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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淮南烟雨 ...

  •   季君欣食指抵在夏桐额间,止住他那阵莽撞的冲势:“别急,慢慢说。”

      “南城外的破庙里,挤了百来个流民。”夏桐胡乱抹了把鬓角的汗,“地方太小,人叠着人,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馊腐气。”

      见他嘴唇干得发白,季君欣斟了盏茶推过去,他接来一口灌下,又抹了把汗才接着说,“我去的时候正撞上官差放粮,”话音顿住,他脸上浮现不忍,随即又被愤懑覆盖,“说是粮,实际是野菜混着谷壳熬的浊汤,半粒米也见不着,简直就是泔水。”

      三人听他前半句就已料到七八分,因此面上仍旧平静。

      夏桐稳了稳气息,继续道:“流民个个面黄肌瘦,许是饿狠了,和官差闹了起来。我离开前,他们正聚众要重回州府去,讨个说法。”

      季君欣沉思,这事不对劲,一般的流民,有容身之地又有口薄汤,多半咬牙忍着。偏在这时候闹起来,不早不晚,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那群人里,可有看着不像流民的?”

      夏桐想了想,合掌道:“有的,带头挑事的那个眼神凶悍,还有几个躲在人堆里起哄的,比旁人壮实不少。”

      “看来对方已有所察觉。”季君欣转向修璟。

      修璟略一沉吟:“放出风声,就说沈石微已供认,我们握有郁非凡唆使县令截报的部分证据,近日便赴州府对质。”

      韩年明接着道:“我便以统筹全州防洪,核实物资为由,彻查沧河县十里内外所有仓禀,且看对方是否会暴露更多痕迹。”

      “那几人,我怀疑是土匪冒充。”季君欣道,“我想先行继续南下,尽早与姚珩会合,沿途也可探查是否有匪患暗生。”

      修璟没有阻拦,只问:“何时动身?”

      窗外阴云摧城,层叠的阴翳间电光隐现,掠过季君欣沉静的眉眼。

      “即刻出发。”

      旁人在场,二人只目光相触,深静的眸底沉着彼此的身影。

      季君欣趁夜离开沧河县,只带夏桐与阿元轻装上路,出城不过五里,酝酿整日的暴雨便倾盆而下,三人披上蓑衣,打马驰入雨幕。

      待到堑桉山脚,季君欣忽地勒马,手势一压,目光凌厉。
      “不对劲。”

      大雨滂沱,催得草木狂摇,视野一片模糊。夏桐下马举着火把在四周巡视一番:“小姐,未见任何痕迹。”

      “没有痕迹才最可疑。”季君欣提缰冷声道,“我们与流民前后相差不过两个时辰出城,他们步行脚程比不上快马,可我们一路行来,连个影子都没见到,岂不是有鬼。”

      堑桉山并不险峻,然树木高大,在黑夜里蛰伏如庞大的兽,季君欣翻身下马:“将马藏起来拴好。”

      三人于官道旁的灌木后寻到一处不起眼的小道,仅容两人并肩,蜿蜒而上。季君欣蹲下身查看半晌,遮天的乔木延缓了大雨的入侵,隐约还能看见凌乱的脚印。

      “上去看看。”

      山腰地势平坦处,四栋木屋围作院落,院中篝火被雨浇灭,只剩屋檐下的火把烧得正旺,屋内烛火昏黄晃动。

      院门外,三人蜷在檐下躲雨。
      一人不满道:“这鬼天气巡什么逻?鸟都没有一只。”
      “怎么没鸟?”另一人言语猥琐,“咱哥仨裤、裆里都有。”

      最左侧那人闻言淫、笑起来:“今日带来的流民里有几个小娘们,不如咱遛遛、鸟去?”

      当先开口那人猛地拍了一把他的后脑勺,斥责道:“脑袋不想要了?那人说了,要好好留着,你敢碰试试。”

      “老子……”话未说全,一枚石子破空而来,正中太阳穴,那人倏地软倒。

      余下二人大惊,可是呼喝并未出口,三条黑影如鬼魅袭来,眨眼间便被捂了嘴,另一人只觉后颈一痛便没了知觉,只余最先说话那人瞪大双目,满眼惊恐。

      “你说的那人是谁?”鬼魅开了口,那人才发现竟是个女子。
      “刀只饮血,”季君欣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我问,你答,听明白了?”

      那人连连点头,夏桐松开手,他迭声道:“是陈先生,东北来的陈先生。”

      东北。
      季君欣眸色骤深,邹阁清和章若谷那两条老狗,果然早早便已布局。

      “你们有多少人?各在何处?”

