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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棠 配你这身衣 ...

  •   晏青禾怕雷。

      每逢雷雨天,她都要拿被子将耳朵捂住,整个人缩成一团,藏在被褥深处,连脚趾头都蜷得紧紧的,生怕那一声炸响从哪个缝隙里钻进来。

      今日偏偏就逢上了雷雨。

      四月的天气说变就变,晌午时还日头高照,到了申时便乌云压顶,天色暗沉得叫人分不清昼夜,雨先是一滴一滴地落,紧接着便哗地一下倾盆而出,风裹着雨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一道闪电劈下来,将昏暗的屋内照得雪亮,晏青禾刚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透气,那雷便跟着来了,震得窗框都在颤,她浑身一激灵,又赶紧缩了回去。

      贴身丫鬟春苔端了安神的枣仁汤进来,见自家姑娘裹成了个蚕蛹,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忙把汤放在桌上,去关窗户。

      “姑娘,窗户关严实了,您出来吧,喝口汤压压惊。”

      被子里没有动静。

      春苔走过去,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姑娘,枣仁汤要趁热喝,凉了就不灵了。”

      被子慢慢拱出一个小包,晏青禾闷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雷停了吗?”

      “停了停了。”春苔扯了个谎,外头的雷正远去,只剩闷闷的余响,倒也不算全骗她。

      被子渐渐松开,先是露出一只白皙的手,然后是一截细瘦的腕子,最后才露出一张脸来。

      那张脸生得极细嫩,皮肤白净得能看见太阳穴上细细的青色血管,眉目清秀柔和,一双眼睛水盈盈的,因刚受了惊,眼尾泛着浅浅的红,鼻尖也红红的,看着可怜极了。

      晏青禾从被子里坐起来,接过春苔递来的枣仁汤,两只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便歇一歇,歇的时候耳朵还在听外头的动静,确认雷真的远了,才稍稍松了肩。

      “今儿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就变天,”春苔收了碗,又拿了帕子给她擦嘴角,”前几日不是还念叨着今儿要去舅太太那边吃茶么,这下怕是去不成了。”

      晏青禾一听这话,手里的碗顿了顿,低声道:”去不成了就算了。”

      嘴上这样说,眼神却暗了暗。

      春苔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家姑娘今年十六,自幼丧父,母亲带着她从外地投奔了京城的舅舅家,舅舅待她们母女倒是不薄,拨了一处干净院落给她们住,月例银子也从不少给,只是舅母待她们淡淡的,面上过得去,骨子里却觉得她们母女是来打秋风的,言语间总有几分不冷不热。

      晏青禾自小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在舅舅家住了三年,养成了个寡言少语怯懦温顺的性子,能不出门便不出门,能不说话便不说话,整日缩在自己那方小院里,安安静静地做针线、读书、发呆。

      唯有一桩事,是春苔看破却不敢点破的。
      她家姑娘心里头装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舅母的娘家侄子,表公子谢无辞。

      谢无辞今年十九,家中境况不大好,父亲早年间做过一任小官,后来犯了事被罢了官,家道就此中落,谢无辞的母亲带着他投奔了妹妹,也就是晏青禾的舅母,在谢府后头一处小院住着,平日里也靠谢府接济度日。

      按理说这样的家境,谢无辞该是个愁苦沉闷的公子,偏他生得一副招人恨的好相貌,肩宽,腿长,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性子又疏朗,成日里笑嘻嘻的,嘴里总有说不完的俏皮话,穿一身半旧的青衫也遮不住那股洒脱,看着全不像个落魄人家的子弟。

      晏青禾头一回见谢无辞,是去年中秋的家宴上。

      那时候她刚来舅舅家不久,在宴席上畏畏缩缩地缩在角落里,谁也不认识,也不敢同人搭话,夹菜只夹面前的,旁的菜够不着便算了,低着头默默吃饭。

      谢无辞就坐在她斜对面,不知怎的看向这边,夹了一筷子桂花糕放到她碗里,笑盈盈道:”这糕甜,表妹尝尝。”

