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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Teduab.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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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塔上的烟花点亮了平安夜静谧的天空。新桥上的流浪汉手拉着手欢呼跳舞,无论是谁,都在期待新的一年。
徐穆站在古老的石桥上远眺——纽约的天空也被烟花点亮了吗?
“海泽尔小姐?”男人等在楼下。
“布拉桑先生?”
他摘下手套将衣领压下,露出两撇大胡子,“我就知道在这里会遇见您。”他笑呵呵的,说是陪他的小女儿来小邱广场逛圣诞集市,顺便来看看她。
“上回比特纳先生将您两幅画拿走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信封,“这是给您的。”
徐穆从不知道原来她的画这么值钱,她借着窗外的灯光看清了支票上面的数字,一个足以让她在巴黎横着走的数字。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让她的画本身就值那么多钱。总不好让比特纳先生做亏本买卖,她想。
整个假期,她没有再去香街画画也没有想要去打工。她像个真正的画家那样,游走在巴黎,上午去卢浮宫,下午去看画展,或者坐车去更远的地方……房间里的画多到快要溢出来,因为没有菲利克斯给她整理,她自己又懒得整理。于是她搬去送给舍瓦尔夫人,舍瓦尔夫人捂嘴夸张地表示要为她在酒吧里举办画展。
房间有点小了,她其实更适合出去租一间画室,但她不想离开。小桌上还有很多手稿,她试图读懂,但总是翻了两页就放弃,她的法语毫无进步。窗边还是挂着他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皮靴开了口子,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他浑然不觉。她应该把它们都收起来,她迟迟没有动手,就好像他还住在这里,会在某个凌晨带着满身寒意回来,然后钻到她的被窝里,就像曾经很多时候那样。
他不会在深夜或者凌晨回来了,这是确定的。并且,徐穆开始怀疑美国运通公司已经倒闭了。因为当其他人拿着信件开心地从它位于歌剧院区的办公室里出来时,她总是失望的,从来没有她的信件。
直到开学前两天,她终于看到楼下的信箱竖起了指示牌!
一个信封以及一本作者为Teduab.X的黑皮小说。
信封里是一期稿费支票,除此以外再也没有其它。
期待的心情在瞬间落空,心脏立刻被某种难以言说的感动填补,菲利克斯又开始用手指触摸她的心脏。
可恶的菲利克斯!
“对不起,徐穆。”
轻奢餐厅里,轻柔的光线透过红色的灯罩照在对面男人的脸上,可他的脸色还是灰白一片。
“谢谢你还愿意来见我。”他继续说,“我要回国了,你看到了,一事无成的我。但我希望你可以做出点不一样的。”
徐穆低头轻轻笑出了声:“多谢你。”
“每年那么多人来巴黎探寻艺术,但我从来没见过哪个中国人的名字出现在殿堂里,往前追溯二十年,只有方女士一个。但我总有一种感觉,下一个,是你。”
“画画嘛,谁又能说得清呢?”
沙龙展不是说我给你机会你就可以将画挂在展厅里。有了机会相当于有了敲门砖,能不能进门,不由你说了算。你只是去做,至于结果,交给上帝。
想到这,徐穆笑出声,菲利克斯那句胡扯的话突然就飘进了脑海里。她想,她的身体、她的思想都被一种名为菲利克斯的染料涂抹了。即使她身边空无一人也不觉得孤单。
“我只是往前走,但我相信,我走过的每一步,必有回响。”徐穆说。
罗书诚看她好一会:“你好像变了。”
“是吗?”
“那个德国人……还好吗?”罗书诚问,“我在报纸上看到他。”
“他还不错。”徐穆说。
“他或许有暴力倾向。”他说。
“是吗?”
