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风华》言言者

49、淮南烟雨

　　夏桐在军中学的就是斥候的本领，传递情报自不在话下，刚至巳时，信就送到修璟手中。

　　修璟看他衣衫尽湿，脸上还带着泥，先问了句：“你家小姐可有受伤？”

　　“我家小姐厉害着呢。”夏桐扬起下巴，随手揩掉脸上的泥，“殿下可有话要带？我得即刻追上去。”

　　修璟和韩年明正在议事，他快速看完信，转而递给韩年明。

　　昨日他们放出风声后，那几名衙役便悄然出了县衙，分成两路，一路去了小巷院落，另一路径直出了城。派去跟踪的人先后回报，周姓商人天刚亮就出了城，与芦苇荡运输物资的人汇合，看方向正是往州府而去。

　　且押运的人步履矫健，疑似军伍出身，种种迹象表明，姓周的绝非寻常商贾，可他们翻遍淮南州的大小官员名册，竟无一能对上号。

　　现在，又冒出个东北来的陈先生。
　　看来这场雨，惊动了深水中蛰伏的大鱼，条条都想借着这风浪跃过龙门，直上天穹。

　　眼下已是草木皆兵的状态，修璟让时湫拿了糕点给夏桐，等他几口咽下，才开口道：“告诉你家小姐，堑桉山的粮我会派人送去，让她安心，此外淮南水浑，姚珩也不可尽信，务必当心。”

　　夏桐连连点头，见他再无吩咐，转身就跑。

　　韩年明合上信：“郡主这一招走得秒，就是不知那孙正是否可信。”
　　“她识人不会有差，”修璟道，“大人尽可放心。”

　　不知为何，很平常的一句话，韩年明却咂摸出一种与有荣焉的意味。
　　没等他细品，修璟又道：“大人如何看待这位陈先生？”

　　自文合年以来，工部日渐式微，是以少有人注重工部诸人，也没有派系愿意拉拢这些无权无势的人。但修璟不敢轻视韩年明，他能在工部一待就是十数年，不抱怨亦不攀附，一步步走到现今的位置，可见胸中格局。

　　“东北来的，还能有谁？不是邹家，便是章家，他们一开始推举太子南下，便没安好心。”

　　修璟闻言眼中不由浮现笑意，果然没辜负他的期望，换做他人，只怕会畏惧权势而含糊其辞敷衍过去，韩年明却直言不讳，刀刃见锋。

　　“我与你所想一致，”修璟笑了笑，只一瞬又收了回去，“沧河县事情差不多了结，我们明日也该启程去州府，会一会那位郁非凡了。”

　　韩年明颔首。
　　可他们二人都没料到，竟在当日夜里便见到了这位长史。

　　书房中刚熄灭不久的蜡烛又被重新点燃，三人各坐一端。两日前郁非凡就是在这里被沈石微指认，如今罪魁祸首竟然自投罗网，修璟和韩年明不动声色，暗暗打量他。

　　郁非凡年过四十，蓄着长须，彻夜奔波令他面有倦色，穿的也是布衣，仔细看还能看见衣角磨损，实在不像个贪敛之人。

　　不过人不可貌相，二人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被这般沉默审视良久，郁非凡有些不自在地掖了掖衣角：“下官见过五殿下、韩大人。”
　　“嗯。”修璟神色淡淡。

　　郁非凡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又不知自己何处不妥，顿时如坐针毡。他小心翼翼挪了挪身子，只沾了凳子一角，拘谨道：“下官此时来沧河县，是为防汛一事，几日前姜大人命刘别驾筹运物资，却久候不归，因而特遣下官前来探问缘由。”

　　韩年明心下一凛，看向修璟，却见他眉目淡然，指尖缓缓捻着扳指，语气从容：“我们未曾见到你口中所谓的刘别驾，倒是有位周老爷，今日带着数十车木材和石料往州府去了，长史途中未曾遇见？”

　　周老爷？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郁非凡蹙眉，脸上的疑惑不似作伪。

　　修璟继续道：“这位周老爷不仅囤积物资，还购买了大量米粮，出手阔绰，应是地方巨贾，你可有印象？”

　　“从未听过。”郁非凡摇头。
　　“原来如此，”修璟不动声色，“我们明日前往州府，你如何安排的？”

　　郁非凡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河工图，那图纸边角磨损严重，显然是被反复翻阅所致。他将图纸铺在桌上，手指点向南江下游几处：“殿下、韩大人请看，下游这三县堤上仍是旧桩，物资根本没到位，沿途已成泽国。”