      “有、有二十来人,”他咽了口唾沫,艰涩道,“孙当家与二当家、三当家在正屋,其余弟兄在南面两屋,北屋里关着那群流民。”

      区区小帮派,倒是搞得有鼻子有眼,还有三位当家。季君欣嗤笑一声,微微扬了下巴,夏桐干净利落撕下他的下摆,将人堵了嘴。

      “你们去南屋将人一并捆了,我去正屋。“季君欣吩咐道。
      阿元头一回做这种事,摩拳擦掌,兴致勃勃点了点头。

      正屋内,一形容高大的汉子正坐中央,面色阴晴不定。

      张老四坐在下首,抬手想要拂须,结果摸了个空,想到为了混入流民当中,不得已剃光了一直引以为傲的络腮胡,他气得啐了一口:“大哥,我们真要收了这群流民?老的老弱的弱,留着干啥?”

      另一侧的李二狗亦满脸愤愤,正欲开口,忽闻“吱呀”一声,木门开了条缝,一阵山风送进来,吹得烛火剧颤。

      下一刻,木门被猛地踹开,力道极大,半扇门吊在轴上半死不活地来回晃动。

      三人心里莫名一跳,悚然起身,只见一黑衣女子大步迈了进来,环视一周,视线掠过桌上的酒菜,唇角一勾。

      “哟,吃着呢?”

      孙正心头骤紧,今夜分明安排了三人守哨,这人竟大剌剌闯了进来,且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其余几屋却毫无反应,绝非善茬。

      “来者何人,到我卧虎帮所谓何事?”孙正强自喝道。
      一个山匪在惊惶时还不忘咬文嚼字,季君欣不由轻笑:“卧虎帮?巧了。”

      她信步走进来,自己寻了张凳子坐下,翘着大拇指朝自己一指:“姑奶奶专为打虎而来。”

      这副混不吝的架势,倒比在座的更像土匪。

      “小娘皮,”张老四最好女色,也最不把女人当回事,见她生得好看,嘿嘿笑起来,“打虎伤手,不如骑虎?老子让你骑,保你快活……”

      说着就上前来,要去摸季君欣的脸。
      那手伸到一半,季君欣腰间的短刀如电光出鞘,寒芒一闪即收。

      孙正和李二狗只觉眼前一花,地上已横着一条断臂,张老四的惨嚎后知后觉炸开,肩臂处血如雨落。

      孙正大怒,却也知道只观这一招功夫,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只在原地质问:“你到底是谁?”

      季君欣忽然笑了,用地道的北方腔调道:“孙帮主,陈先生让我问问,那批货,怎么还捂在手里,没按吩咐放下去?”

      孙正瞳孔骤缩。
      这女子知道陈先生,还知道计划,是上面派来责问的?

      他喉咙发干:“阁下……”

      “先生嫌你们卧虎帮办事不利索,”季君欣掂起一粒花生米,冷眼看他,“流民饿死在山里,和饿死在沧河县外,有何分别?先生要的是乱。”她眼里笑意尽褪,“你听不懂人话?”

      孙正冷汗涔涔,李二狗却按捺不住,拍案而起:“你他娘的算老几……”

      寒光再闪,他的骂声戛然而止,变成嗬嗬的漏气声。
      那柄短刀精准钉穿他拍桌的手掌,将之死死钉在桌面上。

      季君欣看也未看惨叫的李二狗,只盯着孙正:“现在,能听懂人话了?”
      孙正坐在虎皮椅中,怒目回望。

      他刚过而立之年,当年是不得已才当了山匪。这些年最多劫些商队粮货,从未害人性命。此时弟兄接连被伤,外面情形不明,反倒激起他骨子里深埋的血性。

      “陈先生让流民回州府闹事,可那里灾情惨重,回去哪还有命活?”孙正眼神狠戾,“先生轻描淡写便是数百条人命,我孙正却是做不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季君欣原本打算将匪窝一锅端了,听完这番话,不得不重新估量起他来。

      “孙帮主的意思,是要自己养着这群人?”季君欣指尖一点桌面,“就凭这几盘花生米和咸菜,养百来张嘴?”

      这番话正戳中孙正心病,卧虎帮虽然听起来是个很威风的帮派,实际这些年姜浩然管制严苛,他们不敢猖狂行事,山匪当得窝窝囊囊,自己糊口都成问题,哪有余粮养别的人。

      “我知道陈先生手段非常,淮南一带的山匪已被他笼络了七七八八,卧虎帮这等小虾米,若不顺从,覆灭不过顷刻之间。”孙正心里窝着火,说着不由抬高音量,厉声道,“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上一拼,兴许还能博出条生路来!”

