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桐》执光扇影

106、火光明明 火光晃明明

　　午夜，本已沉寂的驿站突然躁动起来，随着兵甲交叠声响起，前院火光骤亮，持火把的士兵将院中照得亮如白昼。

　　也照亮了被束缚住跪于庭中之人的身影，两人皆垂着头，容貌不清，神色不明。仅能凭借他们的衣着，大致可判断其为北戎人。

　　几把交椅被放置在院中，大越与北戎使臣各立左右，视线交汇，彼此眼神里的锋芒毫不掩饰地展露，但双方又默契地在脸上绘出一副假笑面。

　　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士兵们自发分开，洛肃岚与安俟戎领着各自的侍从朝交椅走来，双方才收起虚伪的假面，朝两人望去。

　　洛肃岚脸上仍带着浅淡的笑意，若非他身旁的安俟戎面若冰霜，旁人或许会忽略剑拔弩张的气势，以为他今日是来赴宴，而非审讯。

　　“抬起头来。”

　　明明是如沐春风，夹带笑意的声音，跪地的两人却不禁一颤。

　　见两人仍垂着头，不欲抬起，洛肃岚眼神一凝，一名手握长刀的男子便径直走向俯首的两人。

　　只听咔嚓两声，两人不禁发出一声痛呼，又立即噤声，满眼愤怒地抬起头来，看向了上首的洛肃岚。

　　“翎王，您此举何意？”一名北戎使臣察言观色，见安俟戎面露不悦，他会意，继而挺身发问。

　　“何意？”明明洛肃岚脸上的笑意仍存，却无端令四周的气氛瞬间凝固。

　　“无耻至极！都到这种时候了，竟还能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二人做了什么，你们自己不清楚？”

　　闻声，众人往声音来处望去，只看见一名血气方刚的少年满脸怒气，立于洛肃岚身后。察觉北戎众人的目光，少年面色愈冷，怒目圆睁看，显然一副看不惯北戎众人明知故问的样子。

　　不知是暗夜深邃，还是寒夜幽凉，一瞬间阴冷下来的气氛引得站立安俟戎身旁的铁帕木蓦地冷冷一笑，见众人的目光朝他处聚集，他才幽幽道：“清楚？此间发生何事我方尚且不知，如何清楚？”

　　“那这个呢？”一身劲装的男子举起一块玉牌与一封书信，扬声道。

　　玉牌颜色黯淡，若非其中图腾在座诸位皆熟悉无不，众人险些要以为其是男子从旁处随意捡来的物什。

　　看清这块玉牌后，几人眼神微动，却很快掩饰过去，回归平静。

　　“这又能说明什么？”

　　劲装男子无视北戎使臣的询问，转眸盯向不动如山，面色平静的安俟戎，冷声问道：“王子竟也不识此物？”

　　安俟戎抬眸，在劲装男子身上停留一瞬，才转而看向洛肃岚，“就凭这一件假物，翎王就想定本王的罪？”

　　洛肃岚仍就笑着，眼眸却看向远处，不知看见了什么，他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实，“既是假物，王子不妨将真物予我等一观？”

　　此言一出，安俟戎面色瞬冷，“翎王既知此物关要，便不该提出此等要求。”

　　北戎众臣同样面色难看，其中可能有几分同仇敌忾，但更多的，是察觉洛肃岚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愤怒。

　　“既然王子不能拿出真品，你方又怎能断定此物为伪？”少年再次出声，语中尽是讥讽。

　　北戎众臣正欲反驳，洛肃岚突然开口，“事涉两国和平，诸位应当清楚其中利害。”

　　“利害？哼，翎王此番拖延，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安俟戎不再沉默，抬眸望向众人，有几人被他饱含威压的目光所慑，匆匆低头，安俟戎定定看了他们几眼后，才转而望向洛肃岚，冷声追问，“如此大费周章，怕是早已筹谋吧？”

　　“不知我是何处得罪了王子，才招致您如此污蔑？”洛肃岚面色不改，眼神澄澈，一副坦坦荡荡，毫无愧疚的神色 ，倒显得安俟戎的愤怒像是无理取闹。

　　安俟戎垂眸凝望洛肃岚良久，末了，他从鼻中发出一声冷哼，转而抬手指向跪着的两人，“够了！污不污蔑，待片刻后方晓，眼下，先处理这两人。”

