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怀瑾》叙七七

20、六六大顺

　　连着几天姜鹭都没有看任何通讯工具，每天窝在摇椅上，看着喜欢的读物，她不爱吃零食，却破天荒的拿着薯片塞进嘴里，尝试了各种解压方式，姜鹭越发觉得疲惫。
　　她看了看表，已经凌晨一点，只好躺上床闭眼，努力让自己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大脑实在承受不住，姜鹭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片汪洋大海里，她落在一艘小木船上，拼命呼叫，但连她都听不到自己声音。
　　暴雨连篇打翻了船，姜鹭掉进海里的一瞬间，被人拉了一把。
　　再睁眼，玉兰花树下，炎热的夏天，一个男人身影走来，看不清脸，姜鹭却后背发凉，他是谁，好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姜鹭猛的惊醒，浑身无力，只觉得头晕脑胀，一股冷意蔓延全身。眼角还有两行清泪。
　　她拿起床头放着的水银体温计，熟练的夹在胳膊下。
　　测量的时间，她硬撑着喊来张姨，没等张姨倒水的空隙，姜鹭昏倒了。

　　一片白光刺入眼帘，姜鹭微微睁眼，看见安蓉红透的眼眶，泪水满面。
　　“鹭鹭，你醒了。”安蓉的神情依旧紧张。直到医生来确认已经退烧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姜鹭张了张口，喉咙痛的发昏，她艰难的挤出几个字：“妈妈，我，怎么。”
　　安蓉坐下来，伸手捋了女儿的碎发，看着她打点滴的手，还是心疼的很。
　　“没事了宝宝，冬天本就是流感高发，你又体弱，现下退烧了，再输几天液就好了。”安蓉安慰她道。
　　旁边的医生也开口解释：“你妈妈说了，几乎每年冬天的流行性感冒你都会中招，但这次来的太猛，而且你的心思太乱，焦虑不安，根本没有注意身体症状。所以烧到这个程度，加上本身底子病弱，才会昏倒。”
　　说完有叫安蓉出去单独讲述注意事项，安排接下来的输液时间。
　　姜鹭躺在病床上，她还依稀记得那个梦，但只当是生病胡思乱想。
　　她又闭上眼，就听见成佳佳的声音，姜鹭以为自己幻听了，睁开眼一看，妈妈带着成佳佳进来了，身边还跟着许衡。
　　“鹭鹭，急死我了，我一直联系不上你。我给阿姨打电话，才知道你在这。吓死我了。”成佳佳哭的稀里哗啦，姜鹭脑子嗡嗡的疼。

　　姜鹭没法说话，只好笑一笑安慰她。

　　“宝贝，妈妈请假了，就在这照顾你，那也不去。”安蓉轻声说。

　　姜鹭有点着急，连忙摇头，但刚动一下就疼的撕心裂肺。她不想妈妈耽误自己的事情。

　　安蓉心更疼了，孩子从小就受罪，老天真是偏心。

　　许衡俯身半跪在她床前，看着姜鹭毫无血色的脸庞，就连眼里的光彩都少了许多。
　　他有些控制不住，声音哽咽，但还是开玩笑想让姜鹭开心一点：“等你好了，高考完，哥带你去美国玩，我大气一点，费用全包。”
　　姜鹭眯起眼，绽放一个笑容。
　　她点了点头，又看向成佳佳。
　　成佳佳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说她是想休息了，他们就先出去了。
　　就留下妈妈守在床前，姜鹭的精力已经用光了，阖上眼，她穿的病号服宽大，盖着医院的被子，茶色发丝散落在枕头上，又瘦了许多。
　　姜鹭住院的第二天，是除夕夜的前一日，单人病房的窗户擦的明亮，姜鹭实在睡不着，睁开眼，就看到窗外一只气球飞上天空，她的视线有些不清晰，但隐约中看到兔子模样。
　　她心跳一漏，让妈妈找出她的手机，等待开机的时间，姜鹭看着气球越飞越高，很快变成一个小点，不知所踪。
　　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和很多条消息，有微信，短信，甚至不怎么用的QQ，大部分来自成佳佳。
　　还有那个人。
　　付言玉开始给她发消息收不到回复，想起姜鹭说过要放下手机几天，但具体时间只交代给了成佳佳。
　　他每日发了观音竹的照片给她，付言玉对她的思念从不消停，于是来到星海湾，在门外等了一天一夜，想着只见一眼都好。
　　没等到人，等来她住院的消息，他顾不上休息，乘车就往医院赶。
　　在门外看到她虚弱的样子，付言玉的心揪着疼，他更坚定了要学医的想法。
　　他的外壳是那样坚硬，这一刻也泪流满面，有人守在床前，他不便进去。
　　医院门口有卖气球哄孩子的，付言玉想到小学课本里的一篇文章。挑了一只兔子样式，不知道姜鹭能不能看到，他放飞了气球。
　　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注视着气球飘远，眼眶含泪，姜鹭趁妈妈出去接水，拨通了他的电话。
　　“是你吗。”她是肯定语气。
　　付言玉听出她声音颤抖，还带着沙哑气息，他仰头，仿佛能看到她。
　　“是我。”
　　姜鹭笑了，笑的开心，含着的泪都被挤了出来，她挂断电话，了然于胸。
　　付言玉也收起手机，转身离去。
　　护士走进来，交给姜鹭那块熟悉的平安扣，说是她的同学送来的。
　　兜兜转转，这块玉还是到了她这，姜鹭戴好，感觉到玉的温度从冰捂热，心头舒展，病恹恹的样子终于有了些精神，中午的营养餐豆多吃了几口。

