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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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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穆坐在一片阴影里。巴黎接连下了两天雨,温度降得很快。她今天是从菲利克斯的房间出门的,她昨晚睡在那张床上,独自一人。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将她面前的光线切割又切割,所有人都很忙碌,没有人在意她。
那天凌晨他们在她租住的公寓楼下告别,他和她说天亮见,然后失落地离开,因为她拒绝给他一个告别吻。
天当然会亮,但是他食言了。他从不食言。徐穆连续两天都没再见到他。第三天,她在《费加罗报》上看见了他被印上去的半身像。于是标题一个字一个字地跳进她的眼睛里:圣诞钟声未响,仇恨利刃再临!
前德军战俘获释一年,两日前于巴蒂诺尔区暴力袭击犹太店主。
“海泽尔!”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一个洪亮的女声响起,“到你了。”
徐穆跟着她走进房间。房间很小,两扇透光的窗户开得很高,中间竖着一排生锈的栏杆。徐穆走到栏杆这边坐下,静静地等着。
里面的铁门打开,她看见了他。两名警员将他带到她面前。隔着铁栏杆。
他们沉默地凝望对方。徐穆好喜欢这双眼睛,一双永远将一切从她身边排除开的蓝眼睛,因为凝望挚爱时不应该被任何东西阻隔。
“菲利克斯。”她像往常一样喊他。
他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看她,他笑了。她听到他说你的围巾真好看。
她先是笑,然后说:“你不知道,我刚刚进来时,总也抓不到我的警员还以为我是良心发现来自首了。”
菲利克斯也笑,泪水含在眼眶里。
徐穆本来有很多话想问,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不听她的话跑去打架,为什么还是犹太人……有太多疑问在看见他的这一刻都释怀了。
“你会活下去吧菲利克斯?”徐穆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仇恨的种子一旦发芽就无法抑制,他们希望看见满身罪孽的的人走上断头台。
“当然,不要哭。”他是一个幸运儿,一直都是。父亲死后,他以为他的结局是病死在桥洞或者在某个雪夜饿死,他却得到了参军的机会也终于能够填饱肚子。二十岁那年,他以为他的结局是死在苏联人的包围圈里,冻死在茫茫无际的雪原里,结果他幸运地被调离东线。当他们的部队弹尽粮绝,他以为他终于要在英国人的炮火下解脱,长官却选择带着他们所有人投降。他幸运地活到了战争结束,活到了遇见海泽尔的那天,活到了现在。
他不想死了,一点也不想。她说的不确定的未来,他好想去看一看。
“那我等你。”徐穆立刻说。
“那段该死的时间呢?海泽尔。”他还是笑。
“没有了,我说没有了,我们在一起。”她终于理解他的话——没人可以预知明天和意外谁先来。但唯一可以做的是,抓紧时间相爱。
他突然低下头,拳头握紧又松开。
“菲利克斯?你还好吗?”
“好。”他看向她,强压住一种钻心入肺的渴望。
“你难受了是吗?”她现在很想进去抱他,她做出了这个动作。
“嘿,小姐。”警员一把将人按回椅子上,“时间到了。”
她今天在警局等了一天,见到了菲利克斯五分钟。她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巴黎的夜来的很快。
“海泽尔?”警局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咖啡厅的灯光下,最让人难以忽视的是对面女人的那双手,惨白的褶皱的皮肤。
“比特纳被警察带走之前让我去找你。”她很悲痛,想说又不敢说,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对不起,小姐。我退缩了,比特纳没有袭击海曼先生。他帮我将海曼先生拉开,只是我当时很害怕……所以是我用烟灰缸袭击了他。警察来的时候,海曼先生却一口咬定是比特纳,没有人信我的话。”
人们更愿意相信他们乐意相信的,一个战犯袭击了一个犹太商人。一个更适合在餐桌上说道的话题。
“对不起。”她用那双可怕的手擦着越来越多的泪水,“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海曼先生不会放过比特纳。他说他要送他上断头台。”
公寓楼下白色的灯光像瀑布一样流泄在男人黑色的大衣上。
“海泽尔,你见到他了?”威廉拉住她。
“你可以救救他吗?”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这样无助,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份期待已久的礼物。
“可以。”他笃定地说,看着她,没有眨眼。
徐穆也看他,背着光,她想说感谢的话,又觉得没有必要。
“他是我弟弟,我当然应该做点什么。话又说回来,无论他做什么,我都得让他活下去。”
“他什么都没做,比特纳先生,对他的控告都是假的,我们可以联系律师……”
“这重要吗?”他打断她,“这重要吗海泽尔?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因为他耻辱的过去是真实存在的,此刻的真相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就像衬衣上的黑渍,无论衣服本身多么洁白,都无法让人忽视它的污点。
“重要。这一次他没有犯错。”相反他很正义。
她看着他的眼神很坚定,他差点动摇:“我今天来不是想确认他有没有犯罪,这根本无所谓。我要回纽约了,会带他一起。”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这么快?”她怔怔问。
“如果你愿意,明天上午我会让弗雷德来接你。”
“明天上午我要去学校了。”
“海泽尔……”他突然明白过来,这才是她。他勉强笑了笑,“时间会让人遗忘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老虎窗外的光线一点点从黑暗变得透亮。她想她很快就会习惯的,习惯一个人等待朝阳升起。
清晨的火车站正是忙碌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去学校,所以威廉看到她的一瞬间很惊喜,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不可能。当她越过他跑向菲利克斯时,那一抹惊喜就在他脸上崩塌了,这让他的表情很狼狈。
她垫脚紧紧抱着他,然后将他想要的告别吻送给他:“菲利克斯,再见。”
“再见。”喉咙发紧,视线不愿移开。
她朝他笑,笑容刻进他的脑海里。
火车缓缓启动。
“不打开看看?”威廉问。
菲利克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色绒布袋子,他见过,她不要命的从火场拿出来的。后来他将它带去了房间,她最后也不得不来了。现在还是在他手里。
他笑了笑,“我知道。”他说。
车窗外,风浪乍起。巴黎随风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