　　他抬起头，眼中全是近乎绝望的焦虑：“下官不知周老爷是谁，囤积物资又是作何打算，但下官知道，刘别驾失踪，必是有人暗中作梗，企图用一场天灾活埋数万百姓！下官人微言轻，查不出幕后黑手，只求殿下速派能人持您手令，直抵这三县，开仓放粮，强征民船运资固堤！”

　　“至于背后的人，可以慢慢查。”他牙关紧咬，“可人命，等不起。”

　　他陈述期间，修璟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沉默片刻后，忽然问：“依长史看，若有人想要私吞这批物资，从州府批文到沧河县入库，最可能在哪个环节做手脚？”

　　郁非凡不假思索：“必在‘转运验收’环节’，州府批文有我副署，沧河县入库需沈县令签收。但中间承运的官商，多为仓曹参军指派。下官曾担忧其中猫腻，几次三番欲更换承运商，皆被参军以‘汛期紧急，熟手更妥’为由搪塞。”

　　韩年明急声厉问：“仓曹参军是何人举荐？”
　　郁非凡一怔，本来就只挨着凳子边，不由得滑坐在地。

　　他抬头看向二人，先是茫然，继而恍然大悟，凄惶笑道：“是……刘别驾。”

　　韩年明同样震惊，转向修璟，神色严肃。修璟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捻动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抽出压在书册下的那张画像，推向郁非凡。

　　韩年明会意，道：“你仔细看看，这人可认识？”
　　郁非凡展开画纸，瞳孔骤缩：“这……这正是刘别驾。”

　　“可这画像，是照着周老爷的模样所绘。”韩年明缓缓道。

　　烛火跳动，淌下一截蜡油，郁非凡是笑非笑，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千挑万选出来的救命稻草，竟缚着索命的钩绳。

　　他颓然掩面，修璟却步步紧逼，将夏桐送来的信和沈石微的供词递给他：“你再看看这个。”

　　郁非凡接过快速阅览，看完后，手剧烈一抖，脸色惨白，垂着眼半晌没有动作。昏暗的光自头顶压下，在他脸上打出一片浓重阴影，眼睫拉出两道长痕，犹如浊泪。

　　长久的沉默后，他抬起头。先前的颓唐惊惶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明悟与决绝。

　　“殿下，”他声音沙哑，手指已被冷汗濡湿，用力握紧，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下官愿为前驱，亦甘为诱饵，只求殿下务必铲除这些吸食民髓的国之蛀虫！”

　　修璟看着眼前这个衣摆粘泥，目光却亮如寒星的中年官员，忽然起身离座，亲手将他扶起。

　　“郁大人，”修璟一字一句道，“你的路，不在请罪，而在带领。带我们去州府，抓人，救命。”
　　“现在就走。”

　　人生来便分三六九等，出身无从选择，往后路途亦不尽由己。就说这场似是永不会停的雨，有人趁势敛财，有人只为苟活。前者不费吹灰之力，后者却要在泥泞中搏命，既要与人争，更得与天争。

　　姜浩然裤腿高高挽起，腰以下浸在污浊的洪水里，眼见一同扛沙袋的同伴被急流卷走，他猛扑上前想抓住对方的手，却被更凶猛的浪头迎面盖下，只来得及呛出一声“救……”，整个人便被拽向深水。

　　混浊的水灌进口鼻，视野瞬间昏黑。几双手从岸边伸来死死扯住他，而先前那人已在数丈之外，只剩一只枯槁的手在浑黄的水面痉挛般探了探，即将沉没。

　　无人惊呼。
　　这样的场景近日已上演太多次，众人脸上只剩下麻木的僵滞。

　　就在此刻，一道黑影倏然掠过人群。

　　只见来人凌空掷下半截断木，足尖在其上疾点数下，身型如雀，抓住那只将沉未沉的手，提腕，发力上拽，整套动作快得不及眨眼。然而落水的人衣衫尽湿，坠力惊人，救人者被连带一扯，两人齐齐砸回水中。

　　幸而已近岸边，人群蓦然惊醒，一个接一个扑上去，手臂挽着手臂，结成一道肉锁，硬是将水中两人拖了回来。

　　姜浩然耳中嗡嗡作响，胡乱抹开脸上的污水，这才听见有人嘶声大喊：“殿下！殿下！”

　　那声音裹着风，几乎是刮过他身侧。

　　他顿时心惊肉跳，连滚带爬拨开人群，看清那个坐在泥泞中咳嗽之人的面容时，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直到确认对方无碍，他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这才觉出浑身都在抖。

　　老天爷仍在往人间倾泻苦水，雨水砸入江中，化作噬人的浊浪。姜浩然却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他与修璟曾在京都联手彻查户部贪污案，如今又要在淮南共治水患，这何尝不是一段辗转相续的缘分。

　　可这缘分……
　　姜浩然猛地仰面，雨水直直灌进眼中。

　　这贼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