      晏青禾抬眼看去,正撞上谢无辞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心口莫名地跳了一跳,脸刷地就红了,红得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连谢都没敢说一声,只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块桂花糕她没舍得吃,悄悄用帕子包了,带回房里,放了一夜才吃掉。

      自那以后,晏青禾便记住了他。

      家宴上见面的机会少,晏青禾便格外珍惜,每次都提前好几天开始犯愁穿什么衣裳、戴什么簪子,到了宴上又后悔自己打扮得不好看,见了谢无辞又不敢看他,偶尔目光对上了便慌慌张张地躲开。

      谢无辞倒是个自来熟的,见了她便打招呼,“表妹”“表妹”地叫,声音清朗好听,叫得晏青禾心头酥酥的,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只轻轻“嗯”一声。

      春苔有时候替她着急,觉得自家姑娘这样下去怕是一辈子也开不了口,可又觉得这桩心思未必能成真,舅母那样的性子,断不会让娘家侄子娶一个寄居在自家的外甥女,况且晏青禾母女无依无靠,嫁妆也单薄,拿什么配谢无辞?

      谢无辞虽然家境不好,可模样好、才学也好,日后科举做了官,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到?晏青禾这点心思,怕是要烂在肚子里了。

      春苔想着这些,叹了口气,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雨已经小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点亮来。

      “姑娘,雨快停了,要不要去花圃里走走?前几日您种的芍药该开了。”

      晏青禾摇摇头,”不了,我再看会儿书。”

      她从枕边摸出一本词集来,翻了翻,目光却没能落在字上,心里头乱糟糟的。

      她想起昨日听丫鬟们嚼舌根,说舅母在给谢无辞相看人家了,是城南周家的姑娘,家里开着两间绸缎铺子,嫁妆少不了。

      晏青禾当时听了这话,手里正绣的帕子不小心扎了手,一滴血珠沁在白绢上,她赶紧用手指摁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不敢问,也不敢让人去打听,只把这个消息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夜,连觉都没睡好。

      今日原本想去舅母那边坐坐,万一能碰上谢无辞呢,哪怕只看一眼也好,谁知天不遂人愿,一场雷雨把路给断了。

      晏青禾把词集合上,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脊上,眼睛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轻轻地叹了口气。

      春苔听见了,装作没听见,低头去收拾桌上的碗碟。

      翌日天晴,晏青禾早起去给舅母请安。

      她特意换了那件藕荷色的褙子,这件衣裳是她自己绣的领口袖边的花纹,绣的是细细的荷包莲花,素净中带一点精致,穿上身显得人温婉清丽,是她所有衣裳里最体面的一件。

      春苔替她梳头的时候,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末了把头上那支银簪换成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才勉强满意了。

      晏青禾和她母亲住在谢府东边的院落,去正房要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和一座花园,四月里花园正热闹,海棠开得满枝满桠,石榴也冒了红骨朵,空气里弥漫着花香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晏青禾走在花间的小径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她喜欢花,看见了花就挪不动步子,总想多看两眼。

      正低头看一朵将开未开的海棠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口哨,轻佻又快活,吓得她肩膀一缩,猛回过头去。

      来人一身青衫,料子洗得发白了,可穿在他身上偏有股说不出的风流,腰间系着一根墨色的绦带,带子尾端垂下来,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头发束得高高的,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目俊朗,嘴角噙着笑,正是谢无辞。

      晏青禾的心漏跳了一拍。

      “表妹,吓着了?”谢无辞几步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微微低头看她,”我远远瞧见你在这看花,叫了一声,你便跟受惊的兔子似的,耳朵倒是灵。”

      晏青禾脸红了,低头道:”表哥何时来的?”

      “昨儿晚上就来了,”谢无辞随手折了一枝海棠,在手里转了转,“今天来给姑母请安,正要走呢,就撞见你了。”

      晏青禾听见“正要走”三个字,心里就空落落的,嘴上却说:“那表哥快去吧,别耽搁了。”

      谢无辞没走,歪着头看她,“表妹这几日气色不大好,没睡好?”