　　突然被安俟戎指到，两人俱是一惊。他们诚惶诚恐地抬起头来，发现两人根本没将目光落到他们身上后，他们暗暗松了口气，转眸看向正以眼神对峙的两人。

　　看着洛肃岚眼中浮现几分慌乱，安俟戎嘴角微勾，回头落座。

　　可惜，他没看见洛肃岚在他转头刹那，眼中浮现半分讥诮。

　　于此同时，正于一处悄声翻找的莳栖桐突然感受到一道微不可察地脚步声，她立即停止动作，转而避至暗处，留一双眼眸，看向声音来处。

　　不消片刻，几道黑影兀自出现，他们目标明确，直接朝莳栖桐藏身处走来。

　　莳栖桐静立原地，虽未移动，手却暗暗摸上了腰间锦囊，将银针捏至指尖。

　　眼见黑影与她越来越近，莳栖桐指尖蓄力，摆好了起手式。

　　就在黑影快要走至莳栖桐的藏身之处，莳栖桐指尖银针将要射出的那一瞬间，一声“噼啪”兀自响起。黑影们疑惑回头，莳栖桐也立即收回指甲银针。

　　……

　　等黑影们回头时，却发现窗子不知何时悄声打开了，窗外雪白的梨枝悄然探入阁中，带入半分月光。

　　一人匆匆上前，俯身朝窗外看去，却只看见微风吹落的梨蕊随风飘荡。

　　驿站前庭，在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中，焰火晃动着照亮了安俟戎难看的面色。

　　洛肃岚忽视安俟戎投来的不悦目光，径直望向再度俯首的两人，再次开口。

　　“是谁让你们偷盗清兆城防图？你们的接头者又是何许人也？”

　　短短一句话，却让堂中瞬间安静下来，几人眼神交汇，眼中尽是惊慌无措。

　　洛肃岚将一干人等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已至此刻，他脸上仍有几丝笑意。明明远观着是赏心悦目的容貌，但不知为何，却令人无端生出一股彻骨寒意。

　　“王子，臣是冤枉的！”跪地的一人直接忽视洛肃岚夹杂着寒凉的目光，转而看向一旁端坐的安俟戎，扬声喊冤。

　　此言一出，方才陷入沉寂的众人立即应反沸腾，两国使臣又争执起来，争执的话题无非是两人是否无辜，双方居心如何。

　　洛肃岚与安俟戎坐于上首，看下首众人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

　　洛肃岚面色平静，如琉璃般映射火光的眸子中情绪不明，旁人无非从中窥得他所思所想为何。

　　见洛肃岚神色淡然，少年与劲装男子奋身便要加入混战，却没料始终毫无动作的洛肃岚蓦地抬手，制止了两人动作。

　　“若你真有冤屈，不妨在众人眼前言明，看此处是否有是非公道。”

　　洛肃岚不大不小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闻言，方才还喧闹异常的庭院瞬间回归平静，彼此都挂了彩的两国使臣迅速分开，站回原位，静观后续发展。

　　没人料到洛肃岚会先说出此语，特别是跪地的两人，他们面色大变，对视一眼后，又默契地抬手拭去额上滑落的冷汗，竭力维持平静。

　　最终，其中一名深吸几口气后，面上染上薄怒，扬声道：“先前是为形势所迫，为保性命，能到王子处陈情，我才假意承认，如今有众人为证，我愿将一切道来。”

　　说到这里，男人扭头看了身后站立持刀男子一眼，满眼怨愤。

　　与男人的怨愤相比，持刀男子眼中古井无波，平静异常。

　　见持刀男子这幅样子，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刚刚续起的气势瞬间矮了下去，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才悻悻回头，看向上首的洛肃岚与安俟戎，“恳请王子与翎王予我一个机会。”

　　“若我不允呢？”洛肃岚脸上仍带笑意，眼中尽是戏谑。

　　闻言，男人脸色青白，转而以恳求的眼神扫向北戎众人。

　　安俟戎连眼皮都没掀，只静静看向远处，仿佛眼前之事皆与他无关。

　　男人只得将目光投向静立安俟戎身旁，抱手好整以暇的铁帕木。

　　察觉他的目光，铁帕木眉头一挑，“不过是求个机会，他尚未说完，翎王何必先行制止？除非……”

　　不知为何，洛肃岚的目光也望向远处，仿佛没听见铁帕木的失礼之言。

　　虽然洛肃岚没有反应，但他身侧的几人却难容忍铁帕木此举，几人对视一眼，还未来得及反驳，一名少年便先斥道：“铁帕木，你这是什么意思？”

　　铁帕木勾唇一笑，眼底尽是得逞，“我只是说了公道之语，汝怎会如此愤怒，莫非……”

　　“若说公道，不妨先听我一言！”

　　一道轻柔却有力的声音响起，众人噤声，往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围成铁桶的包围瞬间解开，明灭的火光中，谢之璃一行人簇拥着面色苍白的洛肃宁走来。

　　“皇弟，不妨先解开这二人的束缚？”

　　闻言，持刀男子望向洛肃岚。被束缚跪地的两人则转身去看洛肃宁的神色，奈何人影重重，两人只瞥得裙裾一角。

　　既看不见，二人便转回头，趁着转头那瞬，两人视线悄悄交汇，俱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