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雨下》素和栩栩

33、寒夜火烧神君庙

　　黄沙滚滚中，原本的战场也转变成了怀柔国境内。
　　只见百姓流离失所、伤亡惨重，有的瘦骨如柴，有的满身是雪冻死在睡梦中，一些还能走动的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
　　朦胧间下方又转变为怀柔王宫，一位粉衣女子定定地站在城墙上眺望。任飘雪落她肩头发上，她面无表情眼眸涣散，好似一个木头人，那是汤玹。
　　她的心声在道：“芗儿你还好吗？可见到他了？我也很想去……”
　　“可我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他见了我一定很烦恼吧……”
　　“来世……来世我们还会遇见吗？我想……还是不要了吧……我……只执着这一世的……”
　　“姐姐，你还好吗？我……很想你……”
　　日生月落，日生月落。连过了许多天后的一天，汤玹扬起笑靥，脱落一件斗篷又跳起舞来。
　　这是支很轻快的舞蹈，她就像是在花丛间飞舞的蝴蝶，草原上自由自在的蜻蜓。
　　跳得正兴奋间，她将一旁的木凳端到墙边，踏了上去，就站在墙头上跳舞。周围的士兵欲上前阻拦，她却笑着语气坚定道：“都不许动！”
　　士兵不敢妄动，只得谨慎地跟着她。
　　她跳啊跳，昂首迎接耀眼的阳光，又转了个身打算转圈时却一脚踩空直直从城墙坠下。
　　地面顿时鲜红一片。
　　她含着最后一口气，看了看那阳光便合上了眼。
　　画面一转。
　　百里芗突现宫门前，她缓缓蹲下身捂着脸不住地抽泣。卫兵举起兵器发现是她才收回：“二公主？”
　　一位宫女跑到她身侧，搀着她颤抖的身子道：“公主您终于回来了！您怎么哭得这样厉害？是脚上的冻伤又冒血了吗？”
　　百里芗没有说话，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宫女一脸担忧：“公主，自您离开后奴婢日日都在这等候，如今回来了怎么哭成这样？”
　　百里芗一把抱住宫女，说不了一句话。宫女也不再问了，只拍拍她的背。
　　百里芗的这副模样也让守卫们面露不安。
　　半晌，二公主稍稍平复悲伤，她抬眼却看到不远处的地上有一摊醒目的血迹。还有几名士兵在打扫。
　　她松开宫女紧张道：“为什么会有血？”
　　宫女咬咬唇哀道：“自那日您骑马离去，国主中箭的事情也被传开来，玹姬知道后日日都来城墙上观望。前段时间还好好的可今早，玹姬开始在城墙头跳起舞来，不料一脚踩空自墙头跌落，去了！”宫女说完痛哭着。
　　百里芗一脸的不可置信道：“玹，玹姬死了？”
　　宫女点头道：“是！”
　　百里芗呆愣住了，下一刻立即挣扎着起身泪如雨下，连连摇头道：“不可能的……汤玹不会死的！”她想迈步可双脚却没了力气。
　　宫女慌忙扶住她，滴着泪道：“二公主您当心自己的身体啊！”
　　二公主甩头，泪连成线：“不会的，不会的……”
　　她颤颤起身，走没几步便晕倒在地，周围守卫急忙上前。
　　东篱止住手上摆弄的扇子，道：“汤玹也死了。”叹息道，“怎么说也经历了她的一些命运，就这么死了还真觉得挺可惜的。”东篱朝玉兰时望去，看到她呆呆地看着下方。
　　没过多久，从王宫里便传出旨意，说怀柔国征战的将士已全部牺牲，国主也驾崩了，战士们以血入旗锁住魂魄只为困住顾国的军队三日，所有人都要快速逃往别处。
　　期间，虽然顾国军士被困，但也发出狠话，若他们拿下怀柔国，必夺焕颜泉，杀净老幼者，抢夺众美人。
　　怀柔国人上下惶恐。
　　东篱不禁道：“也不知这神君赐下花容泉是对是错。”
　　闻人长命道：“美丽是没有错的，错的是觊觎美丽的人。”
　　东篱摸摸自己的脸，道：“万幸啊万幸。”
　　怀柔国内一片死气沉沉，王城中原本剩余的人本就不多了，可今日王城却十分热闹，更有从其他城镇的百姓奔来这，王城内的人也都十分热情接待。