      晏青禾一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没有…”

      “那眼睛底下怎么青了一片?”谢无辞凑近了些,认认真真地打量她,“是不是又怕雷了?昨晚那雷可够响的。”

      他居然记得她怕雷。

      晏青禾心头一酸,差点红了眼眶,赶紧偏过头去,强撑着说:“没有,我睡得很好。”

      谢无辞笑了一声,没再追问,把手里那枝海棠递到她面前,“给你,配你这身衣裳正好。”

      晏青禾怔怔地接过花,手指碰到他的指尖,那一处皮肤便烫了起来,她缩了缩手,把花紧紧握住,低声道:“谢谢表哥。”

      “有什么好谢的,”谢无辞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行了,你快去给姑母请安吧,别叫人等急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晚上家宴,记得来,我跟我娘说了,让她把你旁边给我留着座。”

      晏青禾的脸“腾”地又红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谢无辞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晏青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枝海棠,心跳得咚咚响,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花,又看看他走远的背影,嘴角慢慢翘了翘。

      春苔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暗暗摇头,心道这表公子也真是,明知自家姑娘心思重,还这样撩拨,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主仆二人继续往前走,到了正房,舅母王氏正坐在炕上喝茶,身旁坐着晏青禾的母亲柳氏,两人在说什么话,见晏青禾进来,便都住了口。

      晏青禾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给舅母请安,母亲。”

      王氏“嗯”了一声,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在藕荷色的褙子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那支玉兰花簪,淡淡道:“今儿倒打扮得齐整,是有什么事?”

      晏青禾被她看得发窘,低头道:“没有,就是寻常来给舅母请安。”

      “嗯,坐吧。”

      柳氏给女儿使了个眼色,晏青禾便在柳氏下首坐了,端端正正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王氏放下茶碗,对柳氏道:“方才我同你说的那事,你回去好好想想,青禾也不小了,总养在家里不是个事。”

      晏青禾心里“咯噔”一下,耳朵竖了起来。

      柳氏面有难色,嗫难色,嗫嚅道:“青禾才十七,也不算太急……”

      “十七还小?我十七的时候都嫁过来了,”王氏道,“女孩子嫁得早,挑的人家也好,再拖两年,好人家都被挑走了。”

      柳氏低着头,没吭声。

      王氏又看了晏青禾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也不是没人要,前几日还有人来说媒呢,是城东粮商家的公子,我觉得不大般配,回绝了,我倒是另有个主意,无辞那孩子……”

      晏青禾懵懵地看着她,连喘气都忘了。

      “无辞今年也十九了,该说亲了,他家里那个情形,好人家未必肯嫁,倒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王氏笑了笑,“青禾和无辞倒是般配,又知根知底的。”

      柳氏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眉梢慢慢扬起来,“舅母的意思是……”

      “我还没拿定主意呢,”王氏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只是先同你们透个气,无辞那孩子虽然家境差些,人却是好的,日后科举出了头,青禾也能跟着享福。”

      晏青禾的心在胸腔里翻了个跟头,又惊又喜又不敢信,她低着头,怕人看见她脸上的红,手指绞着帕子,揉得帕子皱成一团,可怜兮兮地窝在她的手里。

      从正房出来,柳氏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道:“青禾,你觉得表哥如何?”

      晏青禾的脸烧得能煎鸡蛋,半天憋出一句:“全凭母亲做主。”

      柳氏笑了,摸了摸她的头,“你这孩子。”

      春苔跟在后头,也忍不住笑了。

      晏青禾回到自己院里,关上门,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把那枝海棠插在一个小瓷瓶里,放在窗台上,看了又看,怎么看怎么欢喜。

      她把词集翻开,想读几首词平复心绪,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谢无辞方才在花园里对她笑的样子。

      “给你,配你这身衣裳正好。”

      晏青禾把脸埋进词集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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