　　除夕姜鹭已经回了家，没输完的液有家庭医生每天过来，病算是好了一半。
　　但饮食清淡忌口，姜鹭年夜饭也没吃多少，像往年一样，枕在外婆腿上看春晚。
　　屋外炮声不绝，几户人家的小孩嘻笑打闹，大病一场，反而让姜鹭放松不少，紧绷的神经也没有精力再作祟。不自觉抚摸衣领下的暖玉，嘴角微微上扬。
　　与此同时，付家的除夕夜却不太平。灯火通明，明明暖和的温度让人冷的窒息。
　　付言玉放下筷子，垂眸不行，只吐出两个字：“不去。”
　　华语兰想缓和气氛：“言玉，你爸给你选的机构是最好的，还是一对一教学，肯定比学校的环境和师资要好。”
　　“妈，我觉得学校就挺好的，不用去什么机构。”
　　付颂今夹菜给他，语气是不容挑战的威严：“必须去。”
　　“我不会去的，你可以试试绑我过去。”付言玉抬眼。
　　付颂今忍住脾气：“过年我不想说你，不去就给我待在家里，请老师上门辅导，直到你高考。”
　　付言玉看着妈妈小心的眼神，还有这个无望的家，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没有再反驳，转身上楼，自嘲的笑了一声。
　　编辑好的信息删了又删，他不知道怎么跟姜鹭开口，深深的无力感把他打的抬不起头。可就这时，快熄灭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

　　鹭鹭：“新年快乐，在干什么？”

　　配了一个可爱兔子的表情包。

　　付言玉有些看不清屏幕了，仅仅脆弱了一下，他又收起情绪。

　　kk：“看春晚。”

　　kk：“身体怎么样？”

　　不是江边鹭：“除了不能学习都好了^ ^”

　　付言玉笑她可爱，想好的话还是没有发出去。
　　姜鹭看对面一直在输入中，是有什么难言吗。

　　不是江边鹭：“心情不好吗？”

　　kk：“挺好的，新年快乐。”

　　他给姜鹭转了份压岁钱。

　　姜鹭看见这个惊人的数字，问他是不是被盗号了。

　　kk：“六六大顺，身体健康。”

　　姜鹭看着这四个六，陷入沉思。

　　付言玉卡里能自由支使的不多，他几乎全转给了她。想图个好寓意给姜鹭，但对面一直没收。
　　姜鹭把钱退了回去，她觉得太多了。
　　付言玉找到她的手机号，用手机号转账，不用她收了，直接就可以到达。
　　姜鹭哭笑不得，觉得他直接改名叫付二代算了。但她现在也用不上，把钱存进银行卡里，想着以后再说。
　　窗外落了雪，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一场大雪过后，整座城市连空气都焕然一新。

　　还没出正月，高三学生已经开学，姜鹭没等到付言玉，到了教室差点迟到，挨到下课赶紧跑去问周楷。
　　“付言玉请假了吗？”
　　周楷摇摇头，他也联系不上他，也许是起晚了。
　　“你别太担心，快高考了，他爸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姜鹭安慰自己没事的，付言玉不会有什么事，可心却越来越慌，趁着中午休息，拨通了他的电话。
　　嘟嘟几声，电话通了。
　　“你怎么样？”姜鹭问。还能通电话，看来还好。
　　付言玉沉默不语，良久，道出原因。
　　他被关在房间，每天有老师来上课，只有每个周六能走出去透透风。
　　姜鹭如坠冰窟，她不想再去学校，面对这一切，唯一剩下的那点自信被全面击破。
　　不想让付言玉看出破绽，她匆匆挂断电话，发抖的手接住了生理性的泪。
　　想了想，姜鹭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她被接回了家，外婆也跟着一起回去照顾她。
　　姜鹭不再去学校，在家里自学，她不想见任何生人，学习时更不能让任何人在旁边。所以只能请熟悉的补课老师录好网课，不会的问题再视频交流。
　　她变的不爱外出，唯一的发泄方式，是轻轻的拿起笔写下一封又一封信，成佳佳来时姜鹭也只说没事，让她放心。
　　除此之外一个朋友她都不想见，付言玉的消息也从没回过。
　　爸妈推掉了几天的工作陪着她，却让她压力更大，安蓉拉着她的手。提出不高考了。直接出国。
　　姜鹭笑着摇摇头，她要去京洲。
　　她要考最好的大学，没有付言玉她也可以。
　　姜鹭开始学习，习题试卷刷了一套又一套，重点知识背的滚瓜烂熟。