　　玉兰时道：“这是……回光返照吗？为何他们不走呢？”
　　已是第三日，只要今晚子时一到顾国的将士就能冲破困阵。
　　而自太阳落山后一道道人影提着灯笼开始出发，奔赴雪山。
　　东篱道：“难不成他们还要去向那位神君拜求吗？”
　　连日飞洒的细雪也停了，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他们笑容满面，没有言语只顾往前走，雪地上留下杂沓的脚印。有几个人唱起了怀柔国国歌，随后越来越多的人也跟着唱了起来，整整齐齐，声音嘹亮。山顶上的神君庙也变得很亮堂，是漆黑夜色中最明亮的光。
　　一阵厚重的钟声响起，他们皆道：“风调雨顺……”
　　二阵钟声响起，他们道：“国泰民安……”
　　三阵钟声响起，他们道：“神君安康……”
　　一切如初。
　　今晚的雪山虽然也很热闹可到底不比从前。
　　山顶上置钟处，百里芗敲完这几阵钟响，便合掌祷告。
　　奇怪的是没有听到她的心声。
　　很快，神君庙里里外外都站满了人，乌泱泱的一片，他们一齐下跪朝月牙神君神像拜了三拜。
　　百里芗开口道：“很意外大家都没有离开，可也觉得不太意外，因为我们都认定了自己是怀柔国的子民，是神君的信徒。如今怀柔国遭受灭顶之灾，我们没有人会怨恨神君，是因为我们知道——神君也有神君自己的苦难。神君并没有放弃我们，或许今日今时，神君也在受苦。”
　　一人高声道：“神君不会放弃我们的！”
　　众人皆道：“对，神君不会放弃我们的！”他们呐喊着，甚至有的举起拳头自信满满，此刻的他们充满了力量。
　　他们全部合掌，告道：“神君放心，我们都安好。”
　　他们每个人的身侧都放着一盏供奉的油灯。
　　几位手脚灵巧的人持着一条宽长的白绫跃到神像上，白绫覆盖在神君眉眼处，自脑后打了个结实的结。
　　几人跳落在地，朝神像三拜。
　　地上油灯燃尽后，他们一个个自怀中、袖中拿出匕首，哼着国歌，勇敢一些的自刎，不敢自己下手的以眼神示意旁人动手，就连孩子也没有发出哭泣的声音，他们都怕会惊扰到那位白绫遮目的红色月牙神君。
　　霎时间，自神君殿到庙前血淋淋一片，倒下的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他。红红的血河向下流去，渗透到白花花的雪地里，十分醒目。
　　百里芗闭上眼取出早准备好的长剑，剑出鞘，横于颈间，闭眼挥剑而倒。倒下时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烛火，燃了她一身。
　　高高在上的神像就这么立在那儿，他嘴角含笑白绫遮眼，不知道他的面前已是尸首纵横，四处着了火焰，燃了他的信徒。
　　有些没有立即死去的人在火海里下意识地挣扎，但还是紧咬嘴唇不许自己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有的人见神君庙着火慌张不已，拖着带血的虚弱的身子横倒在火堆上，希望能以自身消灭这些火焰；而百里芗倒在血泊中，她已经不能动弹，只剩下眼珠可以转动，鲜血自她颈间喷涌，火焰与神君庙的惨状映入她明亮的眼中，她的眼神里饱含了对神君的抱歉，饱含了对百姓的愧疚……
　　而这一切月神都看不见。
　　他的信徒用白绫遮住了他的眼睛，不想让他看到那么悲惨壮烈的一幕。
　　他们知道神君也有神君自己的苦难，他们不该因为神君没有出现就责怪他，万一哪天神君回来了知道后一定会很伤心的。
　　怀柔国人也没有挣扎多久便个个断气而去。剧大的烈火烧得滋滋作响，攀到柱子上、门窗上，还有那棵高大的落叶纷飞的银杏树上。
　　天空也开始下起雪来，与银杏叶一起飘扬，落入火中、落在红河中、落在他们身上。
　　雪越下越大，带着狂风。很快便成厚厚一层覆盖住他们，仿佛是为他们盖上了白色的棉被。
　　神君庙也开始倒塌，只有那座沾了灰烬的神像还屹立着。
