阴狠的眸光，沉沉威压尽放。

　　三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自然全入众人之眼。

　　这三人中，一位是年少成名，前途不可限量的英才；一位是战功赫赫，积威甚重的肱骨；一位是虽有恶名，但数立战功的骁将。

　　无论是谁，他们都招惹不起，众人连连后退，摇头不语，唯恐招惹其中任何一人。

　　见此，莳栖桐点头，复而微笑道：“在场诸位我无一不该唤一声前辈，既然前辈们如此明理，不曾质疑我的本领，我便在此谢过诸位了。”

　　说罢，她拱手向众人行礼，端的是谦谦君子的气度。

　　“想来军中有诸位这般通情达理之辈，日后绝不会有肆意污蔑，空口指摘的行为，又何愁我军不兴，战争不胜？晚辈何德何能，能与诸位共事！”

　　这一番话，既将他们抬上道德高地，又无形中缓和了方才紧张的气氛。

　　纵使围观者眼底心思各异，有莳栖桐这番话在前，他们也只能齐齐堆起笑意，连声边称赞边恭维莳栖桐如何如何通情达理，从她武艺高强，谈到心胸开阔，又不住感叹有此英才，我军如何不兴？

　　无非是一些恭维奉承的话语，若非有先前冲突，现下亟待缓和气氛，莳栖桐是决计不愿曲意逢迎的。

　　但形势如此，她不得不勾起浅笑，与苏朔玄一道与众人虚与委蛇。

　　终于，在日色渐沉时，这一番应酬总算结束。

　　她卸下笑容，与苏朔玄一同在侍从的引领下往州府后院走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了满院，但因晚秋寒凉，这丝丝缕缕的光芒不仅没带来温暖，反将寒凉照彻满院。

　　莳栖桐伸出手，一边感知着这毫无暖意的阳光，一边不断思忖着沈远为何会那般憔悴。

　　就在这时，苏朔玄放缓脚步，待侍从心领神会地与二人拉开距离，才侧头低声与莳栖桐道：“你方才锋芒毕露是为藏拙？”

　　闻言，莳栖桐收回手，抬眸一笑，“青阳兄心窍玲珑，瞒不过你。”

　　是，莳栖桐一开始确实只为敲打敲打吴德，但后面意识到吴德并非个例，军中眼红她升迁速度的大有人在，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既然他们都在找她错处，意图将她拉下，不若自污给他们个冲动行事，脾气暴躁，难以成事的形象，借机断他们猜忌之心。

　　三言两语，莳栖桐便将藏拙心思道尽。

　　四目相对，莳栖桐灵动狡黠的眼眸撞入苏朔玄心中，教他不由得想起了月朔城中，匆匆一瞥，反复推敲后，仿佛窥见的秘密。

　　这般想着，他便不动声色地侧头，欲窥莳栖桐侧脸是否仍有那点残余。

　　却不料莳栖桐不着痕迹地侧头，抬手指向近在咫尺的后院，提醒道：“青阳兄，庆功宴将开，旁事我们稍后可再议，现下莫让将军与长史久等。”

　　“嗯，齐同说得在理。”苏朔玄闻言回头，将不知为何起薄红的脸庞藏入阴影，端肃仪容，整衣趋入。

　　而落后他半步的莳栖桐收了面上的笑意，神色冰冷地审视着苏朔玄，过往被她遗落的细节尽数想起。

　　开宴之前，林景卫面向众人，就吴德袭击莳栖桐一事进行了惩处，同时出言敲打了席上仍存不轨心思的众人。

　　而对于莳栖桐，他则施以宽容，只是提醒她莫要如此鲁莽，罚她禁闭三日，便轻拿轻放，将此事揭过。

　　见此，纵使有人仍对莳栖桐不满，也不再敢露于表面了。

　　与吴德的恩怨便算告一段落，但莳栖桐心知，就凭吴德被带下去前愤恨的眼神，此事还远没结束。

　　不过，她才不会因此畏惧分毫，她只坚信，若己身持正，风雨何惧？

　　此事了后，林景卫又说了些鼓舞人心，齐心共勉的话，便宣布开宴。

　　宴上，无非仍是你来我往，交错应酬，因莳栖桐如今名望非同昔比，寻她交际的人也络绎不绝，纵使她酒量不错，数盏下肚，仍感头晕目眩。

　　正当她打算推辞，出去散散酒气时，月谙举盏而向，邀她去到庭外。

　　顾及月谙的身份，旁人自是识趣离开，两人也得以离去。

　　才踏出门阶，月谙便伸手搀扶住了她，低声问道：“你如今可好些了？”

　　“自然。”莳栖桐拍了拍她的手，直起身子，故作坚强。

　　然而两人已至僻静处，举目四望皆无人息，月谙也不避讳，直接斥道：“逆阴阳而行，你迟早遭反噬！”

　　她这话自然是指莳栖桐自月朔一战后，便彻夜难眠，后又加大了易容改颜的药物的用量一事。

　　然则莳栖桐不以为意，她很清楚自己现下已踏入风雨波涛，虽如今只有月谙与其祖母不知因何看出了她的身份，但她不敢心存侥幸，因为自己若在未站稳脚跟前便身份暴露，无疑是粉身碎骨，自寻死路。

　　她绝不会接受这个结果，也不愿去想失败的可能，是以，除了加大用药量，她别无选择。

　　况且，情况也没有月谙说的那般糟糕，她如今不仍是生龙活虎，一如往昔。

　　但月谙毕竟也是出于好意，莳栖桐晃晃头，摇去醉意，含笑道谢：“多谢月主关怀，我真的没事。”

　　见她这幅满不在意的样子，月谙眉头蹙紧，深深吸了口气，发现这口气无法咽下后，便狠狠甩开她的手，拂袖而去。

　　“哎，月主……”莳栖桐伸手欲挽留，却只看见她愤怒离去的背影。

　　看着她的身影转过回廊，消失不见，莳栖桐收回手，倚靠在栏杆上，吹凉风以散酒气。

　　不止过了多久，前厅传来夹杂着说笑作别的脚步声。

　　知宴席已散，莳栖桐起身，理了理衣冠，正欲往前厅走去，未曾想所行不过数步，她便望见了眸光一亮，快步朝她行来的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