      “好气魄!”季君欣自顾斟了杯酒,慢吞吞饮下,“可气魄这东西是虚的,他们在沧河县虽吃不饱,却也不会饿死,你可问过他们的意愿?”

      孙正冷笑道:“沧河县令不过是个伥鬼,拿泔水喂人,我好歹能供一碗薄粥。”

      季君欣没再说话,只一下一下摩挲着酒杯。

      她沉得住气,孙正却难安,眼前的人虽是女子,气质身手却不俗,两度出刀皆见血,是个干脆利落的狠角色,外面的弟兄还生死未卜。

      “你把外头的弟兄如何了?”
      “他们?”季君欣稳坐不动,击了击掌:“带上来。”

      二十来个汉子被绑在一条绳索上,个个堵着嘴被夏桐拽了进来,阿元在最末,撵狗似的甩着鞭子,一串蚂蚱依次进门,畏畏缩缩地在屋中间蹲下。

      “一、二……”季君欣附身,抬指虚点几下,“懒得数了,孙帮主自己瞧瞧,可少了谁?”

      孙正心下一松,跌坐在虎皮椅上。

      季君欣看着一群人跌的跌,蹲的蹲,满意笑起来:“卧虎,卧虎,就该趴在地上才对。”

      “我们卧……”被她这么一说,孙正忽然羞于再提,卡壳半晌才道,“既已落入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那些百姓都是无辜的,还请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大门洞开,零星雨丝被风卷入,洇开一地湿痕。

      季君欣的眉眼在昏暗的光下明灭不定,抽出短刀在指间翻转,“说了这么久,倒是忘了自报家门,我姓季。”指尖掠过刀锋,她抬眼,“季家军的季。”

      孙正一愣。

      “季……”他猛地想起张老四带回的消息,传闻中奉旨南巡的郡主就姓季,却不敢轻信,“休要诓我,郡主分明还在沧河县内。”

      季君欣还未说话,夏桐不乐意了,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睁大你的狗眼瞧瞧。”

      孙正定睛一看,上面一个遒劲有力的季字,外雕鹰翅花纹,正是季家军令牌。

      悬着的心倏地落地,孙正疾步走下:“草民见过郡主。”
      他行的是军礼,且能一眼认出令牌,季君欣双眸微眯:“你从过军?”

      “早年在姚将军麾下先锋营当过小兵,后遭人构陷偷卖军粮,草民竭力辩解,却被将领曲解为狡辩,最后被判斩首,我怎可能甘心,只得当了逃兵。”提及往事,孙正羞愧难当,“好不容易逃回村里,乡亲怕惹来祸事,不敢留我,老父老母日日垂泪也早早去了,这才落草为寇。”

      观他此前言行,季君欣已明大概。想来是新兵蛋子表现出众,招人嫉恨,受了陷害。

      “孙正,”她慢悠悠起身,“你帮中可有人命重案?”
      孙正伏地急切道:“从未!姜大人治下严苛,我等至多劫些钱粮……实是苟活罢了。”

      雨势越来越急,屋内弥漫着湿土与血腥混杂的气息。

      季君欣凝视他片刻:“给你两条路。其一,我现在便将你等押送沧河县衙,按律论处;其二,你依然驻守此地,等陈先生与你联络,往后消息一字不漏皆通报于我。”

      孙正不假思索道:“草民愿为郡主效劳。”
      “很好,”季君欣道,“这个陈先生何时来的?有何特征?”

      “大约一个月前,”孙正道,“至于长相,他始终戴着面具,草民只知他身高九尺,体魄魁梧,随身带着一随从,只是那随从亦遮掩面目。”

      季君欣行至李二狗身前,抽回短刀,慢条斯理擦拭干净。地上的血渍已近干涸,凝成丑陋的暗斑。

      “孙正,你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可有时太过仁义,反成拖累。”她语气淡淡,“御下应有方,有些毒瘤,该剜则剜。”

      孙正看向昏死的张老四,又看向那串蚂蚱中同样昏厥的二人,重重点头:“草民明白。”

      天色将明,季君欣走到门边,望着在雾霭里起伏的黑影:“我会传信沧河县,派人送粮上山,你只需在此处,好好地当你的山匪。”

      言罢,信步离去。
      孙正伏叩在地,久久未起身。

      与此同时,那周姓商人于城门初开时便匆匆离城。
      而南江芦苇荡外,十来辆马车满载重物,碾过泥泞,悄然远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淮南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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