　　暴风雪更甚了，雪山开始晃动起来，出现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坑将他们吸入，连同火焰一起闷住，冒出阵阵浓烟。
　　而子时早过。
　　雪山轰然倒下，连同那座神像。
　　沙场外，顾国军队早破阵法，铁骑如同飞燕一路畅通无阻直奔向怀柔国王城。
　　至此，怀柔国破，无一人降，无一人生。
　　画面又一转，顾国军营中，顾国国主听得怀柔国人死绝，雪山神像倒塌之事无比恐慌。
　　顾国国主道：“一直听闻怀柔国月神有求必应，是天上最容易求拜的神君本王才出兵怀柔国，欲让神君只为本王办事，可如今……”
　　国师道：“怀柔国人十分信奉那位月神，只是臣算卦得知月神光芒暗淡所以才奏请王上夺取美人国。没想到美人国人竟然一个都不降纷纷赴死。倘若日后月神下凡来发现自己的信徒都死光了那势必会查找事情真相，届时还如何愿意保佑顾国。所以请王上下令封锁怀柔国灭国真相，就说是雪山坍塌掩埋了王城，臣再趁夜色散播毒瘴，就说怀柔国也因毒瘴灭国。”
　　顾国国主道：“这样能欺骗过那位月神吗？他毕竟是神。”
　　国师道：“臣尽力而为。倘若真瞒不过月神，王上可愿负荆请罪？微臣也会想一个让月神心软的办法。我想那月神就不会找王上麻烦，若月神仍然气愤，臣愿替王上一死！”
　　顾国国主道：“爱卿……可不知道另外两国是否得知本王出兵？百里钲不可能不向他们求救。”
　　国师道：“这简单，只对外说我军来到怀柔国边境发现怀柔国满是夺人性命的毒瘴因此不敢前行，便退了兵。回去后再派遣使臣告知二国君主怀柔国之憾事。”他躬身作礼道，“怀柔国是如何灭亡的王上不知，臣等不知，与王上无关！与顾国无关！就让这个美人国最后再蒙上一层神秘面纱。”
　　顾国君主思索片刻后道：“好！有国师此言本王就放心了。立即传令下去，若谁敢胡言乱语怀柔国之亡与顾国有关便株连九族！”
　　“是！”
　　国师正准备转身传令，顾国王上又道：“你说那位月神真有这么灵验吗？”
　　国师顿了顿，道：“臣也只是听说……”
　　国主轻笑道：“呵，若此刻那位月神是在呼呼大睡的话就枉费本王出兵了，白白死了那么多将士……”
　　玉兰时整个人都呆愣愣的，她的眼眶已经擦红一片，喃喃道：“他真的没有出现……为什么呢？难道真的在受苦吗？”
　　东篱收起流光扇道：“不知道，很难说。或许是吧，又或许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他盯着还在冒烟的雪景道，“不过被活活烧死的那些，未免也太痛苦了吧！”
　　玉兰时看着洁白的天际，她有些迷惘了：“天上真的有这位神君吗？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怀柔国人自己的想象？”
　　闻人长命道：“天上的神仙我们也认不全，也不喜爱与他们往来。”
　　玉兰时道：“那也就是说天上还是很有可能有这位神君的……”她盯着雪。
　　东篱道：“虽然我们没有拿到美人骨，但是知道了怀柔国是如何灭亡的也不算白忙活？走吧，出去了。”
　　正当三人欲走之时，雪地里却冒出一道道光芒。
　　玉兰时道：“那是？”
　　闻人长命道：“美人骨。”
　　只见光芒四射，从雪地里飞出一节节大小不一的骨头，众骨在半空中交合，从远处也飞来许多骨头与这些融汇成一根白色肱骨，白肱骨闪闪发光，直在空中旋转。
　　闻人长命锁眉道：“原来美人骨并不是一个人的骨头，而是怀柔国人的一骨融合在一起的。”又道，“骨中存念。”
　　玉兰时与东篱都感到惊讶。
　　只见美人骨自空中翻转许久，然后又落入万丈积雪之中。
　　这真是十里黄沙埋英骨，百丈积雪掩红妆！
　　此时空中飘起了片片银杏叶，他们三个便化成一道光线出了美人画卷回到子书国二王子墓中。
　　那口棺材已经打开，画像横挂在棺沿。
　　玉兰时上前将神像拾起，轻轻道：“原来这画像上的白纱是这样来的，并不是因为他眼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