被1949年的春季展拒之门外是徐穆可以预见的。所以她并没有遗憾或者怨天尤人,她还差了点儿。
只是这个时候,她格外想念菲利克斯。
巴黎的春天按时归来。和春天的太阳一起来的,还有米莲。
“难以置信,所以他将你抛弃在巴黎。”一年多未见,米莲还是这样让人觉得舒适。
“是的,难以置信吧。”徐穆顺着她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你可以把他忘记了。天黑后和我去喝酒,我现在的情人安德森也有一个弟弟。我将他介绍给你认识。”
?
“但是安德森是我的。”
然后她们同时开始大笑。
红色的风车缓缓转动,徐穆跟着米莲登堂入室。
“到了这里好好享受吧。”爱德华,也就是安德森的弟弟晃了晃手中的香槟。
“爱德华也很喜欢文学对吗?他在出版社工作。”米莲笑眯眯的。
“哦,还有谁也喜欢?”他问。
“和你一样的卷毛。”米莲说。
安德森哈哈大笑。
欢快的音乐响起,厚重的红色幕布缓缓拉开,灯光开始聚焦,青春靓丽的女郎依次出现在舞台上。她们穿着相同的服装,几乎□□,肤色雪白,身姿曼妙。随着音乐,她们的舞蹈动作整齐划一,一次一次将腿踢过头顶。在这一种年轻肉/体的奢淫迷幻中,徐穆感知到勃勃生机。
浓烈迷醉的恶之花不停地撩拨着人的欲望神经。
“嘿,爱德华,送落单的女士回家。”
米莲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迫不及待的安德森拉走了。留下徐穆和爱德华面面相觑,脸颊发烫。
“我离这儿很近,不用送我。”晚风吹散热意,一出门,她反而觉得轻松不少。
“听说你是个画家。”
“还不是。”
“那以后会是。”爱德华说,“走吧,我很乐意送一位未来的画家女士回家。”
“谢谢。”
“你得相信我的眼光,作为一名编辑的眼光。”爱德华说。
“文学编辑也看画?”徐穆调侃道。
“有何不可?”他耸肩摊手,继续道,“你知道最近的新人作家,Te…Teduab.X?”
徐穆心脏漏掉一拍。
“他的书是我做的。在我看过他的第一稿后,就确定要做,果不其然,你看,一种另类的废墟文学,但是出乎意料的成功。”
“出乎意料的成功?”徐穆缓缓开口。
“是的。”
徐穆对正在流行的巴黎文学有一种钝感,因为她从不读法国书。所以当她看到那本黑皮小说被摆在书店中心位置推荐,她的骄傲就仿佛自己的画挂在了卢浮宫里。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送你几本。”
徐穆回头,“爱德华。”
“对我做的书感到好奇吗?”他问。
徐穆挑眉微笑:“我想我只是对这位名字怪异的作者感到好奇。”
“哦,好吧,当然如果你对我感到好奇的话我会很乐意给你解答。”作为男人有一种天生的自信。昨晚他才向她推荐这位作者,她今天就来书店找了。这种行为就好像在向他表明——我对你感到好奇或者我乐意与你有一些交集。爱德华当然是这么认为的。
徐穆摇头不语,沿着一整排的梧桐树往回走。
爱德华追上前,将手背在身后,“我对你感到好奇,海泽尔小姐。我能将你和一些女士区分开来,因为她们脸上总是写满欲望,对金钱,男人以及爱情。”
“谁说我不是呢?我只是不写在脸上。”
“你很神秘。”
他说完,铃铛声突然响起。徐穆停步。戴着贝雷帽的牧羊人驱赶着一排小山羊从他们身侧浩浩荡荡地走过,山羊颈间的铃铛叮当作响。一群小孩举着水壶坠在羊群后头:“羊奶!羊奶!”
“春天来了。”爱德华说。
“是的。”梧桐树繁茂的枝桠间透过金黄的光线,落在他身上。
被涂上斑斓色彩的山羊群慢悠悠地经过他,铃铛声远去了。他说:“海泽尔,到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