　　一直到春分，天气回暖，姜鹭看着阳光闯入房间，照在她的身上，可她却不觉得暖和，疲惫席卷全身。

　　她累到再也不能拿起笔，累到吃饭越来越少，外婆发现她的头顶冒出几丝白发。
　　“鹭鹭，咱不学了，听话，外婆给你做了黑米糕，尝一尝。”
　　姜鹭看着外婆辛苦，笑着说好吃，强吃了几块下去。

　　她还是时不时想起那个人，一个月了，姜鹭还是没有联系他，经常收到他的讯息，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付言玉每周六晚都会来她家门前驻足，他知道姜鹭不想见他。看着她房间的灯熄灭，他才转身离去。

　　今晚也是，当姜鹭合上书本，想着到阳台上透透气，映入眼帘的是高大身影。

　　付言玉的灰色卫衣外套格外熟悉，他靠在车门前，抬头仰望姜鹭的方向。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她，女孩长发扬起，白色睡裙略显单薄，卧室透出来的光亮隐隐勾勒出她的身躯，身材匀称，还有些病体瘦弱。

　　黑夜中四目相对，姜鹭一时无法动弹，只觉得心脏少有的加速。

　　她正想转身离去，听到付言玉低沉的声音，音量刚好让她清楚的听到。

　　“鹭鹭，下来。”

　　姜鹭怕吵到外婆休息，踮着脚轻轻下楼，走出院子打开门，她不知所措的笑了笑，却不敢抬头看他。

　　付言玉一步一步走上前，身影压下来，姜鹭又闻到他身上凛冽的气味，她很想念这个味道。

　　初春的夜晚微凉，他把外套脱下披在她身上，看着面前日思夜想的人，又怕吓到她，付言玉还是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在这？”姜鹭声音很小，看着脚尖说话。

　　“好久不见。”还是那样温柔。

　　姜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么孤独悲伤。

　　她没办法说出那句我很想你，她不能跨越那条红线。

　　女孩扬起嘴角：“才多久没见，你怎么客气起来了。”

　　那份假装的轻松一下就被付言玉识破，他知道姜鹭不好过，消瘦的脸庞显得眼睛越发灵动，眉宇间神色低郁，他心疼至极。

　　看到她脖子上还挂着那块玉，付言玉伸手，用指尖轻碰玉石。

　　姜鹭像触电一样后退，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

　　“每个周六我给你补课，直到高考。”付言玉通知她。
　　“我不想出门。”姜鹭置喙。
　　“那我□□？”
　　姜鹭脸红透半边，摇头说不行。
　　“就这么定了，我来接你。”
　　她只好应下，心里也偷偷有了喜悦，有他在，不仅安心，也很有底气。
　　“太晚了，我回去了。”姜鹭扯了扯他的袖口。
　　付言玉点点头：“晚安。”
　　她转身回家，连脚步也轻快起来。
　　跑回到卧室，看着他还没走，姜鹭摆摆手，付言玉注意到她身上的外套，没有提醒，挥了挥手上车离去。
　　姜鹭摸了摸胸前的平安扣，不自觉转了一圈，她难得的开心，就发现付言玉的外套还在她身上。
　　取下来轻轻嗅闻，比他身上的清冷味道多了几丝熏香味，若隐若现，是家中常用的那种。
　　她挂进衣柜里，想着哪天还给他。
　　躺在床上，姜鹭又拿起手机看着和他的聊天框，付言玉发过很多消息。
　　kk：【图片】
　　kk：“浇水。”
　　kk：“你好些了吗？”
　　kk：【图片】✖️n
　　kk：“数学考点。”
　　kk：“今天天气不错，多晒太阳。”
　　…………诸如此类
　　她将他的对话框置顶。
　　姜鹭点开收藏夹，播放着付言玉那条睡前故事的录音。
　　安然入睡。